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烧得久了,烁烁火光跳动,烛影在纸面上地动山摇,无风自舞。
张省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近乎一夜未眠,白日里发生过的事在他脑子里打转,变成一片瞳瞳鬼影。今日便是云中君大婚之日了。
咔擦。
一声轻轻的剪子声。忽明忽暗的烛光骤然定了,明明地照亮身侧。
他睁开眼,若弦站在桌旁,见他望过来,便朝他淡淡一笑。
“沙雅尔。”他皱着眉,吐出一个人名。
“什么?”
“天格斯的主将,掌权时还不到十五岁。据说是继白狼后月升又一位天纵英才,几次叛乱都是他压下去的,包括去年年末那次。”张省言又拾起了桌面上的信纸,即使已经知晓内容,出于严谨的心性,他还是又读了一遍。
张若弦收好剪刀,静静地等待对方讲。
“我叫阿苏赫查他,本来只是为了防备天格斯,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了一件事。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代勒留下的亲信,自然效忠他的儿女。没想到,其实他是白云公主亲自提拔的。”他刻意顿了顿,抬眼看着若弦,这是他从小的习惯了,他喜欢引导若弦自己发现答案。
若弦即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疑惑道:“不对啊,若他不到十五岁就成了主将,那时白云公主便更小,不过十岁出头……”
张省言打断她,颔首道,“正是如此。他们俩幼年相识,沙雅尔从一介平民一跃而成天格斯的主将,在此之前毫无功绩,几乎是一步登天。当初战败之后,天格斯失去主帅,人心涣散,军不成军。但沙雅尔掌权之后,天格斯对月升王族,可谓是忠心耿耿,更胜从前。去年叛军中,据说就有天格斯老兵,沙雅尔把他们全杀光了,一个都没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白云公主在月升早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月升王后更是可手握重权。之前云中君因为月升内部不稳,一直未曾正式继任王位,如今有大靖的支持,在大婚之后,她二人必定正式临朝。根本不需要像阿苏赫说的那样,与自己的亲哥哥争权夺利,她本来便是王位之一。除非——”他看着若弦。
“除非她另有所图。”若弦低声说。
张省言没说话,只微微笑地看着她,张若弦也没再继续说,只互相对视一眼。
“若确有其事,那真是好事了。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张省言评自言自语。
“怪道非要拖到这时才成婚,”张若弦摇摇头,“之前还以为月升是想将公主送进宫呢。”
“云中君未必没想过,只是大司徒不愿意而已,毕竟是蛮夷之女,皮囊再美,也不过华而不实。”张省言冷笑,把手里的信交给她,“烧了吧,再给我磨点墨,我要给大司徒写封信。”
“我再给你拿盏灯来吧,屋子里太暗了。”张若弦忙说。
“不必了,马上就日出了,会越来越亮的。”张省言制止了她。
烛火里,磨墨沙沙有声。若弦半面被烛光照亮,匀匀一片柔光。磨着磨着,她轻轻慨叹,“人吃五谷杂粮,七情六欲皆有困,有些事看着奇怪,其实都有缘由。”
“是啊,否则她一介女子,何必如此机关算尽。”张省言想起了庭上的事,随口就讲给对方听,“昨日会面时,我看见她头上带了一对珍珠,一看就是南越产的。她这样做,不外乎是企图暗示我月升与南越有关。她确实是不择手段了——若是月升真与南越有所勾结,她刻意佩戴这对珍珠,就是故意泄密;若是没有,就只是虚张声势,不管是哪种,不过就换得我在众人面前受她的礼,以显示她的名声。”
“她这样耗费心力,也不知有没有用?”张若弦笑笑,有感慨,“肯定也是有用的,否则那将军不会一直那么忠心。”
张省言摊开纸,在桌面上铺平了,正待新墨时,闻言想起来一桩旧闻,于是便笑着和若弦讲:“似乎天格斯专出情种,听说白狼也是少时与月升先王后相识,此后征战沙场,百死不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墨磨好了,不深不浅,不浓不淡的一汪墨,墨海里盈着一汪烛心。张若弦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不远不近地望着张省言。
张省言凝视纸面,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提醒大司徒一声,请他检视一下南越,万一月升真与他们有所勾连,大靖就有腹背受敌之险。”
太阳刚蒙蒙亮,就有市场的小厮急匆匆来敲使团的门。
“张家小姐订的水粉到了,特来告知。”小厮恭恭敬敬地垂着头禀报,“是专门从靖国运来的贵货,掌柜的知道府上与他人不同,因此特地一到货就叫我赶来。”
“出什么事了?”张若弦匆匆乘车赶到西大街。
甫一进入内堂,就见阿苏赫衣衫不整地跳出来,只穿着外裤,连袍子都没系好,看见她,一股脑追问:“大人呢?张大人呢?怎么只有你?”和之前散漫快活的样子大相径庭。
张若弦一惊之下反倒格外沉得住气,只说,“大人不在。”
“该死该死,我不是说有大事吗?他怎么不来!”阿苏赫用力跺脚,“亏我一知道消息就派人去传话!”
“大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这种地方?你有事说与我便好。”张若弦皱眉,张省言出门前叮嘱过她,千万小心,阿苏赫毕竟是西域人,不一定值得信任。
“你?”阿苏赫停止张牙舞爪,抬头瞥她一眼,扯开面皮笑道,“你算什么?你能出得起钱吗?”
他的笑容饱含讥讽,明目张胆地打量张若弦。这并非她第一次受此等眼色,此刻并不畏惧,反而更添胆色。
“我为张大人,张大人为大司徒,大司徒为大靖,你说我们出不出得起这钱?”她傲然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苏赫眉头动了动,笑容深下去,笑意却淡了,他盯着张若弦,一字一句:“这个消息够买我的命了,我要三倍的赏钱,现在就要。”
张若弦霎时讶然,并没有马上回复。
阿苏赫立刻看出了她的犹豫,期待的神色一顿,嘴边忽然蹦出了一声笑,“哦,看起来,你是做不了主的。”
张若弦不答话,心底很是犹豫。阿苏赫本来就价格不菲,三倍赏金加在一起是天价,即使是她这种出自高门大户的也得斟酌。
见她不讲话,阿苏赫也不逼迫,甚至算得上是通情达理:“还是请张大人来吧,”他诚恳地说,“这消息早一分知道,就早值一分的价钱。你们最大的主子大司徒要是知道了,恐怕不会让我多等一刻。你可能以为我爱卖命,其实我最惜命了,我是要娶妻生子的。”
“这个消息和什么有关?”张若弦试图追问。
阿苏赫不说话,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这件事是否和张大人的安危有关?”
阿苏赫冲她竖起一根手指,摆了摆。
“你说话,”她咬牙,音调不由自主地尖利起来,“只要你确认,我们可以马上付钱。”
今日云中君大婚,张省言差人送完信,天蒙蒙亮就带着使团进宫了。王族的婚礼日以夜继,不到深夜,使团众人是不会回来的。莫不是在婚礼上会有什么波澜?张若弦被自己的猜想吓住了,心底一突。
阿苏赫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股惹人生气的嬉皮笑脸,他还是那句话,“你还是去找你们大人吧,为什么非要在我这儿纠缠?我忠于大司徒,忠于靖国,但我也得忠于我自己。这个消息会有买主,只不过不是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若弦瞪着他一会儿,突然抬手开始卸身上佩戴的耳环首饰。
这次出门,她身上佩戴的饰物都是张夫人特地准备的,张夫人说张家小姐须得有张家小姐的排场,她自己从来不带那么贵的首饰,却为张若弦准备了全套的金饰宝石。她原本不敢戴的,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伯卿却劝她说,她现在也姓张,得有张家人的气度。
“这些都是先帝在时的物件,足够抵你的赏钱了。”她把首饰一股脑地全都塞在阿苏赫的手里,冷冷地讲,“现在快说!”
阿苏赫颠了颠首饰,“不够。”
“你……”
他瞥了一眼手掌里的首饰,神情冷酷,“我不要你的首饰,我只收银票。”他低头盯着张若弦,“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张大人?张大人是不想见我?”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张若弦只得承认:“张大人一早已经进宫了。”
“什么?他进宫了?”阿苏赫一愣,“发生了什么?”
张若弦有点烦躁,颇急切想知道消息,“今天云中君大婚,大人是持节特使,自然是要早早到场,否则会失了礼数。你先说罢,实在紧急的事,我派人在宫门口守着,大人一出来就告诉他。银票自然少不了你。”
闻言,阿苏赫神情几经变化,未几,凝成半个不可置信的神色,“我一得知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派人传话,没想到你们却不在乎?”他顿了顿,突然乐了,“怎么,是不相信我有急事?还是不相信我?”
张若弦蹙眉,“事关国礼,张大人怎可怠慢?若非信任你,我们又为何会在此?听说你也是此道上的老人了,且不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只是买你个消息,也没有这般啰嗦的。这消息到底和张大人有没有关?会不会影响他的安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苏赫低头瞥着手心里的珠宝首饰,他是半个真商人,认得好货,他又抬头看看张若弦,这个一会儿胆怯,一会儿勇敢,随风而至的靖国女儿。
“说话,到底是什么事?你再这样,我就得怀疑你在虚张声势了!此事到底与张大人有否关系?”张若弦急切地追问。
“和张大人没关系。”他终于松口了,“多半也不会影响他的安全。”他抬头看了眼这个靖国女人,小声嘟囔,“蠢才啊蠢才,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他用的是月升语。
听见与张省言无关,张若弦的眉头顿时松下大半,睫羽颤动中几乎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阿苏赫一声嗤笑,这种柔弱的风情在此地往往是会被轻蔑的,但他又忍不住欣赏这种江南风流。
正这时,他突然见对方抬眼看过来。
“是蠢才不知道自己惊动了什么。”张若弦说,用的是纯熟的月升语。
阿苏赫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
“随侍大人多年,略懂皮毛而已。”依旧是月升语。张若弦口齿清晰,发音流利,片刻前惹人怜惜的脆弱转瞬即逝,“这些你留着吧,我会告诉大人你有急事,大人有空时自会见你的。”她看着阿苏赫,微微昂着头,洁白的脖颈与乌黑的发间空无一物,却显得出奇得好看。
“你也会说月升话?”阿苏赫的面目中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张若弦没有回答他,“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向大人传达吗?”她重新讲起了汉语,又是那副文雅纤纤的公子随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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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量的丝绸与鲜花淹没了洁白的宫殿,歌声与美酒在光亮的地砖上流淌成海,粼粼反射金光。依照古老的习俗,云中君的车驾自日出前出发,在整个金仓城内外巡游,一路歌舞不停,直到傍晚月亮升起时才返回。
月升视月亮升起时为新的一天。圆满、巨大的圆月把天地照耀得光亮如洗,月神遥遥注视着她血脉后裔的婚礼,这是世间最后二位纯血后裔,明亮的月光是他们的新嫁衣。在神灵与整个国家的凝视中,云中君骑着战马,去迎娶他同父同母的血亲妹妹。他们会诞下又一位纯血子嗣,统领月升百千年。
坚实的马蹄踏过原野上的野花。白云公主坐在雪山脚下的地毯上,新升的月亮在她身后炯炯闪耀,冰凉而明亮。这个夜晚不需要灯火照明,白云公主穿着金丝绣成的婚服,浑身上下都是金子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万道光芒。
白云公主昂着头望,云中君骑马走向她。
“真像一对牵丝玩偶。”张省言轻轻吐字。
同行官员连忙转头过去,“张大人说什么?”
“真像牵丝玩偶。”张省言又重复了一遍。
同行官员这回听清楚了,也笑着附和,“是啊,都说美景难长,好事易散,阿勒吉兄妹这般相貌,看久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吉利呢。”
张省言瞥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他的长相。这里这么多人,每个人或为权,或为利,各有原因,唯独不是为了成亲的欢喜。你我也是这样。你说这像不像一场戏?”他皱着眉。
盛大的乐曲几乎盖过了张省言的声音。见惯了庄严肃穆的皇家仪式,月升王族的婚礼在大靖官员眼中吵闹而混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啊是啊……”同行官员想附和几句,却见张省言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起身。
月升婚俗不像靖国皇室那样人人正襟危坐,各有份例,依旧保留着游牧民族自由散漫的传统,席间人人歌舞欢唱,各随其便。此刻已是后半夜,婚礼间种种庄严仪式已结束,云中君与白云公主已携手入帐,人人身体疲倦而精神亢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大歌大舞。
四野月夜下,众人簇拥中,月升的主君在帐里结合。
月光在雪白的帐上投下深影,重重叠叠,起起伏伏。舞蹈的欢乐喘息被乐曲的旋律遮盖,像一幕无声影戏。
两个喝醉了酒的将军互相扶持着路过靖国的席旁,张省言正好与同伴下席醒酒,二者差点相撞。
“失礼了。”张省言拱拱手。
为首的那位月升将军转过头来,面带醉色,眼神锋锐。他正咽下一口葡萄酒,唇齿间一片血色。
“可是天格斯主将,沙雅尔将军?”张省言认出对方,首先问候。
“靖使大人。”月升将军不会说汉话,只用月升话答礼,也朝张省言拱拱手,模仿靖国的礼节。
“早听闻将军大名,”张省言随即换用月升话,“主君成婚,国家美事,将军大喜。”
月升将军听见月升话,这才站住,“靖使大人知道我?”他面无异色,眉峰微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将军年少成名,手握整个天格斯,大靖自然看重。”张省言微微一笑。
“是将我当朋友看重,还是将我当敌人防备?”月升将军随即问,问完也不等张省言回答,兀自与身边同伴大笑起来。
张省言意识到对方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格,索性直说:“大靖与月升早已为友数年,将军自然是大靖的朋友。”
“靖使大人不喝酒?”月升将军问。
张省言答,“正是醉后起来醒醒酒,以免酒后失言。”
“喝酒就是为了喝醉,非要醒酒的话那喝它干什么?”月升将军不理解靖国官员的作派。
“有些话可以醉着讲,有些话不行,跟将军讲话自然不能讲醉话。”张省言不动声色。他率先瞥了一眼身旁的官员,对方立刻反应过来,嘟囔着要去醒酒走开了。
月升将军看着他们动作,也没露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样仿佛醉了般搭在同伴身上,“哎呀,我们相反,”他微微眯起眼睛,抓住身旁人的臂膀,“我们最爱酒后狂言。”
“那我今天正巧有点醉了。”张省言微笑,他喜欢跟聪明人棋逢对手。
这算是个隐晦的暗示。张省言原本以为他会想私下单独谈谈的。但现在也算正好,他们身旁无人,乐声嘹亮喧闹,无人听得清他们的对话。
他不急着开口,反而状似无意般瞥了一眼原野上云中君的王帐。即使早有了解,但亲自到场见证终归是不同的。他看着白帐上模糊的影子,想着里面发生着什么,下意识地皱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月升将军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没什么表情。
张省言收回目光,试探道:“其实我之前听说,是公主从万人之中提拔的将军。将军与公主从小相识,公主有识人之智,将军有千里马之才。”他说得很委婉,很谨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平民出身,月升将军讲话有着浓厚的口音,反而是张省言的音调更接近月升官话,“但你一下就听错两个,我和小乌乐从小不认识,我也不是你说的什么万里挑一。靖使大人知道的,当时月升吃了败仗,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人。”
这话听起来甚至像刻意挑衅,张省言听了却并不动怒。他发现了沙雅尔话语中微妙的一点,乌乐即月升话中的云,白云公主的名字来自于其兄云中君,沙雅尔竟然在私下对她直呼其名。
“听说天格斯本意是保家卫国的利剑,如今却环绕在王室身侧,去年白云公主出访大靖,随身侍卫就来自天格斯。将军不需要与大靖为敌,大靖也不愿意与将军为敌。”张省言顿了顿,注视对方的反应,月升将军微微偏着头,听他讲话,“将军是月升人,不知有没有听过我们靖人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上古帝王,尧禅让舜,舜禅让禹,贤能者才居其上,时局变化,谁人能料?若将军愿意,将军依旧可以是大靖的朋友。”
他知道对方不可能在此刻有所回应。此刻激烈的弹奏乐器终于淡下去,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在雪山环绕的夜色中,有种特殊的凄清。
张省言望着白帐上投下的瞳瞳黑影,“上应顺天性,下不夺人伦,如今也是顺于天道吗?”这句是个自问,他也不等对方接话,又问:“今日是大喜之日,我遥望公主,并没见到一丝笑容,是月升也有哭婚的习俗吗?”
张省言不再说话,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月光下,月升将军放开身边的人,他直起脊背,神情如刀锋般锋利雪亮。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沙雅尔平静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转头去看他的同伴,“小桑,这位靖使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口音浓重。
张省言面色微微一僵。月升将军的神情冷静得堪称漠然,张省言很难判断这个出身乡野的月升人到底是在含糊其辞,还是真的没听懂他说的官话。他把目光挪到对方的同伴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靖使大人说他想和你当朋友。”他的同伴简略地说,这人倒是说得一口月升官话。
“哦。”月升将军点点头,“靖使大人当然是朋友,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终于咧开嘴角笑起来,雪白的月光中,深红的酒渍在他的齿间森然泛光。
高窗外隐隐传来乐声。
狱卒在窗外互相呼喝着,脚印匆匆溅起一片尘土。
柳胤端缓缓吐息。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做什么劳动之事,于是他便每日在牢中静坐,整理吐息,调养生气。
练完一个回合,正遇见伊玛巡视。今天牢里格外清静,其实平日里已经很安静了,估计除他之外没关着几个人。狱卒也都训练有素,动作沉稳。只有伊玛每日拖沓着脚步,喜欢下来跟柳胤端聊天。
“看看,看看。今天是别想叫人做事了。”伊玛正好撞见高窗外一排腿脚急匆匆跑过,乐呵呵地抱怨。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柳胤端问。这地方在城郊,除了之前有一次,据说是处决叛徒,没听到过别的动静。
“今晚是满月,大好日子,殿下与公主今晚成婚!”伊玛正等着他问呢,王族成亲是举国的大喜事,税都能免不少,“都不知道等这天等得有多久了……外面正是殿下迎亲的车驾呢,晚上太阳落山后他们就要举办仪式了。”
柳胤端清明的神色蓦然一顿。
“就是我们殿下从小身体不好,要不然早就继位了,不过现在好了,他与公主终于成婚了,阿弟,我告诉你,月升今晚肯定会有新王诞生!我们等得真的是太久了!”伊玛一脸兴奋,期待着柳胤端的回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胤端说不出来任何一句祝愿或贺喜。
伊玛也不在乎他的寡言,沉浸在自己的喜事中,“阿弟你见过我们殿下没有?我前几年见过他一次!不过他骑马骑得太快了,我没看清脸。他们都说月神就是他的模样,他是月神的儿子,他不是王的儿子,他是月神的儿子!老人家都说月神实在是怕他太完美了,就只能刻意把他身体造得弱了点,他可以骑马但是不能打仗,否则要是他也像王一样,那么就肯定活不长,月神想要他活得长长久久的,统治月升。今晚公主会给他生下个最好的子嗣的,她本来就是他妹妹,她肯定能生出最强壮的孩子的!”他讲着讲着,自己高兴起来,拍着栏杆大笑,跟柳胤端说,“阿弟,你该恭喜恭喜我们!说不定到时候把你关起来的贵人一高兴,就把你放出去了!”
小云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里面像日落雪山。
他不会被放出去,他会一直被关在这里。他知道她的意思,她要他亲眼看着她完成她所想要的一切。他没有杀死她,没有杀死她哥哥,自然也无法阻挡她往前走。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但是这个孩子是托身在他体内的,她要即使他死了他的血脉也要看着她实现一切。
苏武牧羊,李陵负汉。
柳胤端面容有那么片刻,像泥塑菩萨素面饰层忽然龟裂,而露出内里。他静静吐一口气。
“我祝公主得偿所愿。”他说。
“你见过公主啊?”伊玛一愣,很吃惊。
“见过,”柳胤端点点头,“宫里的人都叫她小乌乐。”他回忆起宫里那些有的严肃、有的活泼的女孩,微微笑了。她们叫他肃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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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赫是第二天早晨才见到他的。张省言听见他要钱,于是便不急了。使团离席是在深夜,他特地等了一夜,第二天才去见他。
阿苏赫翘着一边嘴角,粗粗看上去甚为恭敬,另一边没笑,只有一股冷漠的打量的神色,“不够,”他停了一下,又语调夸张地补充,“大人。这哪够啊?张小姐的首饰就值这点钱吗?不可能吧?”
张省言一来他就把之前张若弦抵在这儿的首饰原样奉还,很客气地说是张小姐先前忘在这儿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毕恭毕敬了。
张省言没说话,依旧是那样淡淡的神色,他又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摆在旁边。
阿苏赫的笑容变得真实热情了一点,“大人,再添点吧,张小姐说是家传的宝贝呢。”
张省言继续放,同样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阿苏赫瞧他一眼,试探地说。:“大人再添点?”
张省言连表情都欠奉,依旧是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不……够?”
张省言又给了他一张银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一点?”
整整齐齐六张银票排列在桌子上,在简陋的旅店客房内如同太阳般刺眼夺目,阿苏赫眨眨眼,几乎有点不敢看它们。这可是三千两银子,别说一个人的命,哪怕一百条人命都够买了。人命哪里值钱?这个靖国人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随手放在他面前。
阿苏赫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他变化了一下姿势,不敢再往下喊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喊价,张省言还是会给的,他可以一直漫天喊下去,但现在他反而不敢了。
他原本确实是打算找大靖卖个好价钱,也恼火不被重视,但现在他意识到了,他试图坐地起价的从来不是张省言这个人,而是一个广大得他无法想象的国家。他以为的珍宝在它面前也许就如同一颗轻灰。
“大人。”阿苏赫不笑了,站起来行了个礼,脸上再没一丝戏谑,“讲这事儿之前,我得先问大人一下,你进宫的这几次,云中君跟你讲过话吗?”
“不曾。”张省言这才开口。
“一句也没有?连寒暄也没有?”阿苏赫追问,“你是大靖持节特使,他一句话都没问过你?”
“月升王族自诩神子,你知道他们的作派的。”张省言微微皱眉。
阿苏赫摇摇头,似笑非笑,“我不知道,我确实一点儿也不知道。”又连连追问,“你见过他跟其他人讲过话吗?其他任何人?或者你见过他开口说话吗?”
“你想说什么?”张省言截断他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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