首页 溯雨信笺 书架
设置 书页
A-24A+
默认
第160章 番外风铃巷(妈妈视角)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番外·风铃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

我瞒着丈夫,揣着偷偷攒下的几块钱车票,去了白汀镇的风铃巷,想去看看婆婆最近怎么样。

自从结婚后,丈夫不准我跟婆婆有任何来往。

但我总觉得,婆婆李素华是个好人。

生下小雨那年,她偷偷给我寄过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还特意用红线细细密密地绣着“平安”两个字。

可我运气不好。

巷子尽头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婆婆不在家。

我攥着那包桂花糕,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叫。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等看——说不定婆婆等下就回来了呢?

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

我抬头,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乌云压得低低的,风也起了,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

要下雨了。

我往巷子里退了几步,想找个屋檐躲一躲。

这巷子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灰墙青瓦,家家户户门都关着,我退着退着,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我回头。

对面那扇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槛里,穿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把伞。

她看着天边的乌云,又看看我,愣了一愣。

“要下雨了,”她说,“你站那儿会淋着的,进来躲躲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的口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头顶已经落下几滴雨来,砸在我脸上,凉凉的。

她没等我回答,已经侧开身子,把门完全推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

一棵枣树种在院子中央,树冠撑得极大,茂茂盛盛的,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正是枣花开的时节,细碎的小花藏在叶子间,不显眼,却有股清甜的香气。

我站在檐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会儿。

“这枣树有些年头了吧?”我问。

“有年头了,”她笑了笑,“每年秋天结一树的枣,甜得很,吃不完就晒干了,能吃到第二年开春。”

墙角摆着几盆茉莉,香气一阵一阵的,窗台上还有两盆玫瑰,是那种老式的月月红,开得特别漂亮。

在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院子里种的都是好活的东西——黄瓜、小葱、香菜,能吃的、有用的。

谁会专门种这些只为了好看的花呢?

可她就种了。

那就是我和陆蓁的初见。

那时的她,丈夫的电器铺生意红火,儿子聪明拔尖,她的眼底全是被爱和富足滋养出来的从容,她把我领进屋,没让我觉得一丝难堪。

陆蓁看着她,轻声问:“你是来找李婶的吗?”

我点点头。

“她出门了,我早上看她走的。”她给我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又递给我一条干燥柔软的干净毛巾擦头发,“你跟她是什么亲戚?以前没见过你。”

“她是我婆婆。”我说。

她愣了一下。

“婆婆?”她仔细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些意外,“你是蒲志明的媳妇?”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我明白她为什么沉默,那个男人从不提起他的养母,也从不让我跟她来往,婆婆对他有养育之恩,供他读书,送他进国营厂,他却觉得婆婆当年阻拦了他认亲,耽误了他的前程。

他心里有怨,那些怨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我们这个家。

所以我只能偷偷寄点东西,偷偷过来看看。

擦干头发后,她端着茶杯坐到我身边,笑着问:“对了,我叫陆蓁,其叶蓁蓁的蓁,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粗糙的布包带,“林倩。”

“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倩吗?”陆蓁的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她的赞美,“这名字真美,你笑起来的时候,也像诗里写的那样好看。”

巧笑倩兮?

我愣住了。

“其实……原本是欠债的欠。”

我红了眼眶,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知为何,在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漂亮女人面前,我突然有了说出心里话的勇气,我把那个关于“赔钱货”的来历,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

“我爸妈想要儿子,生了我姐姐又生了我,他们觉得老天欠他们一个儿子,就给我起名叫林欠,赔钱货的意思。后来上户口的时候,大概是办事员听错了,才写成这个倩。”

话音刚落,一双柔软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陆蓁没有同情地叹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的。”

“名字是父母给的,但人生是你自己的。‘倩’字多好啊,代表着美好、漂亮,你不是谁的债,你就是你。”

“以后,你就叫巧笑倩兮的倩。”

那天下午,伴着窗外的雨声,我哭了,又笑了。

那是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名字是美的,我是有尊严的,我的人生也是值得被期待的。

后来雨小了,我们聊起了孩子。

我笑着说我有个女儿,叫蒲雨。

“蒲雨?”她念了念,“雨里的蒲草,柔柔韧韧的——这名字真好听!”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首页 书架 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