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退下后,殿内更发安静,
烛芯烧得太久,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靠向椅背,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安陵容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嫔妾给皇上按一按头吧。”
皇上没睁眼,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安陵容绕到龙椅后,手指压上皇上的太阳穴,小心的放轻了力道,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处,打着极小的圈,缓缓揉按。
“今日,你也听到了,”皇上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疲惫的哑意,“可还忧心?”
安陵容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按下去。
“你父亲,倒是比你口中的更加机敏,竟然还会暗自留有人证。”
“皇上谬赞,想来,是想多挣一些功劳,好帮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挣一些面子。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竟惹出这样大的祸事。”
安陵容声音有些哽咽,
皇上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了安陵容按在他额角的那只手。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有薄茧,将安陵容冰凉的手整个包覆住,然后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你父亲也是个好的,此次中毒,倒是提来京城才有的横祸。朕自会补偿他的。”
补偿这两个字,轻轻落进安陵容的心里,却溅不起什么欢喜的涟漪,只漾开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抿了抿唇,将那股异样压下去,顺着皇上的手劲微微屈膝:
“嫔妾谢过皇上。知晓他没有辜负皇上,没有做对不起百姓的事,嫔妾的心终于不再像油煎一样了。”
“好了,今日你先回去吧。”皇上没有留下安陵容,
安陵容也知道,他此刻需要的不再是温柔解语,而是独自面对案牍上那些即将掀起的波澜。
她收回手,恭敬的福了福身:“嫔妾告退。”
安陵容扶着宝云退下。
走出养心殿,一个小太监立刻提着一盏宫灯上来,
“贵人慢行,”小太监弓着腰,将灯往前送了送,“奴才在前面给您照路。”
“哪敢劳烦御前的公公。苏公公不在,你们还得照看皇上,一刻也离不得人的。谢谢公公的宫灯,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闻言立刻上前,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盏宫灯,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多谢公公。”
小太监见状,也不好再坚持,只得退后一步,目送主仆二人离去。
宝云提着灯走在前面半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安陵容没有让她腾出手来搀扶,只是独自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晚的紫禁城更是让人觉得空旷。
两侧的宫墙高耸,黑黢黢地压下来,像是要把人挤进中间这条窄窄的甬道里。
宫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安陵容望着那无尽延伸的宫道,忽然觉得这里像是一张巨大的口,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花盆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一声,又一声,被宫墙弹回来,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她走。
“小主小心。”宝云温声提醒,将灯往右侧照了照,“前头有块石板松了。”
安陵容嗯了一声。
“老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小主怎么依旧愁眉不展?”
安陵容没有立刻回答。
她止步抬头,望向宫墙之上那一方窄窄的夜空,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冷冷清清地缀在那里。
“宝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父亲没有生命危险,甚至是安稳度过了这一个生死关头,我自然是欢喜的,只是心里有些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小主?”宝云有些担忧的看向安陵容。
安陵容声音更低了,要不是宝云靠的近,都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父亲官位低微,哪怕是差点被中毒而死,在皇上嘴里,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补偿。就像……就像失手打碎了一只御赐的茶盏,补些银子,再赏个新的,便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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