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楼外,金戈声响了一夜。
乌尼格日勒翻了一夜的书。连枝灯上十五支蜡烛同时点燃,烧得滚热,小云搬来了统共五盏灯,整个房里都充斥着浓郁的蜡烛燃烧的气味。
战败后,月升的生产经济经过短暂的骤降,随即在代勒与小云稳健谨慎的政策下逐渐爬升,近年来已超过战前水平。小云对靖国的示弱为月升争取到了一息之地,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月升的复苏。十年来,靖国一直执行着严苛的边疆政策,它牢牢把控着上谷一带的河口平原,把月升紧紧地按在长生山的袋子里。
自战败后,月升与靖国及周边各国的经济往来遽然下跌,而与靖国的商贸则完全依赖于主君的雷霆雨露。数年来,小云一直对靖国表现出恭顺甚至于祈求的态度,每年上供巨量的财物,这才换来了一次主君的垂眸。
乌尼格日勒现在才意识到,当初小云带他回来是冒了多大风险。在月升准备好以前,任何展露野心的行为都有可能为月升带来灭顶之灾。
比起大靖的沃野千里,月升还是小了许多,小云一边为这样一场战争做准备,一边又支持着对西方沙漠的探索,即使是世代积累的王宫私库估计也要干涸了。
即将日出前,小云遣人找他,战事结束了。
“你没睡?远远就看见望楼上的灯火了。”小云骑在马上,一见他就说。
乌尼格日勒摇摇头,向她行礼。他注意到,小云换了一件深紫色的外袍,非常华美。
“这是沙雅尔。”小云略一偏头,把她身边为她牵马的铁甲将士介绍给他,“他是天格斯的首领,旁边是他的副手,小桑。”
这对人马肯定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即使黑夜和火把燃烧的臭味能遮盖他们身上的血色,他们站在那就有一种乌尼格日勒非常熟悉的兴奋感,浑身冒着冰冷的火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过将军。”对方一整个小队干脆利落地行礼,铁甲撞击彼此令人齿冷,发出同一个声音。
乌尼格日勒低头避开,拳头敲击胸膛行礼。这是天格斯的军礼。
“沙雅尔抓到了我舅舅。我们现在就要过去。”小云平淡地说。
“打完了?”乌尼格日勒询问战况。
沙雅尔接口:“本来他还是有可能赢的,”他抬手扯掉头甲,发绳被扯松了一起掉下来,露出一头长发,他咧嘴一笑,“可惜他太怕死了,打了一半就要把人撤走,往外面逃。”
乌尼格日勒垂下眼,“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大家死。”
沙雅尔面色上没有反应,跟在他身后的副官特别清楚地嗤了一声。
“对自己狠得下心,不意味着对别人也能狠得下心。”乌尼格日勒抬起眼,扫了一眼沙雅尔。
“我的职责就是把仗打赢。”沙雅尔昂起头,眉峰上挑。
乌尼格日勒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很好。”
日出前夜色格外黑暗,众人在月光西落后的寂静中走了好一会儿,就听见沙雅尔说:“小乌乐,前面是狮子门的侧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顺着他的手指遥遥撇过去,黑黢黢的一片影子,能听见一点怪异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纷纷乱乱。
她心底一动,忽然勒马,道:“我想过去看看。”
沙雅尔迟疑:“但那边收尾还没彻底结束,可能会有危险。”
“那你就把门打开,我站在门边上往里面看一看就好。”小云毫不犹豫地跳下马,完全不在乎沙雅尔的担忧。
小云走得飞快,沙雅尔只好带人一路大步流星地追过去,反而是乌尼格日勒慢了几步,落在后头。
将士伫立在门边,王宫的门,即使是侧门,也非常高大壮丽。两名健壮的士兵一左一右,肩膀隆起,慢慢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条手臂随着门开而倒了下来。
门外黑影幢幢,火把的光线并没有给人带来光明,而只是让黑暗显得更强大了。一开始只能看见什么东西堆在地面上,另有一批人在期间来回地走着。后来才发觉,地上倒的都是人的躯体。
血腥味夹在油脂燃烧的气味中传来,并不比连枝灯的气味难闻。门只开了几寸宽,刚好够看。沙雅尔警惕地站在小云身侧,手掌贴在门扇上,随时准备关闭大门。
小云似乎也一夜没睡,看起来很疲倦。
“哀哀生灵,皆我子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深紫色的外袍像阴云一样笼罩住她,小云看着门外面的战场,语调平淡地讲:“还不止他们,今晚之后,整个交河部也都不能存在了。”
“还有长支、如火你赤与宝音三家,孟和之前与他们联络过。”乌尼格日勒平静地告知。
小云并没有对这个消息露出太多表情,她的脸上甚至有一丝厌烦。
“孟和还有七万人马,正朝这里来。”
“七万就想打我吗?我舅舅也太看不起我了。”小云语调上钩,轻飘飘地笑。
“我去。”沙雅尔立刻单膝跪下,请战。
“不。”小云却断然拒绝,她的神情一收,把那些故意装出来的笑意都抹掉,“我本来就不应该让天格斯插手这件事。你是月升对外出征的长枪,不应该用来屠杀自己的子民。”
“那是叛军。”沙雅尔不甘心。
“我不想让天格斯变成我自己的私军。”小云下了决断,伸手把沙雅尔拉起来。
“让我去。”乌尼格日勒平静地说。
小云回头瞥了他一眼,她脸上的疲惫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冷静的锋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你才刚回来。你特点太鲜明了,我舅舅举旗反叛的事情一定很快就会传到靖国去,我也不想让司徒发现。”小云再次拒绝,她看沙雅尔和乌尼格日勒两人都面色沉默,于是笑着说,“怎么,我们月升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位将军才能打胜仗。”
“是。”沙雅尔行礼。
“走,带我去看看我舅舅。”
小云也不再骑马,跟着沙雅尔步行。众人穿过两道门,拐进了一座偏院,这里原本是臣子上下朝会时休息等待的地方。院子里灯火通明,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被绑着跪在地上。
小云的脚步一顿,乌尼格日勒瞥了她一眼,也慢了下来。
“我可以替你去。”乌尼格日勒突然说,声音低低的。
孟和活不过这一夜,小云不会容许他活着接受审判的。
“阿萨,我还是不够强大啊。”小云平淡地说,“我不想杀任何人,交河部族又何其无辜,他们只是与我政见不同而已——他们难道不是月升的子民吗。但我不杀他们,我就在这个位子上坐不稳。”她转头看着乌尼格日勒,眼睛透亮,“我现在应该是不行了,但我希望有一天,在月升,仁慈不再被视为软弱,彼此意见不同的人可以坐下来谈谈,不要兵戎相向。”
乌尼格日勒盯着她,心里升腾起一阵古怪的悸动,他说不出来任何话,无论是告诉她她可以,还是告诉她她不行。最终,他只是说:“如果你下不了手,可以我来。”
小云眨巴了一下眼睛,属于君王的展望迅速褪去,她站在原地,一时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小云偏着头,想了想,突然告诉乌尼格日勒:“其实我知道我阿玛的坟墓在哪。”她不等乌尼格日勒有所反应,若无其事地往下讲,“阿萨你记不记得,打仗前的那个夏天你们太忙了,就把我送去我舅舅那里。那时候我还小嘛,他怕我想家,每天晚上等大家都睡了,他就抱着我悄悄骑马去找我阿玛。”
小云的笑起来,语调中有些骄傲,“我舅舅很疼我的,他跟我讲了好多我阿玛的事情。后来天冷了,我阿瓦来带我回家,我不肯走,他为了哄我,就许诺说一直送我回家。”她垂下嘴角,“我还记得我坐在马车里,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外面下雪了,我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我以为舅舅已经掉头回去了,结果我掀开窗户一看,他就骑在旁边的马上对我笑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讲完,突然间转身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大步流星地朝阿达孟和走过去。阿达孟和看见她来,面颊抽动了一下,并没有说话,眉目间满是霜雪。
乌尼格日勒盯着小云的背影。
小云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她跑到阿达孟和的面前,像是要冲进他的怀里,没有半分迟疑,一刀精准地捅进他的心脏。
小云撞在阿达孟和的胸膛上,跑着几段路让她都开始喘气了。
阿达孟和盯着她,脸上的震惊逐渐被死亡的阴影给消解了。
“舅舅,你也是我阿萨。去找你的阿瓦阿玛和哥哥姐姐吧。”小云贴着他脸颊,“你爱的人都到天上去的,你也会过去的。”
阿达孟和抽搐了几下,最后一口气消散了。
小云站起来,甩了甩手指上沾到的血,命令道:“送他回他的部族吧。”
太阳开始出来了,天边发亮。
乌尼格日勒注意到小云的胸膛上,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你身上沾上血了。”乌尼格日勒提醒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低头看一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口道:“没事,那是我的血。”
乌尼格日勒面色猛然一变,抬手扯住她,“怎么回事。”
“没什么,有人想杀我而已。”小云还是那副淡淡的,甚至有些厌倦的表情。
乌尼格日勒的神色凝住了,过了片刻,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只问道:“是那个靖人奴隶吗?”
小云眉目里的惊讶一闪而逝,但她随即掩饰了起来,并没有回答。
“我去杀了他。“乌尼格日勒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已经关起来了,他还不能死。”小云非常平静地说。她的神态和语调都非常地平和。
乌尼格日勒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问:“怎么了?”
小云翎羽一样的睫毛在空中翻飞,她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她低着头,浅浅一笑,轻轻说:“我哥哥可能要死啦,我得尽快与我哥哥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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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一哆嗦,身上鳞片似的铁甲一抖,簌簌地落下雪来。
“将军。”他连忙行礼。
沙雅尔上下看他一样,教训道:“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要时常动一动,等到雪在甲片之间凝成冰,把你给冻成个冰棍!”
“嘿嘿,忘了。”小桑连忙冲他露出讨好的笑。
“看什么这么入迷?”沙雅尔斜他一眼,一掌一掌帮他拍掉落雪。
小桑连忙挺直脊背,大声说:“没有,我站岗呢!”
“放屁!”沙雅尔嗤笑,一掌用力拍在他背后。
小桑特别凄惨地哎哟了一声。
正这时,天空上忽然闪过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一只金雕。王族世代驯养金雕传信,森林、雪域与荒漠都是它们的领地。这些凶猛的飞鸟展开翅膀时遮天蔽日,尖锐的利爪能轻而易举地折断野狼的脖颈。
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命令,裹挟着雷霆雨露,乘着猛禽金色的羽翼向月升四面八方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言语,抬头仰望它飞过。
自城中叛乱平息的那一夜,这群凶悍的信使就被小云一只一只送了出去,也带回前方的战报。
沙雅尔收回手,慢慢地握拳,“拉日则出兵了。”他告诉小桑。
小桑震惊地扭过头看他,片刻之后犹豫地问:“他们是……”
“自然是要踏平溃军。”沙雅尔面无表情地说。
月升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五个部族,完全臣服于小云的只有八支。拉日则是盘踞在原野牧场上最强盛的一支,时至今日还完整保存着游牧的习俗,它的骑兵是所有部族中最凶猛的,族里八岁的小孩就能驾驭牧马奔驰几百里转场。这支部族的血脉可以追溯到千百年前,但和王族一样,它的贵族血脉早都稀薄到只剩个壳子了。
“拉日则一向对金仓离得很远,为什么他们这次会出兵?”小桑看四周其他战士都离得远,于是压低声音悄悄问。
沙雅尔冷笑一声,“叛军要到金仓,必定会经过他们的领地,我倒想看看,它是不是真有胆子什么都不做。”
“哼,我看他们不过是面上做做样子。”小桑用力跺了跺脚,把身上的一点残雪全部都抖掉,他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但小乌乐她并没有……”他顿住了嘴,这才意识到为什么沙雅尔一脸阴沉。
小云没有点她身边的任何人出征。连小桑都知道拉日则未必可靠,但公主却始终无动于衷。自夜袭过后,天格斯就一直处于静默的状态,没有收到任何命令。
二人沉默间,公主侍女飘然而至,“将军,小乌乐请您过去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沙雅尔到的时候,小云正在给一只金雕喂食,把肉块放在掌心任它撕扯。
“小乌乐。”二人行礼。
小云转头看他们一眼,神情很愉快,她告诉二人:“刚刚收到前方的传信,大捷。”
沙雅尔凝重的神情一松,眉宇间登时畅快起来,但这轻松转瞬即逝,他依旧跪在原地,深深地垂着头。
小云见状并不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她慢条斯理地让金雕吃完肉,再挪给驯鹰师带走。
沙雅尔手扣在平整光亮的地砖上,指节泛白。
这一仗,小云不用天格斯,是因为不能用。那夜与阿达孟和一起谋反的,有许多都是天格斯退下来的老兵甚至是他们的儿子。沙雅尔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弯刀第一次见血,就是要砍向曾经的先辈。
沙雅尔这些年轻的一代继承的只有天格斯这个败军的名号与屈辱,但这一战,对那些曾经跟着代勒与乌尼格日勒长大的人来说却不亚于自断手足。公主不会容忍一支军心不稳的天格斯,更不会放它上战场。
“先教你知道,没有这一次,我迟早也要对上拉日则,拉拢也好收买也好,我倒也想恩威并施,只不过手上确实还没有多少筹码。”小云并不掩饰,话语很直白,“我与他怎么做交易,和你没关系。”
沙雅尔无言以对,抬起头看着小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放任他继续跪着。她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沙雅尔,是我当初把天格斯给你的吗?”
沙雅尔一愣,眨了眨眼,他当初刚加入天格斯的时候还很小,那时候每个月升的孩子都幻想着跟在银刀将军麾下,踏平靖国的山河。他很有幸入选了。可他也很不幸,还没出新兵营,月升就彻底输了。那批新兵都和他一样,没来得及体会到天格斯的荣耀,就先感受到了天格斯的屈辱。银刀将军再也没有回来过,回到家乡的老兵把自己埋在不见天日的黑漆漆臭烘烘的帐子里睡没有梦的觉。
他那时候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在新兵营学到的一点点规矩,所有人都散了,将军、副将、伍长、队长……没有人肯再教他们任何东西。他每天只能干三件事,跑步、练操和擦马鞍。一开始只有他一个,后来新兵们一个一个的加入了。就这样过去一年多,有一天发军饷的时候突然有个贵族打扮的小女孩跑过来把一面令牌塞到他手里。之后,这支溃败的部队就是他的了。
“是小乌乐给我的。”沙雅尔含含糊糊地回答。
“那我现在要把它给他,你答应吗?”小云抬手指着站在殿外的乌尼格日勒。
沙雅尔呆住了,小桑着急得在他屁股后头一个劲地扯他,他顺着小云的手去看乌尼格日勒,银刀将军的脸冰冷如铁,雪花掉下去都会裂开,他是月升的战神。沙雅尔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输给了他。
他又转回来看小云,小桑现在已经不扯他了,只听见一阵又一阵地粗气。
“我不答应。”沙雅尔清晰地说。
他盯着公主的眼睛,战败后的军营很臭,受伤的躯体会发出腐烂的臭气,人粪与马粪混合在一起发酵,因为再没有人按排班每日清扫。酒和尿混在一起,败军呆的帐篷里有一层怎么也洗不掉的油垢,最后他全都烧掉了。
当初那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孩来过又怎么样,他有了令牌,能让日子一瞬间回到从前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答应。”他又说了一遍,他终于理解了小云在说什么,他,他们,他的天格斯,并不是从光芒万丈里长出来,他们的根扎在屈辱的烂泥里,这是他的天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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