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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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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的庆典由靖国使团的到来而正式拉开序幕。早在靖国使团到达两国边境之时,就有月升王室派出的特使前来迎候。内战刚过,为了安抚人心,月升王室任命了王室旁支,贵族金家的长子作为迎接靖国使团的特使。此子今年十二有余,尚有一姊,论血缘,是小云与阿勒吉的远房堂弟。与他一同送靖国使团入金仓的,还有三朝大臣布尔江等。特使虽然年幼,但一路谨慎持重,并无事端。

靖国使团由东门正门入城,一路沿着主街来到月升的皇宫中。沿途虽然有月升铁骑一路护送,却远不如大靖京城防卫森然,大街上不少或兴奋或好奇的民众都挤了过来,要近距离地打量一番这些过去的仇人。

平安到了都城,使团众人一路紧张的心情随之变得松快。虽然还走在队列中,但也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起这座陌生的都城。金仓城兴建于百年前,当时的掌权者效仿古代最恢弘的大都,在平原上划分土地,夯筑起平直高大的城墙。城内井格式的里坊、重叠的宫城井然有序,大道宽阔严整。然而毕竟是异族城市,随着时间浸染,原有的格局被各色田地、果园,工坊乃至神庙商铺打乱,与街道上家家户户支撑的彩幔一起,形成了一种杂乱无序却又莫名壮大的景象。

对着这片奇异得仿佛画中景一般,唯一不为所动的就是走在队列最前方的张省言。他手持符节,一步一顿地,神情端肃。对于他来说,金仓城的图景远远不如靖国汴梁那般开放热闹,灯烛锦绣。十二岁的特使金宝也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严肃地走在靖国使臣身旁。他正期待着这群异国人,尤其是领头这位露出欣赏乃至佩服的神情,然而去往王宫的这一路上,对方都保持着一种石头般的不为所动。

随着进入月升王宫,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一声金鸣,空气中荡漾开一层幽幽的香气。道路两旁,铁甲战士剑戟森森,彩漆的高耸的大门一扇一扇渐次关闭,逐渐阻隔了街道上乱哄哄的鸟语,随之渐强响起的,是月升宫廷音乐家演奏的礼乐。

此刻,一路不苟言笑的靖国使者突然神色一变。张省言通晓六艺,几个音符后便认出了这支乐曲。靖国沿袭古制,尊崇礼乐教化,月升演奏的乐曲正是我朝新编古曲《鹿鸣》。《鹿鸣》一章起源于诗经,确实是一首有着恭迎嘉宾这样美好寓意的乐曲。然而《鹿鸣》之曲,其实是以君王的身份敬客,赞扬宾客的美德,而今大靖为四方天子,月升为地方王,却由后者演奏《鹿鸣》招待前者,实际上是冒犯尊上的。

比起不快,张省言思考得更多。听闻一战后,云中君一心向汉,经史子集不离身,就连白云公主身旁的侍女都会背诵《白鸠辞》。一直以来,朝廷都很忌惮月升的汉化改革,自百年前月升王带领族人下马种田筑城开始,这个边陲小国就逐渐强大,直到最后对着大靖举起了刀刃。

然而时移世易,经历过长达十年的战后封锁,初次到访的白云公主对大靖展现了柔顺与亲近,她流畅的汉语以及对诗文典故的通晓,无一不展露出这个外族对大靖的心悦诚服。当今圣上也一度想过要纳她为妃,然而在司徒重重考虑下,还是作罢。即使已经展露出对月升的宽容仁爱,但朝廷对它的考量从未停止。

这首欢迎宾客的乐曲,究竟是异族人对汉文的草率理解,还是有意为之的不言之意呢?

随着乐曲的行进,张省言也被带领着进入到了大殿,阴暗的殿堂内,烛火四散飘摇,异族的文武百官肃穆地陈列在侧,庞大的乐工队隐匿在屋檐两侧深重的阴影里,纱裙飘摇的宫女静静地点缀在高柱脚下,被妆点得如同彩塑雕像。异域的香味愈发浓烈。身陷异族深宫,只有乐曲是熟悉的,然而随着琴瑟的一段急奏,乐师在磬上敲击出收尾的金石之声,整个大殿在余音袅袅之中陷入了寂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汉使敬献国书——”月升的礼官长吟一声。

张省言的符节重重敲落在地砖上。他神情肃杀,手捧国书,站定不动。

月升的礼官重复道:“请汉使向我君敬献国书。”

张省言依旧不为所动,如同金石。

一旁观礼的特使金宝见状,连忙小步向前,压低声音向张省言道:“张大人,礼官请您献国书呢。”他以为张省言是没有听懂礼官高昂如同唱腔般的声调。

张省言并不理会他,金宝一头雾水之下,伸手去拉张省言的衣袖,“张大人……”

“放肆!”张省言立即大声呵斥,他举眉扬目,表情严厉,刻意显扬怒气。

大殿上,氛围立时紧张了起来,显然其余靖国人也没料到张省言会遽然变色,一时间神色也多有惊慌,若不是带头的文官以目阻止,这一列靖国随侍便要丢下手中的礼品抽刀自卫了。

“使者这是何意?”礼官沉声问。

张省言整顿衣衫,严词道:“昔日先皇时,月升大败而称降于靖,肉坦割地献金以求和,尊大靖为父国,万万年不改。今日父国赐圣书于子国,乃上赐下,某持节以代皇恩,区区月升何敢要求本使上献国书,今日必叫月升王屈膝谢旨以接圣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语毕,他竟然捧着国书一马当先地朝纱幔掩映的王座走去,口中大喊:“大靖上皇朱批国书在此,月升王还不行礼谢旨?”

他言语激愤,然内心冷静,他知道月升这一路来滴水不漏,必定有异,如今如此明显的放出一个下马威,反而显得奇怪。可是他身为大靖使者,必当维护上国威严,若真是异族在小心思上耍花招,能用激烈的言辞打压下去,自然更好。

于是他并不收敛,反而向前走去,也许是畏惧上国气势,月升众人竟无一人阻拦,就放他明晃晃闯入王座阶前。风障纱幔,张省言以手挥开,抬头冷视,忽见神佛。

王座上,云中君白衣玉冠高高而坐。他不言不语亦无色,周身香火,如供神佛。

传说竟然是真的,张省言不由自主地想,月升王竟然真的是这种相貌。短暂的惊讶过去,下一个浮现的念头却是彩云虽美,琉璃易散。这个庞大的边境国家,万万人的身家性命,竟然都捏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中。

云中君琉璃做的眼珠里看不见一丝人影。

“汉使见谅。”忽然有人用汉语道。

原来月升王座,实际最上的一席空悬,往下左右并有两席,云中君居左,另一席上坐着一位华服女子,正款款站起。

直到听见声音,张省言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必然是白云公主。云中君的样貌光芒太胜,公主的容貌虽美,但比起云中君来说,那就如星子与月光。

“大靖国书在此,月升王还不快行礼谢恩?”张省言略过白云公主,重新把目光放在云中君身上,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中君却恍若未闻,肃穆而坐,没有丝毫应对的打算,若不是偶然的眨眼,张省言真要怀疑放在这里的是一尊塑像了。

正僵持间,只见公主姗姗款步而下,道:“请汉使见谅,王子乃月神后裔,神子不沾俗世,不谢皇恩。”

张省言闻言即恼,就这位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神子,当年也不过是先皇座下祈求降罪的奴仆,正要出言反驳,却见公主携起裙摆,盈盈下拜:

“小云代神子叩谢圣恩,愿吾皇千秋万岁,福祚绵长。”她俯身下跪,双臂高举,雪白的掌心平摊,姿态虔诚。

“区区公主……”

玎珰,公主满头珠翠玲玲作响,她垂首而跪,却兀然抬起了眼睛,从下往上地看着张省言。张省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疾言厉色都凝在了口中。

公主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耳后明珠雪亮。

雪白的宫墙上,一支野百合开了,花香飘荡在杨树的绿茵里。

娜仁托娅倚着窗为小云绣帕子,在明亮的阳光里,纤细的绣线闪闪发光。她没有绣花花草草,而是绣了一对卷曲的箭头。

“日出扶桑一丈高……”宫墙内静静的,柔和的阳光托来微风。娜仁托娅一边绣花,一边低低地哼着歌,“人间万事……细如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怎么到这里躲懒来啦?”小姐妹清脆的呼喊打断了她的哼唱。

娜仁托娅笑了起来,“谁躲懒了?我今日休假。”

“那还不是躲懒,在这儿关头大家都忙得要死,你一个人跑来这边绣花?”小姐妹假装不高兴地撅着嘴抱怨。

小乌乐与云中君大婚,外人看来不过是小乌乐从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房子里去。实际要打点的事多如牛毛。云中君殿中有自己的侍女守卫,小乌乐自己只点了寥寥几位侍女跟着过去。两宫即将合并,上上下下所有人事排布都得由娜仁托娅等几位大侍女安排,同时又要照管小乌乐日常起居,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我不止要今天躲懒,过几日我还要找小乌乐,让她放我一天假呢!”娜仁托娅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随即又眉眼弯弯地笑。

“你就只敢找小乌乐,你敢找殿下吗?”小姐妹爱嫌地推打了她一下,质问她,“等过两日我们跟着小乌乐过去了,殿下就是我们的主子了,你敢找殿下放假吗?”

云中君殿中规矩森严,殿内向来极少与外人交往,连娜仁托娅这样从小待在小乌乐身边的,对那处的也很陌生。

娜仁托娅听出了对方话语中一丝隐隐的担忧,“你放心好了,殿下是不会管我们的,我们跟着小乌乐就好。”

“你没见到之前他动怒的样子?”小姐妹撇撇嘴。

“小乌乐也发过火啊。”娜仁托娅不以为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又不一样,那是对叛徒。小乌乐哪里对我们发过火?”小姐妹靠着娜仁托娅,有点忧愁自己未来的命运。

“你放一百个心好了。”娜仁托娅噗嗤一笑,撞撞她的肩膀。

“讨厌死了你,快走开……”正说笑间,小姐妹忽然停下话头,好奇地凝神望向窗外,“咦,你听见了吗?”

“什么呀?”娜仁托娅眨眨眼。

“你没听见吗?有人在吹笛子。”小姐妹探身出去,朝窗外张望。

窗外只有高高的宫墙,鳞次栉比的民房都压在宫墙下边。

“我没听见呀。”娜仁托娅摇摇头。

“你怎么会没听见呢?就有笛声啊,虽然很远。”

娜仁托娅仔细倾听,小姐妹还在不停张望,她看着对方新奇的模样,温柔地笑了起来,也不继续反驳,只笑道:“我还是继续做我的活计吧!”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叮当,一支驼队在街上走。满载的骆驼后面缀着一辆不紧不慢的驴车。今日靖国使团到达,正门大街上凑热闹的人多得摩肩接踵,后街就清净得很。经验丰富的商人正看中了这一刻的宽裕,用来运送他携带的珍宝。

路上人不多,驾车的人就悠闲,他随手掏出一支短笛吹着解闷。七音弹跳地纠缠在一起,欢快地往下走。

“这是什么曲子?”车厢内有人轻轻地问了一句。

“我家乡的战歌,”阿苏赫刚收到一张银票,心情极好,回答的调门都很欢快,“我的家乡是个小城,和你们不同,打仗是荣耀的事,你们汉人的战歌太悲壮,老是哭一去不复返,但一去不复返就一去不复返,野草才不会返回家乡。”

车厢中女子沉静如水的面容微微一动,被对方的话语牵动了一丝愁绪。她与伯卿二人,不正像阿苏赫口中的野草一般,被巨风席卷,从天下之枢吹到这塞外异族之地。然而随着短暂的哀愁,张若弦心里面却升起了一丝隐秘的骄傲。这份情绪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她只在面纱掩映下笑了笑。

驼队在市场一角停下来卸货,从车窗外望去,正好能看见萨拉奥冬雪白的宫墙,窄小的窗户掩藏在阴影里,抬眼细瞧,似乎能隐隐看见宫人在楼台上走动。

阿苏赫跳下车,街道上几名同伴旋即围上来,交头耳语几句。他脸色一顿,收起短笛,朝车窗走来,站在外边对张若弦低语道:

“张大人今早不顺利。”他面皮不动,只嘴唇蠕动,神情严肃。

张若弦心里一惊,面上并不多做表情,捏着裙角,只等对方下文。

“说是月升王庭对汉皇多有不敬,被张大人当庭呵斥,要求云中君下跪谢恩。云中君不肯,是白云公主替他跪的。”阿苏赫简略地说。

“大人乃持节特使,理应如此,护我国威。”张若弦随即道,她担心伯卿,自然是出于儿女私情,然而她却更清楚伯卿此次的使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对,”阿苏赫摇头,“您一路走来,可见过月升使团有丝毫不敬之处?可有一丝一毫被人为难?白云公主曾孤身出使大靖,听闻平昌侯曾逼她唱歌取乐,后来又遇刺而返。这样大的侮辱,你看月升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报复?为何偏偏要等汉使觐见,呈递国书之时?”

张若弦一愣,阿苏赫说的是对的,月升在大靖面前一直恭顺有佳,就算要图穷匕见,图谋的又是什么呢?

“一定是白云公主。”阿苏赫皱眉,“我之前给大人讲了白云公主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他小心提防,她和你们靖国的公主不一样。云中君也许得考虑和大靖的关系,她却只需要赢得月升就行。”此刻,他的脸上再没有任何轻松愉快,“白云公主是前王代勒亲手抚养长大的,比起一直远居宫中的云中君,她更像代勒亲命的继承人。代勒过世之前,更把月升铁骑天格斯交给了她,月升上下,听命于她的不算少数。只可惜她是个公主,不能继承王位,否则如今这月升王座,上面坐着谁都不一定。”

“云中君与白云公主是同胞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为何非要挑衅月升与大靖之间的关系?”张若弦紧张地追问。

阿苏勒哼笑一声,“二圣临朝可是你们汉人的事,我们都没忘,你们就忘了?”

张若弦一呆,心底由衷地升起一股荒谬之情。靖人女子虽柔弱,却也有身负重责者,异族女子不受礼法束缚,特立独行者也常有之,然而白云公主已然贵为一国公主,即将嫁给自己血亲兄弟,地位已经是独一无二了,却还想得寸进尺。

她随即意识到了伯卿的处境,手指不由自主地搅紧衣裙,辩解道:“大人肯定明白其中的关窍,只是身为使者,负有一国荣辱,他必不可能眼见月升侮辱大靖。”

“而这正好让月升群臣亲眼看见,在这僵持之际,云中君他碍于自身地位,国家声名,不肯低头,反而是我们娇滴滴的公主,她肯为国屈尊调停,忍辱负重。月升王族女子本不抛头露面,如今可好了,当着群臣的面对外国使臣下跪。一方面显得大靖仗势逼人,一方面又显得云中君傲慢无用,月升和大靖通通输。”

一阵沉默。

遥远的月升宫墙上,开着一只淡黄色的野百合。

张若弦还在皱眉思索时,阿苏勒已经摸了摸怀中的银票,缓了过来。他撇撇嘴,感叹:“哎,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我早就提醒过,白云公主野心不小,大人这次要防着的恐怕不是云中君,而是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会提醒大人的。”张若弦慢慢颔首道,“以后每隔日辰时,我会驾车到西大街借采买的借口与你碰面,如果有急事,你就派人来使馆后门送口信,就说张大人的侍女订的水粉到了。”

隔着车窗,阿苏勒瞥了一眼女子端坐的身姿,“还是张大人好计谋,一开始我还想着张大人千里迢迢带您来做什么,现在才知道有大用处。只不过没想到还要您假扮侍女。”

“我本来就是大人的侍女。”张若弦说,揉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露出了一个笑意。

张若弦从小家境贫寒,五岁上被卖到张家做婢女。张家是诗礼世家,家奴皆读书,张夫人见她聪慧灵秀,特地送与公子伴读。及渐长,文采不下于人。又因为是公子伴读,这几年随张省言在各处出入,见识远超一般闺阁仕女之上。这次出远门前,张夫人特地敬告祖先,收她为义女,由此改入张姓。

“若是我心上人,我可舍不得叫她当侍女。”阿苏勒嬉笑起来,他安抚性地拍着自己胸口,指尖微微用力,感受银票贴在胸膛的质感。

他在观察张若弦,张若弦也在观察他。阿苏勒很珍惜这张银票。

“银票收好了,不要在月升兑换,以免露出马脚。”她轻巧地叮嘱,“这笔钱足以让一户富农过上三年好日子。”顿了顿,她假装不经心地问,“我倒是很好奇,你做行商已经够富裕了,为何还要赚这笔银子呢?这不是容易赚的钱。”

“我要攒钱。”阿苏赫敲敲车厢,笑眯眯地说。

“你攒钱做什么?”张若弦奇道。她虽说是婢女,但是是张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婢女,儒学传家,自然对金钱铜臭之事有点鄙夷。

“攒钱娶美女子!”阿苏赫大笑起来,“生几个漂亮小孩子,建个大房子,我每天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小孩子玩。”

云中君殿内香雾缭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灰白的烟气在光束里跳舞,小云伸手过去拂,光就在她手中跳舞。

她盯着看了半扇,忽然吃吃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先小小的,随后越来越大,满身珠翠还没卸下,随着她的动作彼此琳琅相触,像一串风铎,她乐得前仰后合的。

她几乎忍不住想找个人说说她的快乐,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云中君的侍女沉默地站在四周角落,低垂着眼帘。在塔拉嬷嬷的管教之下,殿内森严静默。

小云的笑意挂在嘴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消下去了。

一只手从丝绸上攀过来,从她指尖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探。

“哥哥。”小云回过神来,主动俯身亲他,亲一口他的眉心,又低头啄两下鼻尖,“你真乖,你今天在座位上一动也没动。”她满足地感叹。

阿勒吉琉璃做的瞳仁就贴着她,他们凑得太近,阿勒吉空白的眼睛都被小云的满足沾染了,好像他也会真心喜悦那样亮着。

“他们欺负我们,那些靖人欺负我们,你知道吗?”小云趴在他肩头,对着他撒娇,“哥哥,你帮我把他们都杀光。”

“好,全部都杀光。”阿勒吉认真地点头,“砍掉头,砍掉手,砍掉脚,砍掉尾巴。”

小云被逗乐了,“哥哥,人没有尾巴,只有牲畜才有尾巴。”

“砍掉尾巴。”阿勒吉又重复了一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砍掉尾巴。”小云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阿勒吉冰凉的丝绸外袍上,面庞上带着一抹软化的笑的残余。过了一会儿,她眨眨眼,“你说阿玛的梦是真的吗?还是她也只是骗人?”她自言自语,“她也是月升的公主,月升的公主都是这样的。哥哥,你见过阿玛,你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公主?”

阿勒吉盯着小云,轻轻哼起了歌。一首月升童谣。小时候恩和用这首歌哄过他,他记住了,用这首歌哄过小云。

“不对,不是这个,是她也会杀人吗?”小云捧着阿勒吉的脸,他们是父母双方的血脉遗存。

“小乌乐。”

一声通传打断了兄妹二人的互相注视,小云放开阿勒吉,每日复诊时间到了。

扎娜走了进来,向小云行礼,小云点点头,抬手示意屋内侍女出去,并起身为扎娜让出空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

“怎么样了?”

“殿下身体强健,是可以完全复原的。”扎娜再次检视了一下伤口处新生的血肉,没发现任何感染的迹象,很满意。

“哦,那他什么时候可以怀孕?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在婚礼当夜来。”小云笑了起来,“我已经停药三个月了,药效应该已经完全清除了吧?”

扎娜的动作一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烛火烧得久了,烁烁火光跳动,烛影在纸面上地动山摇,无风自舞。

张省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近乎一夜未眠,白日里发生过的事在他脑子里打转,变成一片瞳瞳鬼影。今日便是云中君大婚之日了。

咔擦。

一声轻轻的剪子声。忽明忽暗的烛光骤然定了,明明地照亮身侧。

他睁开眼,若弦站在桌旁,见他望过来,便朝他淡淡一笑。

“沙雅尔。”他皱着眉,吐出一个人名。

“什么?”

“天格斯的主将,掌权时还不到十五岁。据说是继白狼后月升又一位天纵英才,几次叛乱都是他压下去的,包括去年年末那次。”张省言又拾起了桌面上的信纸,即使已经知晓内容,出于严谨的心性,他还是又读了一遍。

张若弦收好剪刀,静静地等待对方讲。

“我叫阿苏赫查他,本来只是为了防备天格斯,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了一件事。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代勒留下的亲信,自然效忠他的儿女。没想到,其实他是白云公主亲自提拔的。”他刻意顿了顿,抬眼看着若弦,这是他从小的习惯了,他喜欢引导若弦自己发现答案。

若弦即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疑惑道:“不对啊,若他不到十五岁就成了主将,那时白云公主便更小,不过十岁出头……”

张省言打断她,颔首道,“正是如此。他们俩幼年相识,沙雅尔从一介平民一跃而成天格斯的主将,在此之前毫无功绩,几乎是一步登天。当初战败之后,天格斯失去主帅,人心涣散,军不成军。但沙雅尔掌权之后,天格斯对月升王族,可谓是忠心耿耿,更胜从前。去年叛军中,据说就有天格斯老兵,沙雅尔把他们全杀光了,一个都没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云公主在月升早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月升王后更是可手握重权。之前云中君因为月升内部不稳,一直未曾正式继任王位,如今有大靖的支持,在大婚之后,她二人必定正式临朝。根本不需要像阿苏赫说的那样,与自己的亲哥哥争权夺利,她本来便是王位之一。除非——”他看着若弦。

“除非她另有所图。”若弦低声说。

张省言没说话,只微微笑地看着她,张若弦也没再继续说,只互相对视一眼。

“若确有其事,那真是好事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张省言评自言自语。

“怪道非要拖到这时才成婚,”张若弦摇摇头,“之前还以为月升是想将公主送进宫呢。”

“云中君未必没想过,只是大司徒不愿意而已,毕竟是蛮夷之女,皮囊再美,也不过华而不实。”张省言冷笑,把手里的信交给她,“烧了吧,再给我磨点墨,我要给大司徒写封信。”

“我再给你拿盏灯来吧,屋子里太暗了。”张若弦忙说。

“不必了,马上就日出了,会越来越亮的。”张省言制止了她。

烛火里,磨墨沙沙有声。若弦半面被烛光照亮,匀匀一片柔光。磨着磨着,她轻轻慨叹,“人吃五谷杂粮,七情六欲皆有困,有些事看着奇怪,其实都有缘由。”

“是啊,否则她一介女子,何必如此机关算尽。”张省言想起了庭上的事,随口就讲给对方听,“昨日会面时,我看见她头上带了一对珍珠,一看就是南越产的。她这样做,不外乎是企图暗示我月升与南越有关。她确实是不择手段了——若是月升真与南越有所勾结,她刻意佩戴这对珍珠,就是故意泄密;若是没有,就只是虚张声势,不管是哪种,不过就换得我在众人面前受她的礼,以显示她的名声。”

“她这样耗费心力,也不知有没有用?”张若弦笑笑,有感慨,“肯定也是有用的,否则那将军不会一直那么忠心。”

张省言摊开纸,在桌面上铺平了,正待新墨时,闻言想起来一桩旧闻,于是便笑着和若弦讲:“似乎天格斯专出情种,听说白狼也是少时与月升先王后相识,此后征战沙场,百死不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墨磨好了,不深不浅,不浓不淡的一汪墨,墨海里盈着一汪烛心。张若弦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不远不近地望着张省言。

张省言凝视纸面,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提醒大司徒一声,请他检视一下南越,万一月升真与他们有所勾连,大靖就有腹背受敌之险。”

太阳刚蒙蒙亮,就有市场的小厮急匆匆来敲使团的门。

“张家小姐订的水粉到了,特来告知。”小厮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禀报,“是专门从靖国运来的贵货,掌柜的知道府上与他人不同,因此特地一到货就叫我赶来。”

“出什么事了?”张若弦匆匆乘车赶到西大街。

甫一进入内堂,就见阿苏赫衣衫不整地跳出来,只穿着外裤,连袍子都没系好,看见她,一股脑追问:“大人呢?张大人呢?怎么只有你?”和之前散漫快活的样子大相径庭。

张若弦一惊之下反倒格外沉得住气,只说,“大人不在。”

“该死该死,我不是说有大事吗?他怎么不来!”阿苏赫用力跺脚,“亏我一知道消息就派人去传话!”

“大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你有事说与我便好。”张若弦皱眉,张省言出门前叮嘱过她,千万小心,阿苏赫毕竟是西域人,不一定值得信任。

“你?”阿苏赫停止张牙舞爪,抬头瞥她一眼,扯开面皮笑道,“你算什么?你能出得起钱吗?”

他的笑容饱含讥讽,明目张胆地打量张若弦。这并非她第一次受此等眼色,此刻并不畏惧,反而更添胆色。

“我为张大人,张大人为大司徒,大司徒为大靖,你说我们出不出得起这钱?”她傲然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苏赫眉头动了动,笑容深下去,笑意却淡了,他盯着张若弦,一字一句:“这个消息够买我的命了,我要三倍的赏钱,现在就要。”

张若弦霎时讶然,并没有马上回复。

阿苏赫立刻看出了她的犹豫,期待的神色一顿,嘴边忽然蹦出了一声笑,“哦,看起来,你是做不了主的。”

张若弦不答话,心底很是犹豫。阿苏赫本来就价格不菲,三倍赏金加在一起是天价,即使是她这种出自高门大户的也得斟酌。

见她不讲话,阿苏赫也不逼迫,甚至算得上是通情达理:“还是请张大人来吧,”他诚恳地说,“这消息早一分知道,就早值一分的价钱。你们最大的主子大司徒要是知道了,恐怕不会让我多等一刻。你可能以为我爱卖命,其实我最惜命了,我是要娶妻生子的。”

“这个消息和什么有关?”张若弦试图追问。

阿苏赫不说话,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这件事是否和张大人的安危有关?”

阿苏赫冲她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

“你说话,”她咬牙,音调不由自主地尖利起来,“只要你确认,我们可以马上付钱。”

今日云中君大婚,张省言差人送完信,天蒙蒙亮就带着使团进宫了。王族的婚礼日以夜继,不到深夜,使团众人是不会回来的。莫不是在婚礼上会有什么波澜?张若弦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心底一突。

阿苏赫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股惹人生气的嬉皮笑脸,他还是那句话,“你还是去找你们大人吧,为什么非要在我这儿纠缠?我忠于大司徒,忠于靖国,但我也得忠于我自己。这个消息会有买主,只不过不是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若弦瞪着他一会儿,突然抬手开始卸身上佩戴的耳环首饰。

这次出门,她身上佩戴的饰物都是张夫人特地准备的,张夫人说张家小姐须得有张家小姐的排场,她自己从来不带那么贵的首饰,却为张若弦准备了全套的金饰宝石。她原本不敢戴的,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伯卿却劝她说,她现在也姓张,得有张家人的气度。

“这些都是先帝在时的物件,足够抵你的赏钱了。”她把首饰一股脑地全都塞在阿苏赫的手里,冷冷地讲,“现在快说!”

阿苏赫颠了颠首饰,“不够。”

“你……”

他瞥了一眼手掌里的首饰,神情冷酷,“我不要你的首饰,我只收银票。”他低头盯着张若弦,“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张大人?张大人是不想见我?”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张若弦只得承认:“张大人一早已经进宫了。”

“什么?他进宫了?”阿苏赫一愣,“发生了什么?”

张若弦有点烦躁,颇急切想知道消息,“今天云中君大婚,大人是持节特使,自然是要早早到场,否则会失了礼数。你先说罢,实在紧急的事,我派人在宫门口守着,大人一出来就告诉他。银票自然少不了你。”

闻言,阿苏赫神情几经变化,未几,凝成半个不可置信的神色,“我一得知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派人传话,没想到你们却不在乎?”他顿了顿,突然乐了,“怎么,是不相信我有急事?还是不相信我?”

张若弦蹙眉,“事关国礼,张大人怎可怠慢?若非信任你,我们又为何会在此?听说你也是此道上的老人了,且不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只是买你个消息,也没有这般啰嗦的。这消息到底和张大人有没有关?会不会影响他的安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苏赫低头瞥着手心里的珠宝首饰,他是半个真商人,认得好货,他又抬头看看张若弦,这个一会儿胆怯,一会儿勇敢,随风而至的靖国女儿。

“说话,到底是什么事?你再这样,我就得怀疑你在虚张声势了!此事到底与张大人有否关系?”张若弦急切地追问。

“和张大人没关系。”他终于松口了,“多半也不会影响他的安全。”他抬头看了眼这个靖国女人,小声嘟囔,“蠢才啊蠢才,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他用的是月升语。

听见与张省言无关,张若弦的眉头顿时松下大半,睫羽颤动中几乎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阿苏赫一声嗤笑,这种柔弱的风情在此地往往是会被轻蔑的,但他又忍不住欣赏这种江南风流。

正这时,他突然见对方抬眼看过来。

“是蠢才不知道自己惊动了什么。”张若弦说,用的是纯熟的月升语。

阿苏赫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

“随侍大人多年,略懂皮毛而已。”依旧是月升语。张若弦口齿清晰,发音流利,片刻前惹人怜惜的脆弱转瞬即逝,“这些你留着吧,我会告诉大人你有急事,大人有空时自会见你的。”她看着阿苏赫,微微昂着头,洁白的脖颈与乌黑的发间空无一物,却显得出奇得好看。

“你也会说月升话?”阿苏赫的面目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张若弦没有回答他,“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向大人传达吗?”她重新讲起了汉语,又是那副文雅纤纤的公子随侍模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沉寂多年的萨拉奥冬宫今日绽放。

巨量的丝绸与鲜花淹没了洁白的宫殿,歌声与美酒在光亮的地砖上流淌成海,粼粼反射金光。依照古老的习俗,云中君的车驾自日出前出发,在整个金仓城内外巡游,一路歌舞不停,直到傍晚月亮升起时才返回。

月升视月亮升起时为新的一天。圆满、巨大的圆月把天地照耀得光亮如洗,月神遥遥注视着她血脉后裔的婚礼,这是世间最后二位纯血后裔,明亮的月光是他们的新嫁衣。在神灵与整个国家的凝视中,云中君骑着战马,去迎娶他同父同母的血亲妹妹。他们会诞下又一位纯血子嗣,统领月升百千年。

坚实的马蹄踏过原野上的野花。白云公主坐在雪山脚下的地毯上,新升的月亮在她身后炯炯闪耀,冰凉而明亮。这个夜晚不需要灯火照明,白云公主穿着金丝绣成的婚服,浑身上下都是金子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万道光芒。

白云公主昂着头望,云中君骑马走向她。

“真像一对牵丝玩偶。”张省言轻轻吐字。

同行官员连忙转头过去,“张大人说什么?”

“真像牵丝玩偶。”张省言又重复了一遍。

同行官员这回听清楚了,也笑着附和,“是啊,都说美景难长,好事易散,阿勒吉兄妹这般相貌,看久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吉利呢。”

张省言瞥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他的长相。这里这么多人,每个人或为权,或为利,各有原因,唯独不是为了成亲的欢喜。你我也是这样。你说这像不像一场戏?”他皱着眉。

盛大的乐曲几乎盖过了张省言的声音。见惯了庄严肃穆的皇家仪式,月升王族的婚礼在大靖官员眼中吵闹而混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啊是啊……”同行官员想附和几句,却见张省言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起身。

月升婚俗不像靖国皇室那样人人正襟危坐,各有份例,依旧保留着游牧民族自由散漫的传统,席间人人歌舞欢唱,各随其便。此刻已是后半夜,婚礼间种种庄严仪式已结束,云中君与白云公主已携手入帐,人人身体疲倦而精神亢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大歌大舞。

四野月夜下,众人簇拥中,月升的主君在帐里结合。

月光在雪白的帐上投下深影,重重叠叠,起起伏伏。舞蹈的欢乐喘息被乐曲的旋律遮盖,像一幕无声影戏。

两个喝醉了酒的将军互相扶持着路过靖国的席旁,张省言正好与同伴下席醒酒,二者差点相撞。

“失礼了。”张省言拱拱手。

为首的那位月升将军转过头来,面带醉色,眼神锋锐。他正咽下一口葡萄酒,唇齿间一片血色。

“可是天格斯主将,沙雅尔将军?”张省言认出对方,首先问候。

“靖使大人。”月升将军不会说汉话,只用月升话答礼,也朝张省言拱拱手,模仿靖国的礼节。

“早听闻将军大名,”张省言随即换用月升话,“主君成婚,国家美事,将军大喜。”

月升将军听见月升话,这才站住,“靖使大人知道我?”他面无异色,眉峰微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将军年少成名,手握整个天格斯,大靖自然看重。”张省言微微一笑。

“是将我当朋友看重,还是将我当敌人防备?”月升将军随即问,问完也不等张省言回答,兀自与身边同伴大笑起来。

张省言意识到对方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格,索性直说:“大靖与月升早已为友数年,将军自然是大靖的朋友。”

“靖使大人不喝酒?”月升将军问。

张省言答,“正是醉后起来醒醒酒,以免酒后失言。”

“喝酒就是为了喝醉,非要醒酒的话那喝它干什么?”月升将军不理解靖国官员的作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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