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也是来送消息的,门口的男人说,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晚饭过后回到厂里加班,犯了高血压,手脚发麻,吐字不清,半晕在地,被大家扶着背着送到厂区医院去了,医生检查完,说是小中风。
周远峰的儿子周小伟不在,李红莲被人喊到医院,慌得气都要喘不上了,周长城是作为他们家半个儿子养的,虽然结婚后两家人分开住,最近往来得也少了,可多年情分是跑不掉的。
电机厂现在整个厂子,都在巨大的工作高压中,所有人又累又躁,有干劲,但打架的事件也发生了两起,陆国强和刘喜匆匆跑去医院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已经打过针吃过药了,应该是没事了,很快又被喊回厂里去继续加班,只留了周长城一人在医院陪床。
周长城就让人回来给万云带句话,他今晚回不了家,现在师娘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一切要等师父的血压稳定了再说,让她别担心,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万云听得心噗噗跳,忙谢过门口一脸倦容的同事,那同事估计也是上班累了一天,不和万云多客气,带完话,跟何保安出去了,他住东郊,前头还有一段村里的夜路要走。
得知了周长城的信儿,万云那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才慢慢复位回去,但一想到周远峰这样看起来健康的人竟是说倒下就倒下,又不禁皱了皱眉头,明天一大早还是要去看看情况,师父小中风住院,城哥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夜,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没有睡实在。
周长城在厂区医院陪着师父,两个师哥下班后,晚上十点多也过来了,师父醒醒睡睡,能认出人,也能说点儿囫囵话儿,手上挂着盐水,师哥们说了会儿安慰的话,看安排已经稳妥,便安抚了师娘几句,也前后脚回去洗漱了。
医生的意思是周师傅年纪到了,之前一直就有高血压,但没重视,吃药不规律,平常还爱喝点儿小酒,这回厂里的工作一加重,顾不上休息,累了就抽烟提神,心脑血管受不住,身体发出罢工的警醒,好在发现得早,送医及时,吃药打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工作一整日,周长城身上都是机油味和汗味,他借了刘师哥的工作服,在厂里的公共澡房里洗了个澡,找了个跟自己同路的同事回家具厂带句话,又匆匆去医院守着师父,让李红莲先回家去,周小梅年纪小,离不开她,何况师娘年纪也奔着五十去了,还是别在医院里跟着熬了。
李红莲原是不肯的,结婚三十来年,除了大运动时周远峰被关在厂里不得出去,他们老两口没有分开过一夜,听周长城这么一劝,家里还有十岁的小女儿,这才打着电筒摸黑回去了,走之前,一会儿叮嘱周长城千万别睡死了,注意老头儿的动静,一会儿又叮嘱周长城记得要眯一会儿,自己别累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生病的时候,不论是病人自己,又或是病人家属,都会异常脆弱啰嗦,叮嘱的话车轱辘儿似的来回说,好在周长城并没有失去耐心,而是一五一十地听着,回应着。
周远峰急救及时,只是手脚发麻,血压飙升到两百,脸色发红,但并没有歪嘴歪脸的情况,最近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是不能参加了,后续的恢复期有多长,医生也没办法定论,不过对他来讲,这次小中风是变衰老的大事件,心理上的打击大过身体上的打击。
半夜时,医院病房的灯只开了一半,这间大病房里暗暗的,只能看见身边人的轮廓。
周长城忙了一整个白日和一个晚上,已经疲累不堪,摊了张行军床,肚子上搭了件衣服,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了过去。
周远峰半夜醒来,咂咂嘴,干巴巴的,想喝水,也想叫人,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他缓慢地转头看了眼周长城,终究没再叫人,而是睁着眼,望着黯淡的天花板,脑子里沉沉的,手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是一夜之间,他对自己双手的掌控度就失去了一部分权利。
这个夜里,周远峰的思绪漂浮,一时想到在周家庄还未走到县里工作的幼年的自己,一时又想到第一个孩子周小芬出生那日的欣喜,想到和李红莲这些年过日子时的磕磕碰碰,但最后,他想的最多的,是厂里一台六十年代初期进口的德国西门子机床,那台巨大的机床刚到厂里的时候,光鲜亮丽,崭新亮眼,削铁如泥,刀头发出钢铁的寒光,厂子里所有部门的人都上前来围观这个漂洋过海来的大东西。
他作为技术工人的优秀骨干,被派去市里,跟着熟练工人学习洋机床的操作,一个月后学成后回来,年轻的周远峰摸着机器,跟摸着自己兄弟似的,开机,调试,磨合,下刀,修整,他对这台机器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对自己身体部件的熟悉程度,也正是这台机床,让周远峰钻研出了最好的手艺,在电机厂里收徒弟,职级一升再升,资历一老再老,直到变成厂里的大师傅,除了那几个老伙伴,几乎无人可出其右,现在就是他的徒弟陆国强和刘喜,两人手下都跟着两个学徒,论起来,他已经是电机厂里师公的辈分了。
这台机器在电机厂一直“位高权重”,用武厂长的话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参与了许多大的订单的老伙计,机器的使用和分配权,是周远峰和另外两个老师傅手上,修了好几回,罢工好几回,现在还能用,威风也只是略减当年而已。
改革开放后,美国日本和台湾也有类似的机床传入国内的机械厂里,但电机厂都没有买,一方面是厂里没有更多的款项拨到生产设备更新上,另一方面是这台机器修修补补,一直用得不错,没有换的必要。
八五年后,他们才知道,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器,在国外早就被淘汰了,第四代都研发出来了,若是算到人的身上,这台机器都当曾爷爷了。
周远峰继续砸嘴,微麻的双手撑在背后,慢慢扶着自己坐起来,转过头,伸手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口水,发出声响,周长城累狠了,没有被这点声音吵醒,只是转了个身,继续发出微鼾声,周远峰在迷蒙中,看着年轻熟睡的小徒弟,年轻人精壮的手臂肌肉鼓起,身形高大壮硕,想起这孩子刚到自己家的时候,发育得跟一根瘦豆芽儿似的,如今也长大人,结婚娶妻,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地变化,时光流逝,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代承接另一代,新的出生,老的死去,真残忍啊。
周远峰喝了水,调整好睡姿,躺下,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又想起了那台老旧的机器刚开机的模样......
第46章
后半夜,周长城就没有办法睡得那么好了,无他,周远峰开始折腾了。
大概是因为血压波动,刺激神经,周远峰的睡眠被割成一段一段的,一时醒,一时睡,在这睡睡醒醒之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忽然和周长城说起陈年旧事,还说要回厂里看看那台德国老机器,整个人颠颠倒倒的。
周长城被人强制喊醒,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入睡,只能眯着眼睛打盹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师父的话。
隔壁病床的人也被周远峰吵醒了,其实在厂区医院,能躺在同个病房里的,都是电机厂的同事熟人,便出口制止他,让他别半夜吵闹,且看周远峰这样折腾周长城,也看不过眼,好心劝两句,反而被周远峰给骂回来了。
每到师父语句和情绪激动到爆粗口的时候,周长城都是被瞬间惊醒的,他疑惑,怎么才过了前半夜,师父竟变得这样可怕起来?这漫漫长夜简直不知如何渡过。
好在白天还是来了,周长城困倦得双眼发懵,全身骨头被挤压了一遍似的,只得起来甩手甩脚。
李红莲送早饭过来的时候,周远峰刚浅浅睡着,不一会儿,就被其他病床起来洗漱的人吵醒了,周长城起来,带他去病房外头的洗手台洗脸刷牙,再把人扶回来,周远峰坐在床上发脾气,说是嫌周长城给他倒的水太烫了,烫得他舌头疼。
一大早,医院水房里只有刚烧开的热水,又不能往里头添冷水,周长城看着满脸暴戾的师父,只好认命地借了隔壁床的扇子,对着那杯水不停扇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也忙上前来劝说老头儿:“水热了就放凉,别对小辈这样横眉竖眼的。”
没想到这句普通的劝诫,反惹得周远峰更大的反应,他对着李红莲瞪眼横脸:“你一晚上死哪里去了?现在才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周长城震惊地望着师父,师父虽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但对师娘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呵斥,尤其是当着儿女和徒弟的面,两人一向来有商有量互相扶持的。都是长辈,周长城不好说话,站在一边,拿着蒲扇,小心地扇凉热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红莲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的人,被周远峰这么一点火,也要爆起来,但看了眼老头那爆裂发狠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脸色,好似是强弩之末,忽而觉得他可怜起来,忍一忍,一下又把脾气给咽回去:“是我不好,你也知道我睡不好就腰痛,这才让长城来的。我买了豆饼和豆浆,你吃不吃?”
一句话,把话题给转移了,周远峰的脾气也突然怪异地消失了:“我要吃咸,甜的你留给小梅吃,她爱吃甜的。”
“好,少不了小梅的。”李红莲坐在病床边上,从塑料网兜里掏出早饭来,也有周长城的一份,递给他,“长城,吃包子,今天和厂里请假了吗?”
“师哥帮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不能再请了。”周长城边吃早饭边回师娘的话。
“就一天?我要是在这医院住好几天,你们都不来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周远峰坐在床上,脾气跟夏季的响雷一样,忽而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咸豆饼往他们身上一扔,落得李红莲和周长城身上都是饼碎。
“一个没良心,两个三个也是没良心的!告诉陆国强和刘喜,我没有中风,人还没死,他们别想替代我大师傅的位置!”
“你干什么?”李红莲气得双手发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饼屑,四下看着望向他们这一床的熟人同事们,气得头昏昏,都顾不上尴尬了,指着周远峰骂起来,“好端端的,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
周远峰见李红莲发火,更加来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走开,别碍我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一把扶住师娘,忙把包子放在一边,身上的豆饼碎落在地上,一边安抚师娘,又一边安抚师父,给师父递过去一杯水,头痛得要命:“师父喝口水,顺顺气。最近厂里忙,人手安排得紧张,就是白天我不来,师娘还在,晚上我和师哥们肯定都来的,昨晚两个师哥都来……”
话还没说完,周远峰把周长城递过来的杯子往外推,力度大得把杯子里的水给溢出来了,洒湿了他身上的被子,又拿起周长城吃了一半的包子丢过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夜里自己睡得死,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要你来干什么?”
李红莲头脑发昏,但还是看了眼周长城,脸带质疑,昨天明明交代他别睡太实的。
周长城本就不善言辞,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眼,替周长城说句话:“老周,昨晚你把人长城小伙子给折腾得根本睡不实,别说长城没睡好,我们这病房里的几个同事全都被你吵醒了。长城只是你徒弟,起夜喂水给你扇凉,我看亲儿子也没他这样孝顺的。”
周长城感激地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又看了眼师娘,可李红莲已经扶着脑袋又坐下了,她实在是晕得厉害。
“我训我徒弟,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峰强词夺理,还想抢周长城手上的搪瓷杯砸人,被周长城闪开了。
李红莲双手大力拍打周远峰那弄湿了的被子:“我的老天爷啊!你一大早的发什么疯啊?你是中了什么邪不成?你病了,我们个个都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医生让你心平气和养着,不要发脾气。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为难我们?”
周长城也周远峰这种突兀的转变给吓着了,真像师娘说的,师父像是中邪,换了个人似的。
可周远峰不理李红莲的哭诉,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双眼无神麻木地看着前方,黑眼圈异常明显,过了会儿才说:“我右脚发麻了。”
周长城也不顾上哭泣的师娘,忙跑出去找医生,医生说若是病人还有手脚发麻、口齿不清的情况,一定要赶紧来报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早的,那医生也是刚上班,听诊器还没戴上,被周长城拖着到了病房,忙乱穿上白大褂,跟着他上楼到公共病房里看病人,一番检查下来,只说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该打的针要打,坚持规律吃药,戒烟戒酒,不能劳累,情绪不要有剧烈的波动。
对着医生,周远峰不敢造次,语气中的客气显得弱小可怜,跟刚刚的狂躁和野蛮相比,完全是两幅面孔。
李红莲被周远峰气得心跳加快,头昏眼花,靠在一边不作声,自己抚着心口喘气。
周长城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这种脾气变化的原因。
周远峰的这一闹腾,把李红莲和周长城两个都闹得有些心烦。
万云进了厂区医院,一路打听着到了周远峰的病房,在病房区二楼,有个大病房是专门收治犯了心脑血管这方面病人的,她在门口瞧见到周远峰躺在床上,神情憔悴,眼神麻木冰冷,手上吊着盐水,李红莲在一旁呜呜哭泣,说是头晕脑胀,喘不上气。
可周远峰并不搭理李红莲的叫唤。
周长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朝医生打听,为什么一夜之间,病人的情绪变化这样大,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那医生四十来岁,对这种病人见识过不少,笑着安慰周长城:“不要说什么中邪不中邪,这些话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就是周师傅现在接受不了生病的自己,虽然他吃饭洗澡活动起来没有问题,但方方面面还是要人照顾,尤其是起夜的时候。而且你看到他右手没有?还是有细微的颤动。”
“我也知道你们在电机厂,搞得都是精密零件,做大师傅的,手一定要稳,不然零件就有差异。现在生病了,他连自己的手都没办法控制,更别说做精细的工件。老实讲,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就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
“好多病人和他一样,生病之后,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中邪,而是因为病人恐惧害怕。对一个正常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是个巨大的打击,他恐慌的情绪需要出口,不能对着别人,就只能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了。所以好多家属发现,亲人一旦生病就容易脾气多疑,要不就是焦虑心慌,反复折磨家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面对衰老就是这样无助凄惨的,那就需要你们做家属的耐心包容安慰了。也千万别弄神婆香灰水的事情,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好好吃药。按我们的经验来看,周师傅的病情不重,好好保养,恢复的概率是很大的。”
说完,医生拍拍周长城的手臂,扣紧身上的白大褂,回办公室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周长城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见他在发愣,轻轻喊了一句:“城哥。”
周长城转头,这才看到万云站在一边了,他忽然就有了一股新的支撑和对今天的勇气,语气饱含期盼,似等了千万年:“小云,你来了!”
万云听他语气不对劲,赶紧上前去,挽住他的手:“城哥,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煎了鸡蛋饼,用荷叶包着,还温着呢。来,快吃!”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搓搓脸,也没进去,坐在病房外头的长凳上,听着师娘的哭声,吃着万云给自己做的鸡蛋饼,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刚刚师娘带的包子被师父扔在地上了,混乱中,被踩了一脚,不能再吃了。
万云有些心疼周长城,怎么一夜不见,失魂落魄的,难道周远峰的情况很不好?
“别急,慢慢吃,我煎了三个大的。”万云把新买的竹筒杯拧开盖子,白晃晃的豆浆,闻起来豆味十足,“在家具厂门口的老白头那儿买的,加了两勺白糖,快喝。”
周长城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身体紧紧和万云贴着,把满满一杯豆浆都喝下去,食物的能量直达四肢百骸,这才觉得五脏归位了。
万云摸摸他的手心,周长城把万云的手反握住,若不是在公共场合,他真想把万云抱住,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能体谅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怎么样了?”万云问得很小声,她在外头都能听到李红莲的哭泣声,都没敢踏进病房去,生怕见到什么不好的场面。
周长城后半夜没睡好,胡子长出来了,摸着扎手,他把头靠在后头的墙壁上,眯着眼,缓缓地喘气,细细地把周远峰的病情说了,也说不过是过了一夜,昨天的师父和今天的师父,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刚刚医生的话我听到了,师父他…他这样,要把他的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也叫回来看看吧?”万云建议道。
“要的。”周长城有些累,眼睛里带着点儿红血丝,“等会儿我去厂里,找个办公室借个电话,给小伟打电话去,刚好要中秋了,他们本来这时候也有探亲假的。”
“那你呢,还要上班吗?”万云和周远峰一家的情分不深,她只担心自己的丈夫,看他脸色就知道昨晚累着了。
“今天白天我在这儿陪着师父,医生说头几天要做的检查比较多,楼上楼下地跑,最好还是有个青壮年在,师娘一个女流,扶不动师父的。”周长城倒是不推诿这件事。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其实李红莲也不会缺周长城这一顿,可万云就想自己来,她想着去万雪家里借锅炉做饭的。
周长城摇头:“别三头跑了,我知道你最近在晒瓜子,忙你自己的事儿就好。晚上等两个师哥轮流过来替我,我就能回家了。”
万云想想家里那还泡着的二十斤瓜子,城哥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就没再坚持了。
“进去看看师父吧。”万云把周长城的换洗衣服和刮胡刀肥皂都带过来了,“等会儿去厂里收拾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周长城站起来,捏捏万云的手心,见二楼病房走廊无人,快速亲了万云一口,“小云,你来了真好。”
他见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与自己贴心的亲人了。
万云拍拍他的手臂,含羞带笑的面孔,在晨光中,莹莹动人。
待万云进去病房里头的时候,李红莲已经停止了哭泣,双眼和鼻头通红,周远峰不在意妻子的哭泣,手上挂了盐水,闭眼躺着,竟然发出了呼噜声,睡着了。
也真是没想到。
万云和李红莲打过招呼,李红莲刚刚和周远峰推搡了几下,又大哭一场,脑袋晕晕乎乎的,见着万云,像是看到三个脑袋在自己眼前晃,站都站不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刚安静,师娘又开始发昏。
周长城要盯着周远峰,走不开,只能麻烦万云扶着李红莲到隔壁栋诊室去看头晕。
别说李红莲直骂老天爷,就是万云心里都是惴惴的,这不是两老都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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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莲发晕,医生并没有诊断出什么问题来,就作低血糖处理了,让她别太过分担心丈夫的病情,也可能是昨晚太过忧惧没睡好导致的,只给她喝了两杯葡萄糖,就让她回去了。
看完医生出来,万云扶着李红莲在楼下的石凳子上坐着,她跑上楼去和周长城说结果,周长城就说若是她一个人为难的话,就去坝子街找魏嫂子,陆师哥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再下楼搀着师娘回电机厂家属楼。
周小梅才十岁,做不了什么事,早上已经上学去了,家里没有人在。
李红莲躺在床上,头还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闭眼哼唧两声,睁开眼又要和万云客气,晕归晕,嗓音倒是中气十足:“阿云,你要是忙的话,就去忙自己的。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万云想了想自己包里装着的东西,确实要忙自己的,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就说:“师娘,那您先躺会儿,我去把魏嫂子找来。”
说完,立即回身去给李红莲倒水,准备放在她床头。
李红莲看着万云在客厅忙碌的身影,一脸的欲言又止,哎,不是自己家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儿媳,始终与自己隔了一层,她也就客气两句,还真就忙自己的去了,一点也不顾自己还晕在床上,不是血亲始终不是血亲。
她不喜欢魏秋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真到自己眼前来,也是不顺眼的,李红莲闭上眼,想念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来,若是他们在,跟这两个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辈肯定不一样。
万云把水放在李红莲的床头柜上,还不怕脏臭,把他们家的夜壶也放在床尾,自以为贴心地做完这些事,就和师娘打招呼,往坝子街去找魏秋华了,全然不知李红莲在背后把她念了个颠倒。
魏秋华是过分传统的女人,新社会对于女性的教育,她吸收得很少,自结婚以来,恨不得把命都奉献给丈夫,好在陆国强不要她的命,只要她当个贤惠能吃苦的妻子和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她一说,师娘晕在家,要麻烦魏嫂子过去做个午饭,医院有食堂,不用顾周远峰和周长城,单给师娘和小梅做就好了。
魏嫂子也听说了周远峰生病住院的事情,陆国强昨天晚上回来已经吩咐过,大家多年交情,师父有难,两个成年的孩子不在家,师娘遇到这等大事难免慌张,能帮忙的,就一定要帮忙,现在万云过来一说,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说起来,魏嫂子也有点怵师娘,李红莲那张嘴太厉害,太不留情面,也管得太多了,她面对李红莲有种紧张感,但不和师娘谈话,只是做点儿家务,魏秋华是不在意的。
万云给魏嫂子递了两块烤米饼,笑说:“我和周长城一直都很感谢嫂子和师哥当时借房子给我们住,我担担子到处跑,也没常来和嫂子说话,这是我早上烤的米饼,应个中秋的景儿,当个零嘴吃吃。”
魏秋华接过焦香的烤米饼,也笑着应下来,她是过分传统,但是个思想单纯的人,人家给点儿好意,她都是满心欢喜接受的,和万云见面不多,这个弟妹总是一副笑脸,从有过任何不好的脸色,魏秋华是喜欢她的。
等和魏嫂子说完话,万云才小跑着去了公交站,早上她小范围地做了六个烤米饼,自己吃了一个,对于味道和手艺都算满意,因此有了主意,她想和林店东合作一波,她做饼,出货给林店东,让林店东作零卖,价格和隔壁的副食品店持平,五毛钱一个,若是有人买的多,林店东可以灵活调整价格。
去到西郊,林店东见着万云都惊了一下,这小姑娘来得太勤快了,也就过了一夜,那二十斤瓜子马上就出完了?
万云的来意自然不是生瓜子,她掏出自己烤的米饼,请林店东尝一尝,等林店东尝了说好之后,这才说明自己的想法:“隔壁一个饼卖五毛钱,还没我做得好吃,咬一口散得一手都是,可我看这几日生意也不差,您肯定也看得到。”
“林店东,我一个饼收三毛钱,后面您想卖四毛或者五毛,我都不管,只要您能卖出去。”万云也是第一回和人谈这种生意,心里没有底。
万云的想法很简单,一定要在中秋这个大节庆中赚到一笔钱,哪怕是一笔小钱,自己一个个地去卖饼,速度很肯定很慢,一定要和人谈好才行。在县里,她认识的人不多,林店东算一个,加上西郊这个天时地利的人货集散地,不比坝子街的新渡口差,因此她厚着脸皮就跑来自我推荐自己的米饼了。
最坏的结果是,林店东拒绝了她的推荐,都担担子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回被人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不可思议:“你说一个饼卖多少?你三毛钱卖给我?要是卖不出,那不全都折我这儿了?那不成!”
他脑子里不停想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多少,平日里正常的价格,一个烤米饼才二毛五,若是三毛一个来算,万云赚得比他多,他一个做零售的,赚得还不如一个走批发的,那有什么意思?
但是中秋的话,烤米饼是完全可以做一波行市的,他们家的人要买烤米饼,也是要去县里国营饼店排队的,买不买得到另外说,价格是眼看着涨上去了,中秋节一过,价格立即回跌。八零年后,这种小商品价格管控力度逐渐放松,几乎每年都如此。
因此林店东对万云这个主意很感兴趣,谁会嫌钱多咬手不成?万云把饼往他这儿一卖,他什么都不用做,那张桌子摆上烤米饼,再写个牌子,往门口一放,一定会有人来问,隔壁卖五毛,他也跟着卖五毛,既然是做一年一次的生意,那么少个两分三分的也行,给顾客一点儿占了便宜的甜头就行。
何况万云做的东西确实好吃,这乡下来的小姑娘,手艺倒是让人惊艳。
林店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要那么多,只想要一小批试卖,卖光了才让万云继续送货来,这种应景是食物,过了中秋这个节点,就没什么人找的了,而且还得跟万云谈好,卖出去了才有钱给她,货款得先拖欠着,不然他就不同意。
万云一个新的小生意人,远不如林店东这种老成的小生意人算得精明,她只想赚钱,以为说服林店东买她的饼就行,还想不到其中有好多的小道道,听了林店东的意思,她有些牙疼,这个林光头真难搞!
两人先是磨进货价,林店东要求两毛钱进货,万云不肯松口,到了这一步,她也知道林店东肯定知道这个烤米饼是有赚头的,他在试探万云的底线。
万云早上粗略估计了一下,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在一毛钱左右,数量多的话,她是有赚头的,于是装作一脸心痛,同意退让两分钱,两毛八分一个,这退让就跟昨天她买瓜子一样,把林店东的招数还给了他。
若不是周长城没空,本来她在家做烤米饼,周长城挑着担子去卖,那是最好不过的。
林店东见万云如此硬气,一开始有些气恼,随后算了算钱,也换了一副不在意的脸色,只愿意先要五十个,让她下午送过来,卖完了再给她结账,卖不完就退回去给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处在弱势,主动权在对方手上,且林店东对这个生意的迫切感没有她那样强,这是她这阵子相对比较适合做的小生意了,但对林店东来说,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可以说平水县这种小地方是人情社会,也可以说万云人心大,还算信任对方,竟只是口头约定好,她送货来,等林店东卖完了再结账,一个书面的单子都没有立。
其实林店东是有这个意识的,但他选择忽略过去了,也算是老油子在欺负万云这种没经验的新手。
走之前,万云在林店东店里又要了个饼模子,没有再在西郊乱逛,赶紧坐车回了东郊,趁着午饭前,赶紧找到阿文姐。
东郊的秋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情,阿文姐家里只有她娘家兄弟匀出来的一亩地,早就做完了,其他时间都是在帮兄弟家里田地的活儿。
万云到她家的黄泥屋门口时,阿文姐还没有回来,她两个女儿在挑水烧火做饭。
阿文姐的大女儿十岁,叫李花,在东郊的村小学读二年级。小女儿八岁,叫杏花,明年才准备送她去上一年级。
李花和杏花都见过万云,叫她云阿姨,云阿姨见到她们姐妹,会给她们一点儿吃的,姐妹俩儿都喜欢她,见云阿姨来找人,李花让妹妹去田里把妈妈叫回来。
万云喜欢这对朴素勤快的小姐妹,看到她们,时常想起万雪和自己小时候,无论是干什么活儿都是姐妹一起的,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没灶台高,家里家外的活儿都会做,不然的话,作为女儿,万云和她姐在家里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或许是有移情的作用,万云见着两个小女孩,更愿意友善一些。
阿文姐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帮着李花挑一担水,把她们母女的水缸给装满了。
“阿云,阿云,你慢点,进门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干活?”阿文姐去田里收稻谷,一身汗,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好的衣服她舍不得穿着去干活,赶紧从万云手上抢过扁担,问道,“怎么忽然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就把来意说了,她想借阿文姐的灶台,和门口的晾晒台。灶台是用来做烤米饼的,晾晒台则是用来晒瓜子,晒瓜子和烤米饼她要两手抓,家具厂的两个铁炉子实在太小了,场地有限,发挥不开。
把灶台借给万云没有问题,但柴火阿文姐是不能给的,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万云照旧让阿文姐的侄子挑柴过来,又让阿文姐替她借了好几个圆形的细孔竹筛子,买了五斤粘米粉,等瓜子煮好,趁着好天儿,在竹筛子上暴晒两日就好了。
当然,万云不是白白用阿文姐的灶台,一天给她五毛钱,现在距离中秋节还有五天时间,那算起来就有两块五的收入,阿文姐对钱看得死紧,听说万云还给钱,立即就点头答应了,竟还大方地请她留下吃中午饭。
万云看着阿文姐的黄泥砖厨房和那碟没有油水的青菜,拒绝了,她要回家具厂把瓜子和黄糖大料这些东西拿过来,她没有帮手,只要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忙碌,何况还有果干没买,幸好家具厂附近就能买到,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来不及午休,万云背着背篓,里头装着泡好的瓜子,饼模子压在上头,手上抱着一袋大料和黄糖,一路赶到阿文姐家。
阿文姐已经去田里收稻谷了,李花上学,家里还有个八岁的杏花。
万云先是用一块烤米饼哄好杏花,让她帮忙到井边去洗干净竹筛子,再拿回来。
杏花拿着那块焦黄的烤米饼,咽了咽口水,却舍不得咬一口,她小心地把米饼放到碗里,用个大的铁盘子扣住:“等我姐回来一起吃。”
万云愣了愣,隔着杏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哪里挖到一根红薯,也要和万雪万风分着吃,忙忙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块:“那块留给你姐,你吃这个。”
杏花双眼瞪大,黑白分明,笑得很拘谨,拿过烤米饼,一口咬下去,又不敢吃太多,只吃了一半,继续用铁盘盖住:“给我妈留一半。”
万云摸摸她的脑袋,短发有些刺手。阿文姐为了不让姐妹俩儿长虱子,全都剃成了短头发,看着跟两个小男孩儿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杏花年纪虽小,却很能帮忙,帮着万云看火,不停搅拌瓜子,等瓜子煮好了,一大一小抬着锅出去晾晒。
杏花搅拌瓜子的时候,万云烧了一锅浓稠的黄糖水,稍微凉了后,就往里面倒入粘米粉和果干,还有用钵子压碎的细白糖,连续搅拌均匀,等做完这一步,万云教杏花用饼模子,两人折腾了三个小时,这才做出第一锅烤米饼,香喷喷的。
小杏花从未在自己的厨房里见过这样多好吃的东西,眼睛里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好奇。
“我们一起做的,你尝尝。”万云从中挑了一个品相不那么完美,有些裂缝的饼出来,掰了一小半给杏花,“小心烫。”
有吃的,杏花不怕烫,不顾手上还有草灰,接过来立马放进嘴里,呼呼出气:“好烫好烫!好吃,云阿姨,好吃好吃!”
万云笑笑,看着一锅三十个的烤米饼,总算有了点信心。
第48章
万云烤好了烤米饼,让杏花在家看着瓜子,为了让她别乱跑出去玩,万云承诺,若是这些瓜子没有少,还好好地放在家里,等她回来,就给小孩五分钱。
五分钱能买什么,从未有过零钱的杏花不知道,但是杏花知道,若是不见了五分钱,能让她妈妈反复咒骂许久,于是重重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
万云带着三十个烤米饼又跑了一遍西郊,累得双腿酸软,还得小心不碰碎它们。
林店东见她下午就来,也是佩服她这种不停歇的精神,半句废话不说,立即从屋后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摆上干净的木托,让万云把烤米饼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好,又裁了块纸板,写上:有售中秋烤米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很是满意林店东这次的配合,对他笑得真心实意。
林店东不无感慨地说:“你这个年轻人也是太拼命了,我的店又不会跑了,何必又急于这一天跑来送饼呢?”
他有三个儿女,全都在读书,最大的儿子比万云大一岁,为了考大学,已经复读三年了,按着林店东的意思,其实他们家就没有读书的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坚持,何况这孩子说是读书,一天到晚跟家里要钱,往外跑,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哪像是头悬梁锥刺股考大学的样子?不如安安分分找个事情做,稳定一点好好过日子,再长两年,娶个跟万云一样能干的儿媳妇,赶紧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万云听了林店东的话,不敢苟同,但也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和周长城是两个没有依靠,只有对方的年轻人,不拼命是不行的。
不过万云也不知道林店东的脑子里,对自己家里的事已经千回百转了几趟,这次把饼送过来,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实在笨,只有口头约定,实在太随意了:“林店东,您给我写个收条儿吧。”她跟万家寨的人去交公粮,粮所都会给写个条儿呢。
林店东感叹归感叹,生意归生意,这点饼钱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要给万云,听她这样说,也不推脱,立马从柜台的本子上撕了半张纸,写着今日收到万云烤米饼三十个,欠账八块四毛钱,售光米饼即结账,后头还摁了个红手印,写下大名。
万云收好条子,和林店东说,要是卖的好,就托人到家具厂筒子楼找她去,要是卖得不好,或是剩几块了,她回头再想办法处理。
林店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小万,好说好说。”
万云也没在西郊多耽搁,今天她都跑两趟了,实在累,在公交车上,不自觉靠着玻璃窗睡着了,到物资局附近的公交站,还是售票员把她喊起来的,下了车,万云忙忙找个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洗脸,抬头看,太阳要落山,一天又要过去了。
万雪和孙家宁都在单位问了同事,十几个同事要瓜子,一共要了十二斤四两,夫妻俩儿让万云到时候分别送到县小学和林业局去。
万云对着姐姐姐夫谢了又谢,没留在他们家吃饭,坐着公交回东郊去了,她要去把瓜子收回来,晚上城哥也要回家吃饭,他们两个算起来有两天一夜没见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天,既累,又充实。
即使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但万云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周长城是她的底,只要城哥有收入,可以解决日常的生活支出,又支持她在外头折腾,他们两个就能奔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
从阿文姐那儿把瓜子都背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万云走进家具厂的大门,想着等会儿洗过澡,要泡泡热水脚,松泛一下。
还没到家,就看到屋里亮了灯,城哥回来了!
万云疲累的身上又长了点力气,推开门,周长城正在拆桂春生寄来的那个木箱子,看到万云回家,立即放下手上的铁撬,把那个背篓从她身上拿下来,搂住她:“回来了。”
“一身臭汗,别抱了。”万云要推开周长城。
周长城不肯放手:“我也臭臭的,一起臭。”
夫妻两个坐在那个撬开一角的大木箱上,抱了好一阵才松开,像是在外头累了一天,终于到家,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点能量,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精神也好多了,松开对方后,还不嫌对方臭,亲了一大口,等各自洗漱回来,周长城已经做好两碗米粉了,他的手艺经过万云调教,比结婚之前好多了。
万云擦着头发,坐在床沿,周长城给她装了小半桶热水,里头还加了干艾草,让她泡脚松泛松泛,说起来,小云比他累多了,他不过是坐在医院里陪着师父,但小云今天几乎是围着县里跑了两趟:“我喂你吃米粉。”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来。”万云笑嘻嘻的,洗完澡洗完头,现在重新活过来了,推开周长城送到嘴边的米粉,伸手去接过碗筷,一口一口吃起来,边吃边和他说,“我姐和姐夫帮我拉了十二斤四两的瓜子单呢,后天晒好,就送到他们单位门口去。”
“后天能晒好吗?大后天送吧,我来送,中午我出去跑一趟,你就别跑了。”周长城想了想,后天他可以抽空出去跑两趟,反正电机厂跟县小学和林业局都不算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算算时间,瓜子最好是晒足两天,她想做出点名声来,最好不要敷衍了事,如今临近中秋,平水县天干气燥,瓜子也干得快,后天下午晒得干,就暂时这么定了。
夫妻俩儿吃完米粉,周长城继续撬那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耗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撬开两个角,万云把泡脚水倒完回来,见周长城脱了上衣,转身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城哥容易出汗,一干活就满身是汗,脱了衣服是爽快,只是夜里偶有凉风穿堂而来,不能着凉了。
周长城半蹲着,撬这种钉子非要用大力气不可,右手再一用力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像是弄疼了哪里,万云正点着铁盒里的票子,听到这一声,立马放下手上的票子,往床角推过去,上前问:“怎么了?刮到手了?”
“不是,这里疼。”周长城站起来,侧身回头,看着腰背上一小块淤青的地方,“估计是刚刚太用力了,就痛了。”
万云忙过来看,周长城那条长长光滑的背后,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青块,一下子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了?前天还没有的。”
原来是今天周长城带着周远峰去做抽血检查的时候,抽的血袋较多,周远峰心情紧张,手部不能放松,到了后面血流出得慢,伤口处就痛了,护士也着急,扎了好几针,他又怕又气,一时气不过,竟拿了抽血窗口的医疗铝盒乱丢砸人,周长城去拦着,被周远峰拿了个旁边的扫帚给狠狠地杵了一下,正中后背,当时没太大的感觉,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后面有个淤血块在。
万云心疼地摸了摸他背上那块淤血团,对周远峰一家都有些怨念,徒弟再受过他们家的恩惠,可也是人啊,打起来就不心疼?他们家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赶紧回来呢?
让万云觉得家贫难受的是,家里连瓶药油都没有,她听潘老太说,她们家有自己浸泡的药酒,拿上一个万雪昨天给的五仁月饼,开门上楼找潘老太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让她别去:“不是什么大事,以前脚上被钢板砸到了,比这个黑青得更厉害,不理它,淤血散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万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周长城的伤口,狠心用力一戳,果然听到他再次“嘶”了一声,瞪他一眼:“疼吗?”
周长城只好皱着一张好看的面孔,老实地说:“疼。”
他身上疼,心上也疼。但是心上的那种疼,是在家里才能感觉到的疼,在外头不敢疼的疼。
万云不理他了,“噔噔噔”跑上二楼,过了会儿,抱着一瓶玻璃罐子装着的药酒下来,这瓶子里,满满一瓶都是削细的、不认识的中药材,泡着发黑的酒,红色的塑料盖子一拧开,一股药香混着酒香的味道溢出来,霸满了整个屋子。
万云少少倒了些在一个干净的小碗上,让周长城躺下,沾了药酒往他背上招呼,搓那块黑青的地方,边用力搓,还要边恨铁不成钢地念:“他动粗你就不会躲开,非要上去拉着!?还师父呢,不过是住几天院,活都不用干,拉着别人陪他就算了,还弄伤你?”
“今天你给他们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明天还要去吗?”
一连着三个问题,句句都带着抱怨,周长城想说那是他师父,他在厂里多年,从未被师父打过,现在师父生病了,让老人家打伤一下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但小云明显看着就不高兴了,知道媳妇疼自己,他也不敢不知好歹,只是一句句回答着她的话:“我和两个师哥说好,这阵子每人轮流去陪夜,等小伟他们回来就好了。师娘下午没那么晕了,白天能过来陪他。”
万云见他始终没回答周小伟和周小芬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搓得更用力一点,有些恶狠狠地问:“我问你给他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人家知不知道他们的爹住院了?”
“哎哎哎,小云,你轻点!”周长城一个鲤鱼翻身,又扯着痛的那块地方,被万云那双大眼睛一看,讪讪转身趴好,让她继续揉搓,“打了,打了!小伟说中秋节前车站人流太大了,他和小芬姐买不到票,只抢到了中秋节前一晚的票回来,要中秋节早上才到。”
“那就是这几天还要你们师兄弟几个轮流陪护?”万云不痛快,涂完药酒,感觉夜风又大了写,让周长城起来把衣服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赶紧把衬衫扣子系起来,他抬眼一看,吓了一跳,小云生气的模样,那表情和眉眼,真和大姨姐一模一样。大姨姐脾气大,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立马就敢摆脸色,一皱眉一瞪眼,就是这副模样的,真不愧是姐妹俩儿。
万云气周远峰和李红莲,可也气周长城,她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周长城制止了她,坐在床边,把站着的万云揽在怀里,头放在她的肩上,一下下抚摸她的背:“别气了,我今天也难过呢。”
“难过什么?”一听周长城说难过,万云就顾不上生气了,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摸摸他的短发,有股淡淡的皂香味。
“难过的是,我师父老了,他才五十二岁,一夜之间,就老得让人觉得陌生。”周长城的声音很克制,很平静,万云却听出了里面的哀伤,“小云,我没有亲人好多年了,除了你,师父师娘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们在变老,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万云被周长城语气里的悲伤感染,心中的那股气被戳破,再和一个病人计较,实在也是于事无补,只任他长长久久地抱着。
第49章
说完周远峰的事情,周长城憋了一天的情绪,总算在万云这儿找到了安慰,夫妻俩儿说着话,抱得紧紧的,抱完后,又亲起来,毕竟年轻,风华正茂的年纪,生活对他们来说且新鲜着,很快便把这个不愉快放到脑后去了。
周长城继续用左手去撬开那个大的木箱,这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了,人在屋里行动都不方便,得赶紧处理,何况他们也想知道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等箱子都拆完,万云还小心地把没弯曲的铁钉收起来,家中的东西样样稀缺,一切物件都重要,即使是这些生锈的钉子,说不定以后都能用到,至于那些拆散的木板,两人就把它们抱到屋檐下,和其他的柴火放在一起,第二天当柴烧就行。
桂春生寄来的东西都用稻草和塑料袋包着,绕了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纸,周长城拿了剪刀来才剪开,越是开这些包裹,两人就越是惊讶,因为里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都是在平水县没见过的好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数了数饭桌上的饼干糖果和巧克力,共有八盒,另外还有个几乎占据了木箱子一半的纸箱,这个纸箱是包得最严实的,费了一番力气弄开上面的干草和塑料泡泡,这才发现这个盒子上印着熊猫牌全波段收音机。
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也有些傻眼儿,都这么些年了,其实也有些逐渐冷却的意思,但忽然之间,桂老师怎么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吃的就算了,收音机,多贵重啊!
“桂老师是不是有一封信?”万云想起这么件事,又回头去翻自己的旧布包,从里头把信翻出来,“你看了吗?写了什么?”
“看是看了,当时赶着上机,就没细看。好像是说邀请我们到广州去玩。”周长城回想起信里的内容,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再打开看看吧。”
万云展开信纸,这封信没有寄照片和票据,照旧写了两页,开门见山,就诚挚邀请他们小两口到广州去,信中提到广州现在有很多机械厂,周长城可以到广州找工作,工资也不低,都是为了赚钱生活,不必非要抱着平水县临时工的岗位不放开,就是万云也可以在广州进厂打工。又说,他寄来的东西不算什么,让周长城万云夫妇不要有心理负担,这种商品在广州遍地都是,他随手买的,还提前祝他们中秋节快乐,知道他们夫妻刚结婚,家中没有太多余粮,不用特意回礼,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么平水县有种高山炒绿茶不错,要是有的话,可以帮他收两斤。
信件后头,仍旧是一个地址,桂春生和他们讲,若是来的话,提前发个电报即可,家中有房子可住,不必住外头的宾馆。
其实这些话,上一封信已经写过了,只是没有像上一封信那样迫切。这封信,再加上那个木箱子的大包裹,更像是一封“招安信”。
桂老师真是热心肠,远在广州还帮他操心工作的事情,周长城心下一阵感动,但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桂老师这回似乎特别急切想要他们夫妻到广州去?
万云作为局外人,则在里头看到了一种跃然纸上的孤独感,她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说:“桂老师的妻儿肯定没有和他住在一起,说不定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
“不会吧?桂老师早就平反了,我听他说,现在他们当地的组织也一直鼓励这些人回国呢。”周长城有些不可置信,谁愿意和亲人这样长久分离啊?反正他肯定不乐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可能有点寂寞,需要有小辈在家,热闹一点。”万云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词语,叫承欢膝下。
桂老师年纪到了,只比周远峰小两岁,去年做了个小手术,若是没有人陪伴,那么大概率是渴望身边有人的,无亲无故又心怀感恩的周长城,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只是邀请过去小住,若是不适合,就当从未提过这件事。
是人都有私心啊。万云忍不住这样深想,却没敢说出口。
其实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因为万云对今天周远峰和周长城的关系观察,周远峰虽然对周长城不客气,但并不希望周长城走开,反而想抓住身边所有的人,人的年纪一上来,就会希望家里人多,从前的渴望和恩仇都不计较,人和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周长城没想到一瞬间,小云就想了这么多,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桂老师一个城里人,怎么会想他一个乡下小子去陪伴呢?可又实在没办法解释这满桌子的食物和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被丢开到脑后,不去细想了,他并不擅长思索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看这个蛋黄月饼有两盒,等中秋的时候,拿一盒给师父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商量。
万云虽有些舍不得,但这是桂老师寄来给周长城的,城哥当然可以做主,马上开了另外一盒,掰开一半,两人又吃了个月饼,吃得满嘴生甜,这种蛋黄莲蓉月饼,太甜了,不过风味倒是很特别。
“这是他们那里的特产啊?也不知道这个饼是怎么做的。”万云边吃边念叨,又抬眼问周长城,“城哥,给我姐也留一个吧?”
“好,还有这个巧克力,也给雪姐一半。这写的是外国字吧?”周长城见过周小伟的高中课本,那些鸡肠文是英语,他一个字不懂。
万云也不懂,两人小心归置好这些东西,算着哪些自己留下,哪些送给师父师娘,还有给万雪和姐夫。
这满桌子从未见过的吃食让小夫妻俩儿兴奋了一波,更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那个半导体收音机,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不提要把这个收音机送出去或是卖出去的话,虽不是自己亲手赚钱买的,但能拥有这样一个“大件”,对他们两个来说,那是天大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个怎么用?”万云小心翼翼把那个收音机的纸盒子打开,两人从里头拿出崭新的收音机,生怕碰坏了。
“我看一看,有说明书的。”周长城倒是见过几款收音机,但不是这一种类型的,他也怕摁错键,找到里头的说明书,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从箱子里把电源线找到,在屋里四下一看,他们这儿没有插孔,得重新装一下电线,留个插孔才行。
万云可惜地看着这台新收音机,他们居然拥有传说中“四大件”中的一种了,就是师父和姐姐家里都没有这个东西,心中燃起一种豪情:“城哥,我们一定要去广州看一看!”
桂春生在信里说,广州遍地都是这些东西,还都是他随手买了寄来的,那一定好多平水县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万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极致。
周长城的心态还算稳定,他对平水县,尤其是对电机厂是有很强烈的归属感的,跟其他厂里的职工一样,厂里是他们的生活重心所在。桂老师这种邀约,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走亲戚般的邀请,去是要去,但也不是非要干这件事,只是小云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他想着,一定要做到这件事,不然的话,小云怕是会很失望。
这台收音机就放在桌上,两人围着它摸了又摸,对着说明书学会了开关和调频道,真可惜没有插电口,不然今晚就能听到里头传出声音了,周长城答应明晚就去找个电工师傅,在家里装一个,万云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第二天周长城去上班,见到了一脸倦容的刘喜,刘师哥和他大倒苦水,说师父自己不睡觉,也闹腾到整个病房的人陪着他不给睡。
“师父年轻的时候叫牛大胆,什么鬼怪都不怕,昨晚硬是说厕所有鬼,不敢自己去,把我拉起来。陪他去了一趟,结果他自己盯着那洗手台的镜子一动不动,我周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师父那毛骨茸然的眼神,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了。”刘喜打着哈欠,跟大师哥和小师弟说着自己昨晚的陪床经历,“对了,早上师娘过来了,师父和她吵了一架,豆浆洒得一地都是,病房搞卫生的大婶进来把我们三个都骂了一顿。”
陆国强已经是个生产组长,做主安排刘喜今天只是在旁边上料,不上机了,免得疲劳工作引发事故,听了刘喜的话,皱眉,也没法说什么,昨天长城已经说过师父生病的反常了,今晚到他去陪护,看来得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已经说过周小伟和周小芬的回程时间,刘喜还是私下再问了遍周长城:“小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周长城换上了工作服,挽起袖子:“昨天就说是买不到票,中秋节前一日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我和大师哥还能躲一躲。”刘喜显然也有些担心周长城,他拍拍师弟的肩膀,“可长城你和师父家走得太近了,反而…”后头的话他就没说下去了。
目前,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夫妻,还是陆国强和刘喜,都一致认为,周长城理应是师父家的半个儿子,周小伟不在,那他就该承担起这个半子的责任。
周长城对于夜里陪护师父,或陪着师父去做检查,替他跑腿这些事,一点不欢喜的心情都没有,只是他也害怕师父的喜怒无常,这真是中邪一般的病情,病人和家属都痛苦。
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上班,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万云一早起来后,瞧着太阳高照,高兴得不得了,背着她那二十斤瓜子,跑到阿文姐家里,守着晒了一中午,带着杏花儿又做了五十多个烤米饼,跟昨天相比,今天她们两个有经验了,做得很快,裂开的米饼数量也相对较少,等收拾好阿文姐家的锅碗灶台,万云中午回家具厂吃的午饭。
刚到家具厂筒子楼大门口,门口的何保安就说今天有个人来找她,是西郊的林店东委托过来的,让万云赶紧把东西给他送过去,十万火急的样子。
那何保安也是八卦,问万云是不是欠钱了,被债主讨债上门了?
万云一脸哭笑不得,懒得和何保安解释,心中只有无线欢欣,看来是昨天的那三十个米饼都卖出去了,林店东才会派人过来催促的,她一下子干劲十足。
下午,万云送了九十个烤米饼过去,林店东见到她,一副见到财神爷的模样:“哎呀,阿云,你怎么才送来,我不是让人早上去找你的吗?”
万云不理林店东的质问,从背篓里把一托托的烤米饼拿出来,林店东立即摆出来,嘴里不住地说:“我估计这几天,一天能卖出去一百个多个,来问的人太多了,昨天还有单位的人来定了三十五个,说是给他们职工发福利。阿云,你明天再送一百个过来。”
“林店东,昨天的饼卖完了,也该结账了。”万云抬起头,底气十足地朝林店东要她的那一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真是个急性子,林叔我会少了你的钱吗?”林店东这人,大大滴奸猾,只要万云不提,他就当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万云提了,被她双溜圆的大眼睛看着,林店东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真是无所遁形,从柜台上数了钱出来,“给你,数数对不对。”
万云一张张数起来,其中有张一块钱的纸币缺了个角,她还特意挑出来让林店东换张新的,林店东只好给她换了张新的,谁说毛小子好忽悠?他看万云这小姑娘一点也不好对付,周长城在她手上怕是藏不下私房钱哦。
万云收了钱,和他谈好,明天下午送一百个过来,新的饼送来,旧的就要立马结账,不然她就没钱买材料了,林店东又给她打了个条子,还是那句话:“阿云,好说好说。”
连着好几天,万云和林店东这点小生意做出了默契,只要快卖完了,林店东就托人去家具厂找她,万云算了算,也就五天的时间,她给林店东总共出了四百三十六个烤米饼,不论是林店东还是她,中秋的这波行情,都算抓住了。
再加上卖出去的这批瓜子,短短的几天时间,乘着中秋这股东风,万云竟然赚了一百二十三块四毛八分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堆在一起,他们两个的存钱盒一下子就丰满起来了。
这些日子,苦是苦了点,只要苦得有收获,那就不嫌苦。
第50章
在中秋节前一天,万云在万雪家门口,姐妹俩儿碰了一次头,万雪说现在甜甜还小,不好把孩子抱到陌生的地方去,怕她不习惯,受惊吓了夜里会哭,因此这次中秋就不回娘家了,但是她和孙家宁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万云帮着带回去。
“都是些吃的,我预备了两份,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就不用再买了。”万雪从屋里的五斗柜,拿出好几样塑料袋装好的糖果饼干糖花生给万云,“你姐夫说,我坐月子的时候,得亏你和阿城在,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钱钱票票的事,刚好节日,我就替你备了一份,你们也省点儿钱。你记得啊,这红色袋子的是给你和阿城的,蓝色的是我们姐妹一起给家里的,你回去替我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姐,还有姐夫。”万云将万雪手上的饼干糖果放进竹篓里,一下子就满了,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个大框框,到哪儿都背着,无他,就是方便,能装的东西多,万云没有推却,一家人确实很难把每一分钱、每一份情分清楚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成日背着这么大个框,不重吗?”万雪看万云已经开始穿起长袖衫了,最近天儿确实慢慢凉了下来,“明天过节,晚上和阿城来我这儿吃饭?”
“不来了,师娘叫我们去她那儿,说是她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家见一见,也认识认识。”万云想起昨晚周长城和她说的话。
“师娘叫了我们,也叫了两个师哥,说是要谢谢这几天我们给师父陪夜。不过过节嘛,师哥们都要回乡下老家和家里人团圆,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去。反正你也没见过小芬姐和小伟,桂老师寄来的月饼还没拿给他们,咱们就去吧。”周长城往年都是和师父家一起过中秋的,因此倒还习惯。
“阿城的师父怎么样了?出院了吗?”万雪听万云念了两句,又没听仔细。
“医生让他最好在医院观察七天,现在才第四天,今晚城哥还要去陪夜呢。”说起这个,万云脸色就不太好,周长城这段时间上班本身就辛苦,夜里还要去陪护,听城哥说,现在不论是谁靠近周远峰,都能被他气个半死。
“别气了,也快熬出头了,他自己亲儿子回来,还好意思让阿城去不成?”万雪没万云这样操心,再是半子,也毕竟也不是亲生子嘛。
“希望是吧。”万云也只有心疼自己丈夫的。
隔日中秋,周长城从医院回来,昨晚又是艰难的一夜,同病房的同事们已经多次投诉师父了,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过来劝导,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周远峰把这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败了一大半。
早上师娘带着早饭过来,换了周长城回家去,说周小芬和周小伟中午午饭前才到家,又让他和阿云晚上早些过来吃晚饭,虽然周远峰还在医院,但中秋团圆节还是要过的。
万云任由周长城回家洗漱,长长地睡了一觉,也没敢打扰他,而是在屋子外头安静地缝棉衣,过了十月份,平水县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凉,薄衣衫穿起来,棉衣也要一件件筹备起来,她和周长城都没有像样的过冬棉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烤米饼这种一年一度的行情已经过去,接下来怕是没有这种好事了,万云手上边穿针引线,边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事情,恐怕还是要继续卖卤菜,只不过这卤菜一月只能卖四次,趁着城哥休息,两人到西郊去卖,钱赚得少些,就是可省了些辛苦。
人又不是牛,非得苦干蛮干不可,忙完了中秋,后头歇会儿也是成的。万云很快就安抚住了自己一颗躁动的心。
中午的时候,万云炖了半只鸡,还和一帮大姐大妈们挤着抢了两斤五花肉,万雪坐月子时,她时常跑菜市场,跟着余姐学会了怎么做焖红烧肉,准备今天展一展身手。
大白天的,周长城也没有睡得太过分,万云开始烧炉子的时候,他就醒了,醒来后,起来在外头帮着打下手。
夫妻俩儿和其他万千家庭一样,吃了顿饱饱的中午饭,还拆了桂春生寄来的金币巧克力,周长城对这种甜食的味道惊为天人,恨不得每天都拆一个来吃,若不是顾着家里还有万云这个妻子,他真想霸着这巧克力自己一个人吃完。
万云也爱吃甜的,不过她更爱吃香的辣的,前两日给桂老师寄茶叶的时候,她还顺手给人寄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也不知道桂老师喜不喜欢吃。
其实今天全县人都放假,好多人也会在今天走亲访友,就是家具厂外头一大早开始,也是闹哄哄的,孩子和大人的欢笑声,互相分享米饼和食物的喜悦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从万雪生孩子以来,再到中秋节前赶着赚钱,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夫妻俩儿不论是谁,都不愿意出门去,关上门,听着外头合家欢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安逸感,在家无正经事,就互相捏着对方玩,等被周长城连着扑在床上两回后,万云更是脑袋和身子都懒懒的,不愿动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自己和他的身上,有种金光铺身的温存和舒适。
周长城搂着光洁滑溜的万云,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们就是去年中秋过后见面的,没想到一眨眼就一年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心想,正是因为两人在一起幸福,才觉得日子过得快。
夫妻俩儿把攒着的钱数了两遍,已经有两百六十了,不是一笔很大的钱,但也不是一笔小钱,却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所有存款。
周长城提议:“我们存到信用合作社去吧,不然放在家里,总担心被虫子咬坏了。”
“就是县政府对面的那家农村信用合作社吗?靠谱吗?”万云也听人家讲过,好多人把钱存这儿,还说如果存够一年或三年,还生利息,钱生钱。
“我们厂里也好多人都把钱存在里面,都说拿得回来,而且这是国家开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周长城也没有办过存折,对这事儿不懂。
“那行,等过完节,我们去问问情况。”万云小心地把盒子锁起来,又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藏钱的那个小盒子,纠结一番,依旧决定不说,现在说反而更不是个好时机。
等到下午四点多时,夫妻俩儿拎着一盒桂老师寄来的月饼,一袋万云做的瓜子,十个烤米饼,还买了个大柚子,坐公交到电机厂家属楼周远峰和李红莲家里去,登门吃饭。
这个礼物不可谓不重了,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心里都念了两句,可想想还在医院的师父,也还是摁下去了这种不舍。
到了电机厂家属楼,这儿比家具厂的筒子楼要大,人更多,也更为热闹,一路上周长城见到好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回家探亲的家属,大家互道节日快乐,太平盛世,气氛极其美好。
现在正是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起炉子,烟火四起,师娘家门口也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周长城携万云登上楼梯,指着她们说:“是小芬姐和小梅。”
万云定眼一瞧,只看到个身影,看不清楚脸庞,走上前去,才看到一张和周远峰相似的脸庞,方脸,鼻子占脸的部分略大,嘴唇较薄。当然,周小芬比她爸更为秀丽,长头发,戴眼镜,身材瘦削,个子不高不矮,有老师的气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迅速扬起一个笑:“小芬姐!这是万云。”
周小芬略微冷淡地和周长城打了声招呼,又上下扫视了一眼万云,不咸不淡地说一声:“来了,进屋里坐吧。”
万云被周小芬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这种打量,像是打量个什么物件似的,但可能这是人家的性格,她也不多想,给自己的心理增加负担,跟着周长城喊了声:“小芬姐好。”
过节了,家里的哥哥姐姐回来,又带了好吃的和新裙子,尽管爸爸住在医院没办法回来,周小梅还是比往日要兴奋,见了周长城和万云过来,脸上的笑容真心又欢乐:“大哥大嫂!中秋节快乐!”
叫周长城万云夫妇作大哥大嫂,是李红莲教周小梅的,这样喊人,显得亲近。往后若是周小伟娶媳妇了,就叫嫂子,作为细微的区分。
万云喜欢小梅,她来平水县的第一晚就是和周小梅一起睡的,笑得大眼睛眯起来:“小梅,你也节日快乐!我让你大哥拿的烤米饼吃了吗?喜欢吗?”
“喜欢喜欢!大嫂,那个烤米饼我妈也说好吃!我们一下子就吃了一半!”周小梅过来拉着万云的手,嘻嘻哈哈,不知忧愁的小女孩模样。
“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大嫂!”周小梅一脸天真,抬起脸看着周小芬,极力想把让她姐知道万云这个大嫂有多厉害。
周小芬正做饭,身上围着围裙,听周小梅这么一说,手托了托眼镜,立即解开围裙:“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尝尝弟妹的手艺了。”
万云心里一沉,这个周小芬不好相处!
周长城一个粗心的大男人都觉得不妥当,别说不是亲弟妹,就是亲弟妹,也没让人第一次来家里,就让人做饭的,这是师父师娘的大女儿,也让他觉得尴尬,又不好让场面变得难堪,想伸手接过那条围裙:“小芬姐,我来做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你,你那三脚猫功夫,烧个水还行,煮菜就算了。”周小芬的语调还是淡淡的,围裙往万云眼前又一递。
这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周长城?万云摸不着头脑,简直莫名其妙!
要不说万云是万雪的妹妹呢,万家寨那种山穷水尽地方出来的姑娘,都是拿命挣生活、用心维护人生的人,她们姐妹能吃苦受累,但绝不能胡乱受气。
周小芬又不是她姐,万雪什么都想着她这个妹妹,偶尔言语上给她受点子气就算了,小芬姐算哪门子的姐?
万云皮笑肉不笑的,双手不自觉交叉在胸前:“今天过节,周长城说,就算结了婚,自己成家立业了,但做人不忘记那三年的教养之恩,自己不吃饭,也要来给师父师娘贺中秋,特意拉着我过来送礼。”
“吃饭之前,师娘还特意吩咐,千万别带什么东西上门,就带两张嘴。我们年轻人脸皮子薄,哪儿好意思啊。”万云的眼睛扫了周小芬一眼,特意把周长城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露出来,“师娘还说,我们今年刚结婚,没见过小芬姐姐弟,最好过来吃个便饭,大家互相认识认识一下。”
“要是知道师娘家里人手不够,连做饭的人都缺,我和周长城还做什么客人,就该一大早过来了,哪用小芬姐这个回家探亲的女儿辛苦围围裙蹲着做饭呢?小芬姐,你说是不是?”
周小芬双眼一眯,没想到周长城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人,竟娶了个嘴皮子这样利索的婆娘,她之前写信来,让她妈千万注意这女子的性格品德,找个听话孝顺的,这万云乍眼看上去是不咬人的狗,温顺娇憨,没想到居然是个泼辣的小辣椒。
正想开口对着万云反唇相讥的时候,屋里传来李红莲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房间:“是长城和阿云来了吗?快进来坐,自己倒茶喝,别跟师娘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啊!”
第51章
长辈在屋里叫人,外头的几个小辈互相对峙的敌意,一下就消解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小梅再不懂事,也知道姐姐和大嫂看起来不对付,而且她从未见过面善的大嫂有这样横眉瞪眼的时候,有些害怕地往周小芬背后藏去,抬起眼不解地看看她姐,又看看万云,不知道为什么她姐非要大嫂做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明明前两天还很乐意过来做饭,今天却有这样抗拒的态度。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周小芬朝李红莲的方向要笑不笑的模样,收回自己的围裙:“两位客人,进去吧。”
周长城面露囧色,除了刚开始那两年周小芬对他这个外来寄居的人没有好脸色,后面的几年其实都是好言好语、互相关心的,大家相处得不错,不然也不会提了几次让师娘替他操心结婚的事情,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媳妇上门,也有见家人的意思,被这一打岔,简直是进退不得。
可无论如何,周长城想,他是一定要维护自己妻子的,跟自己贴心贴肺只有小云,而且对小云来说,这次面对的全是陌生人。
尽管小云的脸色坚定得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人维护,可是夫妻一体,周长城天然就会站在她这边。或许在他的内心里,师父师娘一家对他再好,也始终不是血亲吧?
“走吧,师娘喊我们。”周长城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不满地看了眼周小芬,小芬姐也太不客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小云不好看,小云又没得罪她。
万云其实已经不想进去了,不就是吃顿饭吗?现在又不是饥荒年月,她和城哥虽没有他们家条件好,可都有收入,一顿饭还是吃得上的,干嘛要跑来受这种窝囊气?
但里头李红莲还在喊,那声音听着似乎是躺在床上没起来:“阿云,阿城,快进来吃月饼!阿城喜欢吃甜的,小伟买了豆沙的,我给你们留了,等会儿记得带几个回去啊!”
师娘是师娘,周小芬是周小芬,万云只好咽下周小芬的那些阴阳怪气,又堆起一个笑脸:“师娘,您过节好,祝您团团圆圆,身体健康!”
自周远峰住院后,李红莲的晕症每天都要发生,有时候严重,有时候轻微,下楼的时候,紧紧扶着墙不敢松手,一旦做久了家务也会头晕,有时候本来没事,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脚底漂浮如同踩着棉花,头脑昏沉,只得靠着哪里歇会儿,生怕自己晕倒在路边,这点晕,把她整个人都弄得紧张兮兮的。
所以中秋节前几日,都是万云和魏嫂子轮流过来给李红莲和周小梅做饭的,一次做两顿,小梅下学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她们俩儿也费事跑两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躺在床上,大概又是犯了晕症,万云担担子的时候,虽然被李红莲念过一次经,但始终记得师娘的好,师娘替她和周长城牵线,大太阳底下带着他们夫妻找房子,都是人情,且师娘嘴硬心软,对周长城是真的当半子看待的。
周长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师父家的吃饭桌上,周远峰家中格局和摆设简单,两房一厅,房间门打开,除了师娘在,就没见其他人了,于是朝着房间问:“师娘,小伟呢?”
“他去医院陪他爸了,等会儿吃饭就回。”李红莲闭着眼躺在床上,刚刚她在外头切菜,切到一半,头忽然又开始晕乎乎的,实在不敢再站着,换了周小芬出去做饭,自己进来躺下,躺了好一阵,这会儿才感觉好些,又喊,“阿云!阿云来扶我一把。”
万云忙进师娘的房间,弯腰把李红莲扶起来,见她还闭着眼睛,有些担忧:“师娘,要不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县里的三个医院都看不出她这点晕症,西医说李红莲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加上丈夫住院,家里没有个帮手,心情紧张,没睡好上火导致的;中医也说是年纪到了,肝肾不调,气血不足,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在吃。可效果都不见多好。
李红莲哼唧两声,等那阵晕慢慢消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小芬和小伟也这么说,可你师父还在医院,日日要人看着,叫我怎么放的开手去市里看病?”
万云不吭声了,人家家里自然有打算,她还是少给人家出主意了,万一又扯着周长城这个“半子”的身份不放,让他夜夜都去陪护,那才是要命了,尤其是那个奇怪的周小芬,要是她万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说不定态度会更奇怪。
把李红莲扶出来,周长城也过来,搀着李红莲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给她看,还特意说了桂老师也寄了月饼来,不过仅仅只说了月饼,来之前,小云特意让他别说还有其他东西。
李红莲一听是桂春生寄来的,立马就让他们打开,说要吃吃广东的月饼是什么滋味儿:“桂老师真是有心了,这么多年还记着你。”
吃完后,李红莲喝口水,开口说:“是太甜了些,适合你们年轻人吃。小梅,来吃一块。”
周小梅一早就看着大哥大嫂手上提着的东西,听她妈叫人,立即就进屋去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精美的月饼盒子呢,上头有两朵牡丹花和一个澄明的圆月亮,等吃完了饼,她要把这个盒子留下来装自己的橡皮筋和小夹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女儿吃完一块还想再吃,李红莲就不让了,念叨小梅:“还有牙齿没换完,别吃太多甜食,吃完要刷牙啊,看看你,板牙都蛀了,小心以后是个没牙姑娘。”看周长城和万云都摆手不吃,知道他们也有的,便把盖子盖起来,“这饼就四个,给你姐你哥带一个回去,尝尝滋味,再给你爸留一个。”
周小芬一直没进屋,在外头煎煎炒炒,把锅铲和碗筷丢得乒乓作响,任谁都听得出她有情绪,就是李红莲也往外头看了好几回,怎么有客上门还摆脸色?可惜她现在精神不济,管不动女儿,又不知道周小芬跟周长城万云夫妻在外头对峙过一趟了,长城和万云现在结了婚,就自成一家,进门是客,该客气一些的,李红莲皱皱眉头,也只好由着周小芬去了。
万云这人,脾气虽然不甚大,但有一点,是万雪这种烈性女子都佩服的,那就是面对来找麻烦的人,她遇强则强,心态稳定,从不逃避,从前万雪在万家寨打架能赢,就是多亏了万云在旁心稳手稳地“递刀子”,可以说万云软,但不能说她弱。
周小芬不痛快就不痛快,她横任她横,她强任她强,万云自岿然不动,坐在客厅里和师娘小梅说说笑笑的。
周长城一进师父的房子里,就有种自己必须要干活表现自己存在感的心态,这是那些年寄人篱下形成的肌肉记忆,甚至现在结婚了,自己有了一个稳固的家庭,这种记忆还是会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么做,以期讨好师父和师娘。
当他数次想站起来去帮周小芬干活时,都被万云一眼扫过来,只能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再抬头看看妻子,还是那副甜美的模样,跟师娘在说姐姐的女儿,甜甜现在长得胖嘟嘟的事儿,尽管万云一个字没说,可周长城就是不敢乱动,小云生气起来,太像大姨姐了!尽管小云没有对他大声呵斥过,可他觉得,小云是有这种能量的。
这么一想,真不知道孙姐夫是怎么收服雪姐的。周长城自身不保,还有心思想姐夫好不好。
周小梅看万云没有刚刚和她姐说话的气势,又渐渐靠过来,大嫂长大嫂短的叫人,哄着她妈再给她吃了块月饼,几人说得高兴,都忽略了外头做饭的周小芬,
客厅里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快六点了,周小伟才从医院回到家属楼,登上楼梯正准备进屋,就被从水房那头出来的周小芬叫住:“小伟!等会儿!”
周小伟回头,喊了声姐,见周小芬招手让他过去,周小伟也听话,转身向她走去。
姐弟俩儿嘀咕一阵儿,周小伟双眉凸起:“这算什么事儿?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说她能干善良,跟长城般配,我看也不尽然,瞧她还挺会哄妈开心的,就怕妈被这万云给骗了。”周小芬现在对万云有着莫大的敌意,因此话都往不好的方向说,不就是叫她做个饭,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摆起谱来了!
周小伟向来信任周小芬这个姐姐,对万云有了种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再加上周长城又不是他的亲兄弟,那种前些年被压下去的对周长城这个外来人物的不满,这时又浮了起来,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只要不说太过分的话,那好好吃顿饭就过去了。
其实周小芬对万云的敌意,除了有对周长城不满的缘故,还有一个是她把自己带入了一个自视甚高的身份里,这几年虽然也关心周长城,但多少有些施恩的心态,可却认不出这种心态,一心认为万云这个做弟妹的,就应该敬着自己这个大姐,谁知道万云不按套路走,把她给气得半死,对周长城就更不满起来,孤儿寡佬,娶个老婆这样刁钻!
而周小伟现在听信了姐姐的话,却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姐姐和弟媳之间的争端起头,其实也会影响他日后的家庭生活和亲戚间的相处,不过他年纪也小,才二十岁,对象都无,细究不到这些幽微情绪里去的。
万云见到周小伟的第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愧是李红莲的儿子,长得也太像师娘了!个子不算高,五官秀气,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轮廓和师娘一模一样,饼模子印出来的,倒是比她姐姐更好看些。
周小伟见到万云那张甜美的笑脸,防备心一下去了大半,能笑成这样的女孩儿,心地会坏到哪儿去?心中有些疑惑,他姐没说错人吧?这姑娘看起来可不像会说难听的样子。
再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带来一桌子的节礼,周小伟那点不高兴也被掩盖住了,算他周长城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家养了他三年,逢年过节会登门送礼不说,听爸妈讲,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喊他来做也不推脱。
对周小伟来说,有好处收,多个半路兄弟,也不全是坏事。
第52章
桌上数人,从未吃过一顿这样的团圆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待周小芬把菜都做好后,万云似乎才反应过来理应去帮忙的,跟李红莲笑说:“光顾着好师娘说话,都忘记帮小芬姐端菜了。”说完,万云自然地站起来,拉着周长城一起,仍是笑盈盈的,“去把桌子收好呀,准备吃饭了。”
周长城心中惊讶,小云还有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面,敌不动他不动。
他不是女人,不懂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细微“斗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人教,多与同性相处两回,无师自通。
饭桌是个小型的四方八仙桌,周长城把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节礼拿下来放好,也出去帮忙拿碗筷,饭菜上桌,小梅给每个人舀了汤,大家这才分主客坐下来,周长城和万云坐一面,周小梅坐在李红莲旁边,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各占一头。
桌上的菜有六个,鸡鸭鱼牛肉和蔬菜,一大碗番茄蛋花汤,不愧是准备过节吃的饭菜,比平日里一两个菜好太多了。
周小梅是最没有心思的人,有肉有菜,家人都在,她最欢乐,但被李红莲念两句女孩子要有规矩,也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还悄悄朝周小伟挤眼睛,欢欢喜喜端起碗喝番茄汤。
周长城为了掩盖一下进门时和周小芬口头上的不快,没端碗,手上拿着筷子,扬起笑脸:“也有两年没吃过小芬姐做的菜了,手艺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万云也刚起筷,还没来得及夹菜,知道周长城是为了想打圆场,就看了他一眼,人畜无害地笑一笑,越是面对不喜欢的人,越是要笑。
李红莲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争执过了,只觉得团圆的氛围正好,要是老头儿在就更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长城阿云,吃菜吃菜,千万别客气啊。”
“知道了,师娘也吃,别忙着招呼我们。”万云忙回了李红莲一句客气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来,能坐下来吃饭就是缘分一场,不论有什么事,先把饭吃完再说其他的,但有人就不这么想。
万云的话刚落音,周小芬的话就跟上来,语调高昂:“是啊,万云是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儿吧?乡下穷,你们家过年过节没吃过这么多菜,是得多吃点,可别客气啊,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可就没那么好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万云,周长城的脸色变得最快,他脸上的笑收起来,筷子放下:“小芬姐,你这样说话很不尊重小云。”
听了这样的话,是个人心里都会有气,万云把筷子放下,正想开口反驳周小芬时,忽听得周长城替她开了口,便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周长城能维护她到什么程度,与人争吵又或是和人动手,万云是一点都不怕的,但是被人珍视保护,又是另外一回事。
“哎哟,长城长大了,会心疼媳妇了。”周小芬满脸倨傲,却还要摆出揶揄的表情,“我说的也是实话嘛,乡下姑娘没见过好吃的,贪吃一点也正常,跟尊不尊重扯不上关系。”
周小芬这些挑衅的话说出来,除了周小伟,李红莲和周小梅都愣住了,尤其是李红莲,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女儿怎么忽然这样刻薄起来。
“长城,你原来在乡下,也吃不上这些菜,到了我们家也才吃得上三个菜。”周小芬似乎想在所有人面前找回刚刚被万云挫下去的面子,继续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语带轻视,“我听我妈说了,你们两个,一个临时工,一个担担子做小买卖,不像我们家,家里三个劳动里都是有正式编的职工,我们舍得花钱买肉。你们平时勤恳节约,舍不得吃菜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已经不是不礼貌,而是尖酸了,周小伟都扯了周小芬的手一下,低声制止:“姐!”
周小芬没好脸地抽回自己的手,只盯着万云和周长城二人,今天这口气她不出不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李红莲不知自己的女儿发什么疯,可当着周长城万云夫妇这两个外人的面,又不想拆她的台,只好装作头晕,哎哟哎哟地叫,在一旁扶着头,也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小梅靠在她妈身边不敢动,看着满桌子的菜,脑子空白,却有点抱怨她姐在吃饭前忽然挑起话头,害得她也不敢伸筷子去夹菜,这些大人们真没趣!
若说先头周小芬看不起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儿,万云的自尊心还被蜇了一下,可现在还看不出她想找周长城的茬儿,万云这个担担子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也白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芬姐是觉得,我们家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担担子的,不配和你这个高贵的人民教师坐在一起吃饭呗?”
现在提倡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大运动刚结束不到十年,大众对于这种政策的神经是拧得很紧的,没人敢歧视工人和劳动人民,尤其是那种有单位的正式工,更是以此为口戒,万云要是真不顾一切,闹到台面上,周小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被万云这一噎,周小芬心想,乡下人,嘴巴还挺利!
“万云,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实话实说罢了。”周小芬很有自信,自己成日给学生上课,口若悬河,怎会说不赢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孩。
可惜她过分抬高自己,又过看轻她人,甚至没搞懂为什么一定要赢这个乡下出身的女孩儿。
万云也不慌,面带嘲弄:“小芬姐,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实在。想必你在市里,姐夫家里和同事都是叫你县里来的那个,没见识过他们市里的风光吧?”见周小芬脸色瞬间变了,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县里嫁到市里,肯定要吃点排头的,万云继续笑,闲闲地说,“这么说起来,真是缘分,在你面前我是乡下人,在你婆家面前你是县里人。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问你,在县里能不能吃上六个菜吧?”
两个女人吵架,吵了半天,也只是斗嘴,根本吵不到点子上,旁人看着也是尴尬。
周小芬也意识到,这么和万云扯皮下去,根本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冷哼一声,把火力对准了一脸冷意的周长城,养不熟的外人:“周长城,你吃了我们家这么多粮米,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娶了老婆,就这么对我这个当姐姐的?”
寄住在师父师娘家三年,一直是周长城的软肋,因此对师父师娘一直尊重有加,当做至亲的亲戚来走动,可这么些年下来,师父家里对他的这些行为,若说他心中没有其他的想法,那也是假的,今天见周小芬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对着第一回见面的万云,那种不快早就上脸了:“小芬姐,今天中秋,师娘喊我们夫妻来吃饭,我们也诚心给师娘贺中秋。可还没进门,小芬姐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饭都没吃,你处处挑拨,针对万云和我。”说着,他转头去看一直在装晕的李红莲,“师娘,是您对我和万云有什么不满,想借小芬姐的嘴说出来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两句话,让万云对周长城有些刮目相看,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表明统一战线,挺好的,凭什么他们夫妻要无故受人冷言冷语?要就把一桌人都拖下水,要疯一起疯,谁也别想好过,于是装作好心好意提醒丈夫:“师娘这样慈善的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说不定是小芬姐和小伟两人商量过后的的话。”
果然,周长城又转头去看周小伟,以眼神询问,周小伟脸皮薄,一下子支吾起来,万云还真没说错,他是想说一说周长城,但,并不是像她姐这样,直接把这种带刺的话甩人家脸上,相比周小芬,他的情绪没那么大,或者说,他并不是想针对万云。
李红莲还是装傻,只在一旁“啊哟哟”地说自己头晕,管不了小辈的事儿了。
不论是真晕还是假晕,师娘的态度,让周长城的内心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失望,他一直都知道亲生子女和半子之间的差别,也时刻谨记,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但今日,这种失落感来得分外强烈。
周小芬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把水搅浑,也不客气了,直接亮刀子:“长城,不管你娶了哪里的女子,我都不管。但是有一点,我爸我妈对你是不是有恩有义?为什么这回我爸住院,你不能夜夜去陪护?他一个生病的人,夜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作为我们家的一份子也好,作为他的徒弟也罢,是不是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看着姐姐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周小伟的的气都壮了些,直起腰杆,盯着周长城:“是啊,我听我爸说,到你陪护的时候,半夜你睡死了过去,喊你也喊不动,白天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他一个病人,现在手都还在发抖,你也不想想有多无助!从前我爸教你的时候,多少人说他不藏私,怎么就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出来?”
这么大一口锅盖下来,周长城人都懵了,一时间不知道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嘴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让他更为难过的是,这种告状的话,只有从师父口中说出,周小芬姐弟才会召自己来吃这一趟鸿门宴。
所以,根源还是在师父那儿?这么些天,只要不是轮到他陪夜,下了班他都要去看一眼师父才走,没想到在师父眼里,自己竟是个白眼狼。
想通了这个,周长城一瞬间枯萎许多。
原来是针对自己是噱头,想找城哥麻烦是真的!
周小芬周小伟姐弟的话把万云给惹得个怒火烧心,她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势汹汹,跟头母豹子似的,手上的筷子往前面一丢,筷子弹起来,落在满脸惊讶的周小芬面前,就是周小伟都往后退了一下,看着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站起来,圆眼怒瞪,嗓门提高:“你们家可真会欺负人啊!”
“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么冤枉他?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就要一辈子卖身给你们了?是,师父师娘对他是有恩情,可他哪里反骨了?你们两个不在家,家里的重活累活不都是他下了班来做的?一个徒弟能做到这样,你们也好知足了!”
“何况从前寄居在你们家,桂老师每年给师父师娘寄来的钱和票,全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吗?你们没有用过吗?尤其是你,周小伟!”万云把矛头对准了周小伟,手指头伸到周小伟眼前,“你和周长城一同上学一整年,他到了你家,你们吃的穿的都比之前好,你敢不承认吗?”
周小伟对着万云一副不耐烦的脸色,被万云这么一点出来,他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沾到周长城的好处,哼一声,撇过脸去,对万云的那层好感尽数剥落,如此泼妇,他姐说得没错,果然是乡下来的,没教养!
万云又把火力对着周小芬:“还有你,周小芬!要不是周长城在中间做纽带,桂老师伸手帮忙,你能顺利把档案调到市里?能顺顺当当搞对象结婚?就怕你一辈子都在待在平水县老老实实当你的老师!还想嫁到市里去?做你的白日梦!”
“怎么?现在你们都上岸了,过去受了周长城的好处,现在就黑不提白不提了?”万云气得鼻孔都张大了,恨不得从鼻腔里喷出火来烧死这姐弟俩儿。
“还有,周小芬,你说周长城没有去医院陪护?你爸晕倒的时候,是周长城背着过去的,你爸做检查的时候,也是周长城背着上楼下楼的。你爸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你们两个孝子贤孙哪里去了?怎么不出现了?”
“周长城,站起来!”万云火力全开,把周长城扯起来。
周长城刚刚对师父觉得一家失望,可也被万云的怒气给吓着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想伸手去抚她的背,却被万云隔开了手,万云怒其不争,狠瞪他一眼,好好的话不会说,只会低头,只会忍让:“别摸我的背!给这种好人家看看你的背。”
万云个子不算多高,魄力却大,用力伸手把周长城的衣服给拽起来,再把他的背转过去,手指着个没有完全散开的青黄色淤血块儿,这淤血块被她涂了好几天的药酒,现在痛是不痛了,可看着有点儿吓人:“看到没有?你们两个在市里当城里人的时候,是周长城这个没良心的徒弟带着你爸去做的检查,你爸不配合,要打医生护士,周长城去阻拦,被你们的好爸爸他的好师父拿着扫帚撞出来的伤!到现在五六天了,还没有好,一扯就痛,痛得连觉都睡不着!”这些当然是夸张的话。
周小芬和周小伟想打断万云,话不能让她一个人说了,万云嗓门大,外头已经为了有几个邻居了,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他们姐弟嫌丢人,但是万云不给他们机会,愤怒到几乎有些面目狰狞,一点也不像二十一岁的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晕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是我和魏嫂子轮流带着她去看医生,个个都忙生计的时候,还要轮流给她和小梅做饭的,师娘不便的时候,有时候还要送到医院给你们生病的爸爸。这时候你们怎么不出现了?这时候怎么不出来抢活儿干了?”
“半子半子,这又不是亲生子啊!就在你们家住了三年,还想周长城给你爸妈养老送终不成?那养你们这些子女有屁用?”
万云气得两手叉腰,憋了这么多天的话,总算发泄出来了,外头的邻居她全都看到了影子乐,看热闹就看热闹,谁怕丢人呢!?她可不怕!
周小芬见万云总算留了点口子给自己讲话,立马大声:“我在训我弟弟,你插什么嘴?”
“弟弟?你弟弟是周小伟,不是周长城!你搞清楚对象!”现在的万云已经不是说话,而是咆哮了。
李红莲这下是真的晕了,站都站不起来,好端端的叫人来吃饭,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小梅从未见过面善可人的大嫂有这样恐怖的一面,她拉着李红莲的手臂不敢放开,既不敢下桌,也不敢靠近她姐,双眼充满了恐惧。
周小伟看到外头的邻居在指指点点的,火气上头,这万云居然跑到他家来骂人,平时里他们挤兑周长城两句,周长城只会打哈哈过去,鲜少反抗,他们姐弟更是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怒从心头起,周小伟想,他一个男人还怕一个乡下女孩儿不成,站起来,正想伸手推她一把,却被高大的周长城给推回去了。
“你干什么?周长城,你干什么?你还敢打小伟不成?”周小芬立马站起来,朝周长城扔了个碗,被周长城闪开了,那装了番茄汤的陶瓷碗摔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李红莲这时晕也不管了,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方劝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呀?停下!都给我闭嘴!”
可大家心头都有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周小芬还想丢东西过来,万云立即把手边的两个碗筷朝周小芬那里丢过去,有个碗还砸到她脖子下的锁骨,糊了她一身的番茄蛋花汤,万云甚至想绕过桌子去挠她,手上拿筷子如同持刀,恶狠狠地放话:“我们这种乡下人最不怕打架,你想出人命,就再砸一下周长城试试!”
大概是万云眼里的这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把周小芬和周小伟都给震住了,他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玉,不能和周长城万云这些粗瓦相提并论,周小芬不敢再轻举妄动,悻悻握紧手上的碟子。而周小伟被周长城拦着,个子上就碾压了,更是动也动不得。
外头的邻居有人想进来劝架,万云往后看一眼,立即拉了个熟人过来:“彭阿姨,你是公道人,你来说说,周小芬和周小伟没回来之前,是不是周长城和我过来顾着他们家的?”
那彭阿姨比李红莲小几岁,住在隔壁,对周家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刚刚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听了个囫囵,苦口婆心劝道:“大过节的,有什么事非要今天打杂吵闹呢?小芬小伟,阿云说得也不错,你们这些当子女的不在家,长城三天两头来帮衬你们家干活。远的不说,就我们家两个儿子,比长城小几岁,也没见得有他这样勤快的。你们是真的冤枉长城了……”
彭阿姨的话还未说完,周小芬立即打断:“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都给我出去,围着我们家干什么!?你们家没饭吃啊,走走走!”边说边出来赶人。
好心被当驴肝肺,彭阿姨也没有好脸色,哼一声,边往外走边对万云说:“也不知道他们家烧的什么香,养了这样的女儿,还是个老师,可别误人子弟了。呸!”
周小芬被彭阿姨“呸”得脸色发灰,恨不能撕了万云和彭阿姨的嘴,但偏偏只有愤怒,不敢行动,她看万云打架的那个劲头,不见血怕是不会住手的。
大概是情绪激动,李红莲头晕脑转,站都要站不住了,周小梅勉力支撑一个大人,喊周小伟:“哥,快帮我扶着妈。”
周小伟看自己妈要倒下了,这才赶紧过来扶着,看着站在中间的周长城,冷冷撂话:“我妈都是让你给气的!”
“放你的狗屁!你们不回来,你妈就不会有事!你们姐弟一回来,就把邻里关系搞得乌烟瘴气,还在大过节的时候气晕自己老娘!师娘要是有什么事,我非要到你们单位去告你们大大的不孝顺!让你们单位领导教育你们!”万云骂人骂起了瘾头,简直想踩到凳子上去指着周小伟的鼻子骂,“还说自己读了大学,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牛屁股里去了!是非不分,不知好歹!连我和周长城这个乡下人的手指头都不如!”
“你!没素质,没教养!粗俗!”周小伟骂不过万云,放开李红莲,又想上前来动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把万云护在身后,挡在前面,双手稍稍用力,把周小伟推倒在地上,警告他:“你敢碰我妻子一下,我就不顾情分了!”
李红莲此时更是要晕死过去,天旋地转得厉害,不敢睁开眼,眼泪流出来:“气死我!你们兄弟是要气死我啊!”
周小芬忙蹲下去把周小伟扶起来,指着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说:“滚出我们家!”
万云看师娘这样,也不敢再刺激她,今天吵得差不多了,见那一桌狼狈的饭菜,见好就收,拉住周长城的手:“城哥,我们走。”
第53章
待周长城和万云走了之后,周小芬和周小梅把李红莲扶回房间,周小伟把看热闹的邻居都赶走,关上家里的门,拿着扫把打扫干净地上的东西,扫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上脏兮兮的饭菜,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
想不清楚,周小伟满脸阴霾疲惫,抬起头,看到妹妹站在房间门口小声哭泣,刚刚怕是吓着她了,尽量隐藏起自己脸上的戾气,挤出一个笑,抬手叫她:“小梅过来,哥给你装饭菜。”
周小梅擦干眼泪,慢慢踱步过去,吃着周小伟另外装出来的饭菜,眼泪落入饭菜里。
“小梅,吃鸡腿。”一年才见父母妹妹两三回,这次却把妹妹给吓哭了,周小伟心中有愧疚,默默她的头,尽量小声安抚她。
人冷静了,愤怒感下降,但周小伟心中对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仍是充满怨气,妈还说他们是大哥大嫂呢,当大哥的就不能受点委屈,让他和姐挤兑两句就过去了,非要反驳什么。
周小梅看着哥哥一直叹气,吃了没两口,就不想吃了,怯怯地望了周小伟一眼,自己收拾碗筷,刚开始她很饿,恨不得能吃下桌上的所有菜,可现在她不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房间里头的李红莲和周小芬,也是一样的气氛,愤怒和难堪过后的沉闷。
周小芬刚刚被万云泼了一身的番茄蛋花汤,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毛巾擦干脖子和手,闻一闻还有鸡蛋花的味道,想着是自己的妈,周小芬对着李红莲一点没遮掩,嘴里埋怨道:“什么乡下人,打架这么不要命?我长到现在快三十了,还是第一次跟人打架!”
怨完万云,又开始怨她妈,周小芬说:“妈,你也真是的,我都和你说了,给周长城找老婆要找个听话乖顺的,到时候你也好支使。看找了个这么泼的,往后亲戚都不好走。”
李红莲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哼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着有几分病弱:“你还想和人家走亲戚。没听到人家一口一个你爸你妈吗?”
周小芬顿住,坐在床边,那个充满了优越感的脑子里,总算有了两分理智,刚开始她也是想和周长城万云夫妻好好吃顿饭的,最多就是骂周长城几句对爸爸不尽责,怎么事情变成了又打又骂?周小芬的想法和周小伟的差不多,都只是想从恩义的角度去拿捏一下周长城,往年每次都行,可这次为什么就不行了?至于万云,她是真的看不上,没文化没素质,又没个单位,乡下土妞能嫁到县城,已经是大造化了,还敢这样撒泼!
思来想去,周小芬想,还是要怪万云这个新来的!如果不是万云口出恶言先反抗,他们一家和周长城关系这几年一直稳中向好,怎么会到又吵又打这一步呢?
总之,千错万错,全是他人的错。
周小芬把这个结论说出来,李红莲晕得感觉要飘起来了,还是睁开一线眼睛,嘴里“哎哟”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眩晕感退去一点,揉着脑袋,这才让周小芬把自己扶起来,又让她把周小伟喊进来。
姐弟俩儿进来后,李红莲靠在床头,半睁开眼,虽然脆弱,可还有点做家长的威严:“说吧,这次又是你们姐弟谁的主意,要对阿云和长城说那些话?”
从前他们姐弟就会针对周长城,但不是什么大问题,李红莲当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家中兄弟姐妹多,摩擦和矛盾都是不可避免的,反正小芬和小伟一年回来两三回,也不是长久住在一起,长城心性醇厚不计较,只要不出问题,大差不差就算了。
今天万云在,但主要也是大女儿先说的话不客气,不怪人家要反驳的,万云又不是木头人,坐在那儿等人上前来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说长城是半子,半子有半子的情义和责任,可毕竟他连个养子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个徒弟,刚刚李红莲是听出来了,人家万云根本不想和他们家攀亲戚,口口声声说只有几年恩义,还要掰扯清楚大家在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
刚相处的时候,李红莲就想着万云有心计,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不过作为长辈,李红莲也感叹,有心计好,活着没有心计就容易遭人欺负。
人家是夫妻两个,成家立室了,是个独立的家庭了,来吃饭就是客人,对客人如此不客气,还要抱怨人家不配合挨骂。一想到这里,李红莲就忍不住哎哟叹气,她怎么生了一对这样眼高于顶又不知实际的儿女!
别说往后,就是眼前,等周小芬和周小伟回了市里,他们老两口要倚靠周长城的事情就多了去了,现在伤了脸面,日后要如何相见啊?
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互相看看,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周小芬向来是大姐,先开口:“妈,平常我们不都这么说话吗?跟我们都不做亲戚了,周长城还有其他亲戚不成?”
周小芬说这些话,就是仗着周长城没有回头路,有恃无恐。
李红莲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这么多年,她跟老头儿和周长城之间,互相是有感情的,这回周远峰生病,他们老夫妻两个,并不是单纯地想利用周长城的赤子之心,是实在没办法,身边只能依赖他一人,可一直以来,也真心盼着周长城越来越好,和万云也和和美美的,人老了不就是图个儿女后辈安乐吗?可这女儿和儿子的心态却一直都高高在上,没有把人当成一家子,反而想让人家做牛做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看了两个子女一眼,李红莲想到他们说周长城没良心白眼狼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来,看样子,这姐弟俩儿都指望周长城替他们尽子女的责任,往后等自己和老头儿真的老了,不顶用了,难不成真要去靠着长城那个徒弟吗?人家万云乐意吗?
“长城到我们家的下半年,桂老师寄来两百块钱。小芬,你说思进要搞调动,向家里借钱,我和你爸商量后,连着长城的这两百,一共凑了四百块给你。”
“小伟,你在市里读高中,每年冬天都能收到一件新棉衣和一些新零食。那些都是桂老师寄给长城的,我瞒下来,寄给你,从来不敢和长城提这件事,也叮嘱你们别说漏嘴。”
“妈!这些不都过去了吗?还提起来做什么?”周小伟最不乐意承认自己承了周长城的好处,比起周小芬,他更不喜欢周长城到家里来,家里本就他一个儿子,又多出一个人来分父母的注意力,即使心里知道周长城是外人,周小伟也是不痛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刚万云说,我们家也占了长城的便宜,她没说错。我在想,长城知道多少实情呢?他说了多少给万云听?为什么他从来不和我们计较这些呢?”李红莲喃喃自语。
周小芬和周小伟都不太高兴,向来都是他们在上风的,而且若不是他们家开口接纳周长城,他能有后头的造化,能进电机厂?能在县里立足?恐怕还在周家庄沤肥种田呢!也不知道妈提这些是什么意思,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他们是很清楚,周长城不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的,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付出真情意,却想得到周长城无尽的奉献。
“你们爸爸现在生病了,短短几天时间,性情大变,陆国强和刘喜两个徒弟跟着他最久,去陪了两晚,就一直催我把你们两个喊回来,也不跟我抱怨自己辛苦,只不停劝说人生病的时候,只有至亲在身边才会安心的,你爸心里只念着你们,所以才阴晴不定。”
李红莲的话慢悠悠的,说一会儿又闭上眼,实在是晕,但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当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的面儿,是一定要讲的。
“你们今天也去医院看了,你们爸爸目前只是手脚还有些颤抖,并未瘫痪在床,吃喝拉撒能自理,人家都嫌你爸麻烦。妈也看到了,这么多天,只有长城一声不吭,指哪儿打哪儿。”李红莲也不是没心的人,周远峰生病这些天,是人是鬼,谁是什么表现,她全都瞧在眼里,如今小芬和小伟回来,他们两个亲生的子女能做到这等地步吗?老实说,这顿饭过后,李红莲信心不大。
还有魏秋华和万云,李红莲想,人健康能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一旦有点儿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求助外人。
之前李红莲一直看不上陆国强的老婆魏秋华,总觉得小魏懦弱窝囊,没点自己的自尊心,可这回自己发晕,万云赶不上的时候,是秋华放下手头的活计,一日过来两回,替他们家操心张罗,人心肉长,李红莲才发觉自己从前狭隘了,不够包容,心中对魏秋华的成见也在逐渐放下,对这人客气起来。
“那陆国强和刘喜也是白眼狼!从前收了爸爸多少好处,爸爸对他们毫无保留,又是教技术,又是推他们在厂里上位。现在有什么事拜托一下他们,就推托不干!”周小芬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家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小伟的人生观和家庭观受李红莲的影响多,听出了他妈的言外之意,但年轻人倔,不愿意认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挠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我在家里服侍你和爸,不用那些外人。”
周小芬张张嘴,又闭上,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且孩子还小,天天要找妈,不比小伟光杆司令,不能长久在娘家待下去,不然婆家那头也会有意见的。
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就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了。
李红莲听了周小伟的话,心中肯定也是有安慰的,他们夫妇年纪渐老,往后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拖累子女就是最好的终结了。人一生病就容易往悲观的方向去钻,尤其是年纪大了,这种无助感只会被无限放大,想来老头儿这阵子暴躁易怒,背后皆是对人生和健康失控的恐惧。
“小芬,等你爸出院了,我想和他一起到市里再做做检查,你婆家那儿,能不能匀个房间出来给我们住几天?也能省点儿房钱。”李红莲晕得眼前恍惚,没看到周小芬低着头。
周小伟的单位给他分的是单身宿舍,只有一张床,住一个人没问题,要睡三个人就过分勉强了,若是魏亲家那儿能住,就叨扰几日,多带些礼品上门,应该是没问题的。
半晌,周小芬都没回话,李红莲这才睁开眼,努力看着长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叹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罢了罢了,别勉强孩子了。
“小伟,你装些清淡的饭菜,拿到医院去给你爸吃。今天过节,也给他切块月饼,医生交代,要少吃甜的,别让他贪嘴。”李红莲又坐直了一点,自己不能倒下,小伟迟早要回市里上班,老头儿那儿只有自己,小梅还小,天天上学,至于小芬,不去细说了。
周小伟看看妈,又看看姐,知道中间没自己的事儿了,站起来说声好,就出房间了。
等弟弟一走,周小芬就皱眉:“妈,你明知道思进是大哥,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婆家那儿挤得一塌糊涂,你和爸来的话铁定是没有房间住的,又何必当着小伟的面儿为难我呢?”
尽管李红莲知道女儿嫁出去,容易两条心,但还是觉得失落得厉害,似乎这么多年,白养了这个女儿,说出来的话也是灰心丧气的:“小芬,你当姑娘的时候,在家里要什么,你爸和我都尽量满足你。到你结婚嫁给思进,你说婆家要买大件、思进要搞调动,我和你爸也尽力支持你。就是觉得你在婆家当大嫂不容易,怕你受委屈,又怕你被思进欺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结婚也有五年了,娘家从未想过你能回头帮衬什么,一心只希望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是小伟在市里读高中的那三年,每周去你家吃饭,我都是叮嘱他一定要带东西上门,就是怕你婆家看不起你娘家弟弟。”李红莲和周远峰两人不是当大官,也没有多威风的亲朋,只是一对尽力对自己的子女好的普通父母。
“妈,我当然知道你和爸疼我,我不是…”说到这些,周小芬心中焦急又不耐,妈说这些话不是戳她的心吗?只是她在家庭和婚姻生活中的煎熬,妈根本就不懂,她也难以说出来,就不免有些难受,“妈,不是我不肯让你和爸住过去,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多口杂,挤挤挨挨的。况且,思进这些年,前途一直不顺,光是升职调动的钱都花进去不少,不止我和你们借了钱,我们和公婆也借了钱的,现在我们孩子小,他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婆婆身体不好,成天吃药,说起来,真的是,哎…”
周小芬的话九不搭八,说得乱糟糟的,无非是一些成人的生活苦闷,可就是没有松口让父母住到自己家里去。
总之,家家都有家家的经要念,尤其是中年人,这本经念起来简直是无从下口。
李红莲从那个年纪过来,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苦楚,也不为难女儿了:“知道了,我和小伟再商量商量,你也别苦着脸了。”
生儿育女,养儿防老,人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李红莲闭着眼,让周小芬带小梅出去逛逛中秋节的灯会,说自己要睡会儿。
周小芬讪讪,见妈妈不再开口,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起身出去了。
前头和周长城万云夫妻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在他们家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想分辨清楚,其实怎么都分辨不清楚,就是分清楚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人和人之间,自然也有感情,可这种半路出来的感情,和亲生骨肉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第54章
从师娘家离开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牵着手下楼,往坝子街新渡口走去,两人的手不是牵着,而是紧紧地掐着对方,把对方的手都掐红了,可互相都没有发觉,直到遇到了熟人同事,朝着他们夫妻打招呼,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紧绷的气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松开自己的手,他平日里和钢材机器打交道,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大的力气,小云肯定痛了,于是先回头看了一眼万云,她倒是没说痛,大概是被人打断,从李红莲家带出来的凶色也平复下来,恢复正常,这才和同事笑着说节日好,大家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各自分开。
“小云,要回家去吗?”等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周长城问,又摸摸万云那被自己握红的虎口和手背。
“都出来了,今天又过节,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不是有花灯吗?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呢。”万云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又示意周长城去看,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她不会念诗,只朴素地赞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又明又亮。”
“好,走吧。”周长城看完美丽的月色,重新牵住万云的手,一起往县政府门口的广场走去,心里沉沉的,又觉得对不住小云,今天中秋,本该团圆美满,却让她连顿饭都没吃上,又提议,“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万云这才转过头,又去看周长城,心里软软的,上身忽然依赖地贴上前去,在满街人海中,两人相依,异常亲密:“城哥,我不饿,你别担心我。”
县政府大楼的门口两边,各挂了个红彤彤的大灯笼,门头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欢度中秋”四个大字,大门口的广场花灯不多,只是小小围了一圈,数一数,只有二十来盏简易的小宫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灯泡发着昏黄不甚亮眼的颜色,挂在广场边缘的柱子上,平日这里只有两盏白炽灯照明,因此尽管简陋,但这点灯光氛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玩乐。
今夜的广场比往日要热闹得多,一家老小占地赏月的不在少数,人声喧闹,大人们在打牌说笑,孩子们在跑跳,放眼望去,均是人间喜乐。
周长城和万云没挤到广场中央去,中间人多,无处下脚,而是在边缘的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看月亮,又看看灯,这是和平日不一样的政府广场。
原来中秋花灯会就是这样的啊,好像不壮观,也没什么看头,不过聊胜于无,见识一下也行。
过了好一会儿,万云才从这些灯火中渐渐回过神来,问周长城:“城哥,委屈吗?”
听了这么多年挤兑的话,委屈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月,天地辽阔无边际,秋天凉爽的风吹在身上,身边有一心爱护自己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坦荡,再无壁垒。
委屈吗?委屈的。
他看不出师父师娘在中间的偏爱和界限吗?他全都明白。
今天,万云替他砸了师娘家,会觉得万云不懂事吗?不,完全没有,周长城只觉得心中的那口鸟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万云做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多年来,许多人不停地告诉他,对师父师娘一家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因为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周远峰一家给了他容身之处,更别说带着他求着武厂长给了份工作,还传授了安身立命的技能。周长城被这种告诫不停规训,忘了在感恩之于,自己其实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少好处,也忘了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做个独立的人。
周长城的童年贫穷但幸福,祖辈和父辈对他疼爱有加,就是当年落魄的桂老师,对他也是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向善,这种安稳和温馨是刻在他人生底色里的,时至今日,他所渴望和追求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兄弟姐妹,大家相亲相爱,互相爱护。
师父师娘家,有双亲、有姊妹,很符合他理想中的秩序感。可惜,这个家庭和家庭中的秩序感并不属于他,若不是今晚这种平静的假象被打破,周长城还会沉浸在其中,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继续付出,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他捂住耳朵和心跳,想,只要自己常年在师父师娘身边,大家总归能有几分真感情的。
这些年来,周长城知道,在师父师娘心里,自己和他们的亲生儿女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他接受这个差异,只是深深隐藏,多提无益,
周长城是这么回答万云的:“委屈。不过,我会找到方法安慰自己的。”因为不自己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就再没有人能帮到他了。
不过,现在嘛,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尤其是这个妻子全心全意向着自己,作为丈夫,他得到了万云的全部偏爱,那种快慰,就如同此刻,有月亮有清风,还有妻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小云,我始终觉得,和你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周长城笑出来,真心诚意,发自肺腑,千万人中,换一个人都不行,这个人必须是万云,必须是会发狠打架,爱恨分明,不由分说维护他的万云,只有对象是万云,那么结婚这件事之于周长城,才会是大大的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几年的中秋和除夕,师父师娘也会喊我去吃饭,尽管他们不让我动手干活,可我从不敢晚到,早早就过去帮忙烧水倒茶,看自己能做点儿什么,不敢闲下来。等吃过一顿饭,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谈起家里亲朋的拜访和事情,我都不熟悉,待着没意思,就一个人回厂里的大通铺,有时候回去只有一个人,我就抱着篮球去练投篮。要是有留在厂里没回家的同事,大家就聚在一起去看场电影,吵吵闹闹的,一个节就过去了。”
电机厂那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在里头上班,可到了这种举国的节庆,所有机器停歇,职工离场,锅炉熄灭,厂里只剩下保卫科的值班人员和周长城这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周长城永远都记得,第一年睡大通铺的时候,中秋节从师父家里出来,大通铺的房间里没人了,同事们个个有家可回,他回到厂里,实在无事做,就拿了篮球去球场,从这头跑到那头,篮球在他手上抛出又接回,直到跑出一身汗,气都喘不过来,这才躺在球场上,摊着,双手枕在脑袋后头,独自看月亮,十六岁的周长城盼着这样的夜晚能快点过去,大伙儿能早点儿回来上班,厂里早点儿恢复动静,那时候的夜晚,寂静的篮球场上,月光特别亮,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特别响,响得有回声。
这些年,只要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点回声就不停响在他心里。
听着周长城回忆从前的日子,万云握住他的大掌,有令人安心的茧子,靠在他的肩上:“我也觉得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至少目前,万云没有看到结婚的坏处,周长城有归处,她也有归处,他们都得到了身心的归属。
发脾气,砸碗筷,和人吵架,放狠话,是一件值得多快乐的事情吗?并不是的,万云也知道的,情绪起伏,带着大恩大仇,是个人都会难受,甚至好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可是她见不得周长城让人看不起,这是她珍爱的人,自然希望谁人都来珍惜他。
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某种程度,感情里会带有一点母性。
周长城揽住万云的肩一起看月亮,夫妻俩儿挤在一起喁喁私语:“小云,多谢你维护我。”
“你也维护了我呢。”万云甜滋滋的,想到矮小的周小伟竟要对女人动手,被高大健硕的周长城推在地上,那一脸惊讶又无措的模样,不想相信温驯的周长城会对他动粗,她都要笑出声来,抬头看周长城深邃的轮廓,不顾四周有人,亲了一口,“不过往后我们还是别打架了。”
他们虽然读书少,但也是明道理的人,打架不好,男人打女人更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缓过劲儿来了,捏捏万云的手心,和她十指相扣,做出保证:“往后我都不会让人在你面前动粗,谁都不行。”师父师娘也不行。
“有点儿凉了,咱们回家吧。”万云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又看看天上的圆月,有种胸中郁气散尽,拨云见日的松快感。
“要去姐姐姐夫那儿问候一声吗?”周长城问,他珍惜身边拥有的人,雪姐和姐夫向来对他们夫妇不错,且这儿离物资局筒子楼也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不去了,改天吧。快九点了,咱们先坐车回去。”万云下决定,“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西郊坐车回万家寨娘家,咱们早点儿睡。”
“好,起来吧。”周长城先站起来,再把万云拉起来,拥她入怀,大庭广众下,悄悄抱了抱她的纤腰,小云倒是瘦。
万云挽着周长城的手臂,看着小孩儿们提着小橘灯在乱窜,顿时童心大起,眼睛发亮:“城哥,回去你也给我做个柚子灯吧?”
“好,家里还有蜡烛。”现在的万云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周长城也会想办法搭天梯的。
夫妻俩儿不再说在师娘家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因为理不清楚,但胸中已经分出亲疏来,人情也分远近,若是和周远峰一家断亲,万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就是周长城,心中的热情在清冷的月辉照耀下,也退去不少……
第55章
乡镇汽车从万家寨出发,一路向平水县西郊开去,会经过去周家庄的路口。
秋天的夕阳透过摇晃的汽车车窗,落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铺开一层灿烂金光,万云把脚边的蛇皮袋子往里踢一踢,不让它晃荡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路过周家庄的路口时,万云看到周长城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两手紧紧握成拳头,似乎不知道要不要下车,不由抚上他的手,靠过去轻声问道:“城哥,要回去看看吗?”
每个人一生下来,尽管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可总会有来处,这个来处是让人犯难犯愁的地方,即使发誓再不回头,可午夜梦回,总会梦见过往,这是任谁都避免不了的哀愁。
良久,汽车早已经驶离周家庄的路口,再看不见了,周长城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摇头:“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亲人没有了,根也没有了,那种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乡愁,于周长城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再回去看,都只是山上的一个个坟包而已。
万云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周长城的那种怅惘,但也知晓他心里不好受,只和他相依偎在一起,安静地不说话,如同从万家寨出来,她也没有那种回娘家的欢喜之情。
这天一大早,万云和周长城就在西郊挤上了开往万家寨的汽车,这两天都是探亲日,是个小规模的人口迁移节点,到万家寨的山路弯绕,车上也早已没位子,两人硬生生站了两小时,一路左摇右晃,到万家寨的候车亭边上下车。
好在两人都不晕车,下了车,看到万家寨那个历经风霜的木头路牌,还要再走三里山路,才算真正到了寨子里。
万家寨一点没有变,小路崎岖,四面是山,偶见几座石桥,古老破败,涧水从周围的高山绕下来,沿岸住了三十多户人家,万云的家则还要再往山里走,他们家在半山一个平缓的坡上,从下往上看,仍旧是没有变化的三间黄泥屋。
回到家,万云见到了父母和三个兄弟,嫂子们则是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去了,竟是一个都没有留下,要是万雪在,估计就要开骂了。
喊了人,万云明显感觉这回她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对自己客气了一点,难怪姐姐说,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家就是客人了,尤其是带着夫婿和节礼来的客人,更受欢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他们的娘秦水苗,是个矮个子的老太太,大概是过了六十,身体不好,越来越怕冷,头上围了两圈旧旧的黑色头巾,身上穿着厚褂子,瘦巴巴的手腕上晃晃荡荡戴着两个没有花纹的老银镯子,她见到万云和周长城的第一句问话是:“你姐呢?怎么没带孩子回来?”
万云手上提着东西,刚进门,还未落座,噎了一下,这才说万雪顾忌孩子小,怕见生人,就没带回来,但节礼是有的。
秦水苗骂了两句万雪瞎讲究,去拿万云带回娘家的礼品,掂一掂,对两个女儿还算满意,万雷和万雨兄弟俩儿凑上前来想看看万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被秦水苗给推开,小老太太看着瘦弱,动作却很快,力气也不小,把万云带回来的袋子放到自己房间锁好,转头到厨房做饭去了,儿媳妇们不在,又不好使唤嫁出去的女儿,只能她去做活儿。
周长城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探亲,跟着万云叫了爹娘大哥二哥,就坐在一边,喝碗装的开水。
万云叫了一声爹,万春龙“嗯”一声,就不出声了,无话可说。
万风也放假,走上前来喊二姐,对周长城喊:“二姐夫。”他年纪小,性子活泼,之前和周长城吃过饭,自来熟,还说要带他到处走一圈。
万云看看万家寨那几乎挤到鼻子跟前的山,她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周长城颇有兴致,主要也是不知道和老丈人大舅哥们聊什么,就说想看看万云去过的地方,便跟着万风出去了。
万云笑笑,随他去了,她跟自己的爹和哥哥们向来都少问少答,从前这几人就爱搜刮她们姐妹的钱,在家的时候,她和万雪裤兜里不敢藏一分钱,万云心里全都记着呢。
看到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白烟,万云也不在外头的厅堂站着了,进去帮忙烧菜,秦水苗见她进来,乐得清闲,老太太只坐在一旁烧火,看她放油放盐,一直叨叨叨她不会过日子,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脾气愈发地大,骂起人来,中间夹着方言粗口。
这些话,万云和万雪从小听到大,耳朵和身体反应都习惯了,这回万云憋着气,当听不到,心想这人是生了她的娘,也才回来吃个午饭,千万别吵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容易熬到吃完一个午饭,万云有些受不住这黄泥屋的逼仄,她和万雪不在家,哥嫂们也不把家门口的小水沟清理一下,现在又脏又臭,那味道都飘到屋里来了,山里的空气早半个月就开始凉了,沟里却还有不少乱飞的蚊蝇,饭桌上那个装开水的碗有条裂缝,裂缝里黑乎乎的,万云连水都不想喝,她迫不及待想回平水县自己的那个小家里去。
饭桌上只有大家呼呼噜噜的吃饭声,就是说话,也是万春龙和两个儿子说赌钱的事,还用方言想问万云要点儿钱,万云理都不理他们,刻意板着脸,当着周长城的面儿,她两个哥哥不敢发作,不然肯定要上手搜她的钱了。
见大家都放碗筷,桌上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长城小声问万云:“女婿上门,要去洗碗吗?”
万云没好气,添什么乱:“你坐着,不用你干活!”又看了自己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一眼,一肚子火,再转头去看万风。
万风立即收到他二姐眼里的刀子,放下碗筷,立马保证:“我来洗碗!”
四邻有人看到万云带着丈夫回娘家,也跟着过来唠嗑几句,万云热情不高,有些埋怨娘家兄弟的不争气,可看着那破落的两扇木门,又实在要求不了什么。
他们去赶车之前,秦水苗从屋里拿了个坛子和一个布包出来,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个布毯子是给你姐孩子的,鸡蛋和米酒也是给她吃的。你别自己拿回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娘给姐姐的东西,心里酸酸的,明明这次是她带着丈夫回家探亲,可娘就只会想到给姐姐准备回礼,其实算起来,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子女就是她。
她爹万春龙不用说,只和三个儿子说话,她娘偏疼儿子们,接下来就是万雪,对于万云,秦水苗向来是忽视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秦水苗看万云低着头不出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还是转身回屋,又拿了个蛇皮袋,进去装了一袋子的红薯:“家里今年红薯种得多,你也拿点东西回去。”
不是要娘家给自己金山银山,万云想,她只是想要一点重视,看着娘后头提出来的蛇皮袋,她心里木木的,不管如何,还是接了过来,再往里屋看,爹和两个哥哥已经不见了,吃了午饭,怕是又到山窝里的赌竂报道去了,他们没钱赌,就是围着看看也过眼瘾。
“娘,我给你做了件长袖衣服,那布软和,你穿着睡觉。”尽管怪娘偏心,万云终究是个心软心善的女儿,“蓝色塑料袋里,我用报纸包起来了,”又交代,“是我给你做的,别让嫂子们看见了,又让她们拿去了。”
秦水苗爱骂人,却又不是啰嗦的人,看太阳当头,催他们出门,别误了车:“跟你姐说,等孩子长大一点,抱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娘。”
万云脸上藏不住事儿,一路都是闷闷的,周长城把那袋重手的红薯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给大姨姐的米酒,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一直到上了车,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万云心口都苦涩,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我们姐妹中,我姐脾气大,敢吼敢叫,能干又泼辣,从小就帮了我娘不少事,我娘偏疼她,有什么事儿就先想到她。到我了,就总觉得隔了一层,亲近都亲近不起来。有时候我在她眼前,可她一张嘴,喊的就是我姐的名字。”
难受死了!每回想起来就糟心!
周长城其实也不是独生子,在他之前,父母还生过一个姐姐,可惜养到两岁,一场高烧人就没了,埋在后山,后来过了五六年才怀上周长城,但是再往后就没有生过其他孩子了。
算起来,周长城是独生子,所以从小受了很多的关注,他体会不到万云那种不被父母偏爱的痛楚,但见妻子不高兴,就哄着她:“就算往后你不干活、你不能干,我也疼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被周长城这没头没脑的甜言蜜语给说得“噗”一声笑出来,车上人虽多,可回程他们有座位,便粘在他边上:“那我不做饭不洗衣裳,你也疼我?你也对我最好?”
“疼,只对你好。”周长城一脸正经,只要这人是小云,他就把她放在心里。
万云那颗因为父母而受伤的心,稍稍愈合了一些,周长城的坚定给了她信心,不论自己是个完整的好人,又或是个有缺陷的人,城哥都接纳自己。从前她会暗想,自己哪里比不上姐姐万雪?她定要比她姐更聪明更能干,那爹娘就能看见自己,更重视自己,甚至幼稚地想在各个方面和万雪别苗头,直到万雪嫁了人,离开万家寨,她这种不可诉说的隐秘心思才慢慢淡开。
同心同气,喜结连理,结婚成家,不止是万云给了周长城一个心灵上的停歇之地,周长城也给了万云心灵上最真诚的庇护之所。
中秋节日过后,平水县那种热闹散去,又开始归于平静,还是那个保守且无波的小县城。
周长城按部就班去上班,武厂长从省里拉回来的订单,大部分已经在节前交付,后头还有一个月的排期,但不用加班,正常上下班即可,全厂人总算从疯狂的忙碌中解放开来。
而万云则是在家准备过冬要用的棉衣棉被,棉花不好买,有时候要靠抢,一时间为了两人的过冬棉服棉被,万云又开始跑西郊,让林店东替她留意着,也顾不上自己的小生意了。
中秋节过后几日,万云在街上碰到了魏秋华,两人都在国营商店里买布。
陆国强和魏秋华回老家过完中秋,就回县里继续上班了。没两天,李红莲把魏秋华叫过去,说她和周远峰要跟周小伟一起去市里的大医院看医生做检查,快的话三五天就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待半个月,所以请魏秋华过来帮忙顾一顾还在上学的周小梅,还给她掏了一沓钱票。
魏秋华问过陆国强,才回头接了师娘的钱票,所以这几日都在电机厂的家属楼陪着周小梅。
“嫂子,你也来买布?”万云用的是桂春生寄来的全国布票,布票充足,蓝白灰黑红花,货柜上有的,她都扯了一些,尽够的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好啊。”魏秋华的布票少,只扯了一小截,略微羞怯的脸上带着笑,“我家孩子又长高了,想给他做条新裤子。”魏秋华有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全都在镇上的学校,和父母每个月见一两回。
万云看魏嫂子手上的布不多,把自己买的布往边上挪了挪,不那么显眼,大家说几句闲话。
魏嫂子心思不重,没看到万云的动作,不过倒是好奇:“阿云,师父师娘跟小伟去了市里,长城和你说了吗?”
万云有些惊讶:“没有啊,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就大前天,还让我搬到他们家住一阵,陪着小梅。”魏嫂子也没瞒着,想了想,说,“估计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讲。”
“怎么回事儿?我是听师娘说要去,但怎么又走得急了?”国营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万云把魏嫂子拉到旁边去,和她细说起来。
魏嫂子见万云实在不知道,倒过头想想,也对,说起来也不是多令人愉快的事,她朝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听说是小伟夜里陪护的时候,周师傅夜里睡不着,还是大吵大闹,仗着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更是肆无忌惮。他夜里不睡,偏偏早上要睡,清早医生查房的时候,还差点和医生干起架来,小伟和师娘拉都拉不住他。”
“小伟估计是被折腾惨了,两晚都没合眼,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止这样,病房里住的几个人联合起来投诉周师傅大声喧闹,影响他人休息,让他这个当儿子的管管自己的亲属。先头你两个师哥和长城去陪夜,病房里的人看他们是徒弟,估计还不好发难,如今小伟这个当儿子的一去,都围着他喊呢,个个都没有好脸色,还说要告到厂领导那儿去。”魏嫂子把自己在家属房周围听回来的小料消息跟万云一一学出来。
“家属楼有个人也去医院陪夜,在隔壁病房,听他说,小伟对他爸态度恶劣,陪了第一晚,第二天就一直要求周师傅出院,别在厂区医院待了,还私下和人抱怨县里的医生不会治病,非要带周师傅去市里。”魏嫂子继续说,“医院一听周师傅要出院,立马给他办了出院手续,一刻也不留他们父子。”
“他姐不也回来了吗?怎么没去陪夜?”万云想起那个跟周远峰长相颇为相似的周小芬。
“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孩子才三岁,能在娘家待几天啊?说是回来过了个中秋夜,第二天下午就回市里去了。”魏嫂子到家属楼没事做,这两天日日在楼下和人说长话短,说到周小芬,她问万云,“我听说中秋那晚你跟长城在师父家吃饭,砸了碗筷,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当时那么多邻居都围着看呢,想来魏嫂子怕也是想听听情况,说起来嫂子也不算外人,万云就拣了几句重要的话说了:“他们姐弟看不上我和周长城是乡下人,又说周长城没有放下工作尽全力去陪护师父,骂周长城胸口没长良心呢。她这么骂周长城,我能痛快吗?大家说不到一起,就吵作一团了。”
万云轻描淡写的,并不是很想回忆细节,何况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不好听,想来干嘛呢,估计李红莲这回也知道闹大了,他们老两口要去市里也没托人和他们小夫妻讲,不讲也好,免得周长城心里有疙瘩。
魏嫂子这才“哦”了一声,罕见地冷笑一句:“这周小芬自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别说你听过她的冷饭羹。你两个师兄都比她几岁,碰上了,拐弯抹角的,一样要被她刺几句呢。”
万云见魏嫂子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有愤愤的表情,一时间也是生气又感慨,周小芬就是有学历,有份好工作,嫁到市里,可把父母身边的人都得罪光,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周小伟,他认为周长城不够尽心,现在让他去做这个孝子,她万云倒是要看看,久病床前,他这个孝子到底能尽几分力气!
第56章
晚上,万云回去把魏嫂子的话学给周长城听:“师父师娘跟着周小伟去了市里看医生,你知道吗?”
“知道啊。”周长城刚试穿了万云做的新棉裤,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师父是我们厂里的高级技工,他请假肯定是要告诉我们的,节后一回去上班,我们当天早上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讲一声?”万云接过周长城脱下的棉裤,放进近来新打的木箱子里。
这新做的棉衣棉裤就是暖和,光是试一下就觉得身上发热,样式老土归老土,但实在保暖,这个冬天,他们夫妻都不怕在外头吹风了。
“我怕你不想听。”周长城说着,把蹲下的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进去。
万云自觉往床里头一缩,给他留出位置:“听一听也没关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关了灯,万云又把周小伟对师父不耐心的话说了,魏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像是亲眼所见一样,周长城听着万云的话,在暗夜中皱眉,显然是有些担心的。
万云也知道他的心情,气归气,哪能那么容易放下这种亲近之情,靠着他:“等师父师娘回来,咱们还是抽空去看看吧。”看过就安心了。
“嗯,是要找个时间去。”周长城心里轻叹,大家原本深厚的情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和小芬姐小伟他们吵过架,但往后师父师娘的事儿,我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无非就是花点力气的家务活儿而已,也不是多碍事儿。”
多的那些,比如不辞劳苦陪夜,衷心的陪伴和安慰,估计是没有的了。
大师哥说得对,这些生病贴身的事,外人做了,若是做得好,人家认可,若是病人没有改善,则多做多错,尺度不好拿捏。不如尽熟人本分,大家还能留点相处的余地,从前就是靠得太近了,周小芬和周小伟都把他们的孝敬当理所当然,忘了自己才是亲生的子女。
师父这一病,一下子就把内外亲疏给分辨得一览无余,每个在其中的人都感觉到了局促和尴尬。
“近则逊,远则怨。”万云忽然说了一句孔圣人的话,这是她从故事会上看到的。
周长城亲了她的手背一口:“会读圣人言,出口成章。”
两人笑笑闹闹,说了点担担子的细碎事情,亲热一番,睡了过去。
整个十月份过得平静无波,周长城和万云去西郊卖了两回卤菜,每周能赚个十来块钱,家里收入勉强超过一百,跟刚结婚时的局面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夫妻两个一起去办了信用合作社的存折,看着存起来的三百块钱,心满意足。
桂老师邀请去广州的事,他们一直都没有回复,不知道怎么,仿佛一直找不到这个时机去广州一趟,就是万云这样盼着见识外头的世界,也没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对不上,手头的存款也没有更多的余地供他们往广州跑一趟。重要的还有信心,他们没有出过远门,对陌生的世界有种怯意。
电机厂在省里拉来的那个配件单子,在十月底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批产品给交付了,货运车开出的第五天,武厂长带着一个管销售和一个管财务的副厂长又到省里出差去了,这回既是拉单子,也是去收款。
省里的单子至少有八十万的款项得收回来,要是能陆续收回来,那过年的那波福利就没有问题了,除了要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还要给供应商们结款,下次他们厂才能有拿材料和样料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上缴的那一部分财政。这是一个连在一起的大循环,要运转一个大企业,上下左右,缺一不可。
工厂的机器声渐渐停歇,过去两个月的喧嚣归于平静,工人们又开始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吃瓜子打牌磕牙花,周长城还顺带着卖了几斤香辣瓜子,不过被车间的卫生组长口头上教育了两句,让他在外头卖卖瓜子就算了,别把小买卖做到车间来,也太不像样了,周长城只好恹恹熄了火。
而向来有办法有朋友的陆国强看厂里无事可做,干脆请了二十天的假出去干私活儿,顺便还带着刘喜和一个他自己的小学徒,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要去举报他这种行为了,而是羡慕陆国强能找到这样赚外快的门路,从前举报过他的人甚至还想求陆国强带着出去赚钱,毕竟外头市场经济的风已经吹到了平水县,就是最近半年厂里开职工大会的时候,领导们都支持大家停薪留职,出去闯荡,今时今日和去年今日相比,政策上,风气上,已经是两种局面了。
不过,这种辞掉铁饭碗,不顾后果,跑到外头去闯荡的人极少,在电机厂几乎没有,厂里的同事都坚信,武厂长还会继续带着单子回来,大家有工开,有饭吃,有地方住,生老病死都在这厂里,他们还是平水县最辉煌的厂子。
陆国强当然不愿意带外人,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出去干私活儿,但他对外还是声称自己是出去走亲了,之所以没有带周长城,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因为这个小师弟是临时工,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把周长城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能乱动。
不过周长城刚结婚,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偷偷欢喜,说起来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有些离不开小云,工作一整天后,一定要回去见妻子一面,心里才安乐,才乐意面对第二天。
十月底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回来了,他们老两口的回归,在家属楼倒是引起了一点小涟漪,但很快也散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没完没了看着别人过日子的。
周远峰的手脚已经不那么颤抖了,可人的精气神去了一大半,脸颊瘦了进去,走路很慢,病中的暴躁脾性收敛了,看着人正常了不少,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大师傅的模样。
邻居和同事们都说,不愧是市里的医院,治了不到二十天,周师傅就好得齐全了,又出言安慰,让他好好养着,千万别劳累了,大家都是近邻,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李红莲,她的晕症也好了,除了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性子上又又恢复了从前的风风火火,但凡来见到一个问候的人,她都大吐苦水:“哎哟,可吃苦了!去的时候,坐车七小时,吐了七小时,一刻都没得安歇,晕得我都想干脆死掉算了!”
“到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好几个科室,还去看了脑袋,那个嗡嗡叫的机器把我脑子照了照片,医生看了那照片半天,都没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后来也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和人搭话,有个人说我这个像是耳朵里的石头掉出来,让我去看耳科,又托人找了个看耳朵的医生。”
“啊?耳朵里的石头?耳朵里还有石头啊?”一个邻居大姐问,扯了扯自己的耳朵,问李红莲,“红莲姐,你耳朵里掉了石头进去才晕的吗?”
“哎哟,不是不是!不是掉了石头进去,是耳石症!耳石症,你听过吗?算了算了,我说不清楚,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李红莲挥手,让人别打断她,啧啧两声,“我是没办法了,只好将信将疑去挂了耳科,说来也奇妙,那看耳朵的医生给我钳了耳屎,又看了半天我的眼睛,让我躺好,扶着我的头,把我脑袋左右摆弄,一下子让我睁眼,一下子让我闭眼,十分钟不到,我再起来就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了。也是神了!”
李红莲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这个耳石症,妇女老人犯得多,说起来是很简单的病,就是不动它,等晕过一个多月,它自己就能好。可是你们也知道,当时我晕得多厉害啊,床都起不来,还以为自己得了大病!要活不久了!现在说来,真是虚惊一场!”
邻居们听得一惊一乍的,李红莲晕得心有余悸,在市里待了二十多天,老两口恨不得天天跑医院,总算把这点突发性的、莫名发作的晕给了解透彻了,吃了十多天的药,又去复诊才算好齐全了,这回恨不得化身专业医生给四邻全方位地讲解。
周远峰本身就是沉默的人,此时变得更加不爱作声,只安静地坐在妻子旁边,生了一场病,他就有些离不得人,即使是子女都不能给他一点安抚,只能是相濡以沫的老妻才行。
老人有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任人心,这话不单能用在亲朋之间,就是在父母子女之间也是一样能用。人没事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有什么困难需要共同扛过去的时候,就是检验各自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的时候了。
周远峰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清楚且无奈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老伴儿都衰老了,没有哪个人面对衰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这回在市里,周小芬每天倒是来看父母一眼,口出安慰,买点儿营养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什么,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和压力,老两口对她要求不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周小伟,他只请了一周的假,刚开始去医院,倒还有点耐心陪着周远峰,可一旦父母多重复几句相同的话,住在一起生活习惯对不上,他的态度明显就变了,粗声大气,横眉立眼,还顺带怨上了姐姐周小芬,责问她为何不出力。
更让两方人马都觉得不方便的是,周远峰李红莲住在他宿舍,周小伟只能找同样单身的男同事借床睡,父母儿子三人都有怨气,一坐下来,再没有从前那种父慈子孝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尽了力,每个人却都不满意。
等周远峰的血压稍稍稳定一些后,李红莲的晕症也缓解了,已经是十月末了,老两口自觉在市里待不下去,就提出要回县里,送父母上了回平水县的汽车时,周远峰和李红莲看到一儿一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似乎送走了瘟神。
说起来也不是不伤感的,只是幸而老两口还有对方,还能有平水县的家可以回。
“少年夫妻老来伴。”李红莲很惆怅,看着瘦了一圈的老伴儿,“老周啊,你可要死在我后头啊。”
父母已经走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能陪伴自己的也就只有伴侣,李红莲都不敢往后想,若是老周走在她前头,她得有多寂寞。
“胡说!”周远峰下意识地反驳,然后叨叨几句,“什么死不死的,活就好好活着。”
可良久,他还是拍了拍妻子那不再年轻的手背:“别担心了,也给小伟一点成长的时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真是老了病了,不靠他,又能靠谁呢?何况我们才五十,命长着,要陪着对方好久呢。”
李红莲哀哀叹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第57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一月的到来,使得整个平水县的天气为之一改,一丝热气都不见了,每日起来一开门就是山风,有时是缓缓徐来的风,有时又是吹得人手脚发凉的河风。常日干燥,时而潮湿,这就是平水县这个小盆地在冬季时循环的气候。不过好在无论如何刮风,一个月总有十来天是出太阳的。万云就是趁着这些干燥的天气,每日都晾晒瓜子。
过了秋季,林店东那儿收到的瓜子就多了,不只有红瓜子,还有葵花籽,且都是没有煮过的生坯。红瓜子向来少人问津,无味的葵花籽却有不少人买了炒来吃,近来电影院就有不少人兜售这种松脆的炒瓜子。
这阵子,不论林店东那儿收了多少红瓜子和葵花籽,万云但凡见到,几乎都收了,一个月来,她手上囤了至少有六十斤的瓜子,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而之所以这么疯狂囤货,完全是因为得知了火车站要在年底一月份通车这个消息。
平水县火车站开通且通车,对这届政府官员来说,是一件民生大事,是要写在履历里的,因此当地邀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市电视台也会派出记者前来采访报导。对于此类事件的重视,向来是自上而下的,县里的各企事业单位也接到通知,通车那日被要求要派人去现场出席,以示全体重视。
本来铁路通车这件事,平头百姓只是瞧着热闹新奇,事不关己的态度更多。大家长久住在平水县,出行的话,要不就坐船,要不就坐汽车,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但因为上头重视,人们口口相传,就演变成了全县人民之间一件共同的大事。
火车的开通,可以打开闭塞县城通往外面的通道,这是旷日持久的功夫才能见得到的好处,百姓忙着眼前的生计,很难看见关乎自己和家乡长远的惠济,但是看热闹嘛,理由不需要多高尚,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粗糙的由头,去看看市里的领导长什么样儿,看看那能动会叫的火车长什么样儿,就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现在就是老人孩子,见着面都要念几句,约好等通车仪式那日去看看,主要是年底了,也没事做嘛。
而万云这种担担子的小生意人,听闻这个事情,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天天都有火车站通车这等大事就好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通车的那两日,定是可以从中谋生意,夫妻俩儿商量了两天,决定在火车站通车的那几天,到西郊去卖瓜子和卤蛋,带汤水的卤菜不能卖,到时候人如潮涌,摩肩接踵的,走路都怕困难,热汤热水反显累赘。
“到那天,我们挑两个大桶去,我盯着瓜子和卤蛋,你负责收钱。”万云思考一番,做了这个分工。
“我看也行,用硬布缝个包,就跟公交车的售票员一样,我到时候把包挂在腰上,时刻都用手裹着,不让人碰。”周长城立马就领会到了万云的意思,到那日要是有那么多人去现场,肯定会混进一些小偷小摸和爱占便宜的人,因此就不能两个人挑担子,得一个人看货,一个人收钱,时刻警醒着。
“明天我和阿文姐也说说,让她到时候带个侄子去,我们四个有伴儿。”万云和阿文姐的友谊一直保持得很好,有什么事情都会招呼对方一声。
除了能体谅担担子的辛苦,她们之间也有女性与女性的惺惺相惜,平水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两人卖不同的东西,住同一个方向,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一起奋斗赚钱,更像有个合拍的同行者。
不得不说,穷则变,变则通,家里收入低的状况,让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对于能挣钱的机会越来越敏感,但凡见着一个,必须要抓住,不能让其溜走。
“再多囤一点瓜子吧,这几天我跟你一起在家煮好。”周长城提议,“要是那几天卖不完也不怕,很快就过年了,年关一过,又是元宵,元宵大家也走亲戚,咱们好好保存着,总能出完的。”
上个月中秋节,万云靠着卖瓜子和烤米饼赚到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这笔担担子的小生意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数,没想到小小的瓜子,也能让他们家渐渐积累起了款子。以前他只待在电机厂,电机厂的工人地位高,是平水县的主要消费群体之一,周长城只能看得到自己身边的人如何花钱,却看不到其他人是怎么用钱的,经此一役,不单是万云,周长城也积累了经验,但凡遇上大节日,就是再抠门贫穷的家庭,也得从兜里掏出钱来,下半年节日多,到了年底,每个人手上多少会有点钱,大件买不起,吃食就是最优选择了。
万云看着周长城上道,说的头头是道,眉眼弯弯趴在他胸口,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暖呼呼的:“那我这两天再去找找林店东,让他再帮我们留点货。你可得帮我搭个架子,不然咱们这儿都晒不下那么多了。”
现在夫妻两个在这些事情上慢慢磨合出相处方式了,万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有了能依靠的人,她就学会了偷一点小懒,要是有什么能让周长城做的,她都会叫丈夫去做。
“行,我明晚下班回来就去看竹子。”周长城揽着小云,亲亲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热,被子里太暖和了,过去二十多年他都没盖过这样厚的被子,年轻男人火气旺,要穿短衣短裤睡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更早的前两年,电机厂没有订单的时候,人事科和技术车间会组织一些培训和学习大会,可如今厂子里人心涣散,这种空闲的时间多了,知识交流也有限,上下都提不起劲来,风气极为松散,就是发了培训通知,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热情不高。目前大家也就是等单子来了,才能提起手脚干活儿去,厂里相关的组织部门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实在很难支使得动这帮老油条。
考勤抓得不那么严格,周长城就在家陪着万云洗瓜子煮瓜子,用竹子搭建手脚架,编了粗糙的筛子,让万云在家具厂就完成晾晒这道工序,不必非跑到阿文姐那儿去借晾晒场。
也不是每日都要煮瓜子,但凡是遇上了,周长城早上都在家待到十点钟,忙得差不多了,再带着万云做的饭菜,走路去厂里上班,连公交车都不坐了。下班时,大家都提前半小时走,一批又一批人陆续从厂里的各个门口出来,六点还未到,电机厂几乎就空了。
照理说,武厂长这个最大的领导出差,厂里肯定还会留下其他人坐镇,职工们不该如此放肆,可近来大家的情绪确实很大,因为福利票和工资都推迟发放了,这不是第一次,但也实在让人心惊,毕竟刚交付完一个这样大的订单,账上不该没钱发工资的。
按着电机厂几十年来的规定,每个月的月末,给全体职工发放下一个月的生活票和福利票,而上个月的工资则是在下个月的五号前后发放。
已经有职工私下传谣,省里拨来的那些钱让谁谁谁给贪污了云云,武厂长就是最大的贪污头头,不过这当然是私下里的小话,谁也不敢真的嚷出来。至于这些谣言中,是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不得而知。
十一月已经快过到月中了,生活票据一张没发,工资只发了三分之一。刚开始周长城拿着那可怜巴巴的十五块钱,还以为是临时工才被克扣,后面一对数,发现除了申报家庭困难户的同事之外,其他职工全都只发放三分之一,包括各科组领导在内。
电机厂的这届领导班子,唯武厂长马首是瞻,武厂长是电机厂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说他一呼百应是不为过的,职工们没有组织起来集体去讨说法,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消息,有时候大众对个人权威的信任是盲目的,但不管职工心态如何,武厂长却偏偏一直没有回来,人不回来就算了,这么多天,连电话和电报也没有,留下的领导每次对前来问工资的老职工都说快了快了,就是没有个具体的日期,上头人镇不住场子,职工们开始松懈,周长城便是其中一员。
虽然地位不如正式工,可临时工也是有脾气的。
十一月的事情,和每日刮的风一样,似乎总是一阵一阵的,时大时小,连贯不起来,有时候也让人觉得难以排解,只能受着。
周远峰销了病假后,回厂里上班,不少人去关心问候,他精神有限,面对同事们的好意,只好笑笑,很少说话,也很少提在市里的事。他从未请过这么久的假,这一次回来,一时间有些陌生,又有些惶然,唯有摸着熟悉的钢铁材料和机器,和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待在一起,才让周远峰稍微有些安全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徒弟刚开始对着生病回来的师父,也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常年以来,周远峰是上司,是大师傅,也是传授手艺给他们的人,拜师学艺,师徒父子这种传统的上下等级观念深入人心,让他在徒弟们面前有绝对的威严,且厂里排辈论资,看重经验,他们师兄弟又向来没有反抗取代的决心。
真论起来,周小芬那句话没有说错,其实拜入周远峰门下,确实是受了师父很大的恩惠,在周远峰羽翼的保护下,他们师兄弟三人在电机厂过得相当顺当合心,所以孝敬师父是应当的,他们也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
当这个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师父衰弱下去的时候,师徒关系有着微妙的调整变化,他们四个都需要去努力适应。
只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三个徒弟去忙自己的,不用围着自己转。
陆国强和刘喜先后出去干私活儿了,不必日日对着周远峰,倒是周长城,因为和周小芬周小伟吵过架,想必师娘也告知师父了,师父却是什么都不提,周长城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行为上,仍和以前一样“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却没有那种亲热感了。
月底时,电机厂家属楼冬季的第一批煤球到楼下了,往年都是周长城替他们家挑上去的,今年师父家里这样的状况,肯定要找人帮忙挑的。
快下班时,看着周远峰略微佝偻的背影往外走去,周长城上前去:“师父,今天有煤球到,我跟您一起回去。”
周远峰看周长城一眼,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点点头,慢慢走着,师徒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等到了电机厂家属楼楼下,四邻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分煤球,大人肩上挑着簸箕,小孩儿手上用报纸包了煤球拿上楼。
家属楼里组织买煤球的人拿着登记的本子站在车厢尾,让领了煤球的家庭派人过来点数签字,李红莲身边有两个放了一半黑煤球的簸箕,她正一块一块地往上堆,不时扶着腰,做得慢吞吞的。
排队的人嫌她动作不够快,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李红莲再肆意的性格,也有些不快,可也懒得吵,心力不济,她的耳石症刚好没多久,根本不敢这样起起落落,不然头晕容易复发,自从生了周小梅后,她的腰一直有毛病,稍微劳累就酸痛,加上周远峰现在担不得重物,小梅力气不够,周小伟不在家,那么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多了她担不起,拿够用的就行,剩下的找个一楼邻居那儿放放,要用再去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我来!”周长城在运煤车边上看到李红莲的身影,赶紧上前去,把她拉起来,“您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担上去。”
李红莲擦擦额头的汗,有一道黑色的痕迹留在额头边,见了周长城如同见着救星,喘口气,说话都不复从前的麻利:“长城,哎,阿城,你来了。”
不过是一个半月没见面,眼见着师娘病一场,似乎矮了一点,周长城有些难受,又有些自责,心绪复杂,忙忙承诺:“师娘快上去歇会儿,师父也回家了,我点好数就上楼去。”
旁边的邻居还打趣:“红莲姐,还是你和周师傅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
谁都知道周长城万云夫妻和周远峰李红莲的孩子们不对付,可这种时候人家也来了,不是好福气,还是什么?
李红莲也跟着笑,却有些小心谨慎,看得周长城心头一酸,不敢再看。
等把两担煤球担上楼,又一个个码好,凉风中的周长城背后出了不少汗,李红莲装了热水,从屋里出来,把他喊进屋,让他喝水。
周长城洗干净身上的煤灰,接过师娘的杯子,两个人都有种刻意掩盖的陌生感。从前周长城来,李红莲把他当做家里的一份子,都是让他自己倒水的,哪有过这样客气的时候?
“师娘,那没事我先回去了,万云还在家等我吃饭。”周长城喝完热水,放下杯子,也有些待不住,“下回再有什么担担抬抬的东西,你让人喊我来,跟以前一样,一下班我就来。”
不堪的事,大家都不提,不提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李红莲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徒弟是徒弟,再亲热地喊半子,也不能替代亲生子,老头儿坐在一边不作声,只能她出来说话,原本是想挽留他留下吃饭的,到了嘴边,又变成另外的话:“哎,好好,下回和阿云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点点头,很快就出门回自己家了。
李红莲幽幽地叹了一声,和周远峰互相看看,终究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58章
时间一直滑到火车站正式开通之前,周长城和万云都是埋头在过自己的日子,天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是晒瓜子,就是到处去收鸡蛋,要不就是忙着给订瓜子的人送货,像两只忙碌且单纯的井底之蛙。
平水县1986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寒风刮过,天空阴暗,看着就要飘雪了,这两只小蛙才抬头看看外头的天色,原来这一年要走到头了。
“说起来我都有一阵没见过我姐了。”万云摸着搁在屋里还没收完的瓜子,颗颗饱满,粒粒分明,有种馋人的五香味,她年轻的脸庞露出一个笑,踌躇满志,这哗啦啦的不是瓜子,是未来看得到的钱票子。
周长城也在旁边,把瓜子里头的大料挑出来放到一边,没懂:“上个星期我们不是才给大姐送了几个咸鸭蛋吗?”怎么又说好久没见了?
其实万雪万云姐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见,大多时候都是万云去西郊或者县中心,顺路去看看她姐和甜甜,再顺手给万雪带点吃喝小玩意儿。孙甜甜小朋友现在会认人、会翻身了,一不见人就扁嘴要哭,时刻得有大人看着,不然怕她从床上掉下来。
廖大姐白天的时候还继续帮万雪带着孩子,只是现在天气冷,不好把小孩抱出去,万雪每天上班都要溜回家好几趟去喂孩子,前阵子换季,天气骤然转凉,大人感冒,孩子发烧,几个月的孩子烧得满身通红,退烧后,又咳了一个月,孩子那样小,不舒服不会说,只能日哭夜哭,把孙家宁和万雪夫妇给心疼得心头滴血,两个大人夜里熬干了精神。
万云去看万雪的时候,说了没有两句话,见她姐满脸疲惫,不停打哈欠,马上就知趣地站起来要回家了。带孩子辛苦,尤其是这样小的婴儿,甜甜夜里要吃三回奶,还得哄睡,出了月子,万雪倒是比没怀孕时更瘦了。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帮不上忙,只能选择不添乱,少去他们家做客。
中秋之后,姐妹俩儿见过两三回,但每回都说不到几句话就分开,没有深度交流,也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尤其是过了十二月,万云忙着积累自己手上的东西,万雪则是忙着家庭和孩子的事,只有个递东西的时间。在万云看来,沟通不多,就约等于没见过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潘老太跟我讲,说我姐现在有了孩子,往后就会同我越来越疏远了。还劝我趁着没孩子,多跟你骑车出去野一野,不然等有了孩子,人就被锁住了。”万云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蛇皮袋出来,打开口子,让周长城把剩余的瓜子装进来,两人一起拿绳子扎好口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半信半疑的,心想我跟我姐这么多年互相依靠,哪能疏远呢?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周长城有些不懂这些女人心的话,在他看来,万云年纪还小,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此细致的关系,多想无益,而且最近他们像松鼠忙着囤粮过冬,少见面就少见面,过了年就好了,大家都在县里,要见一面还不简单,说出来的话便有些粗疏:“潘老太年纪大了,和我们想得不一样,大家有事做,不见面也很正常。”
万云抬起头看周长城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其实城哥说得也对,半小时的公交车程,见一面容易得很,大概是秋冬萧瑟,长期一个人待在家侍弄瓜子,无人说话排解,便容易钻牛角尖伤感,同一个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姐妹俩儿,各自嫁人生了孩子,手头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姐姐忙着抚育后代,她则是忙着生存大计,每个人都顾着自己,人生路径不同的时候,联系自然就少了,像是她嫁到县里,和从前万家寨玩得不错的小姐妹也没有联系了,人和人的关系可真脆弱啊。
到县里不到一年,万云发现自己跟在万家寨相比,成长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昔时不曾留意的生活蛛丝细节,或许是好事吧?
“说到潘老太,怎么最近都没见她了?”下班回来,周长城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潘老太和一群老太太凑在一起叽叽呱呱了,不得不说,整个家具厂筒子楼都安静了不少。
万云把蛇皮袋上的红绳给用力扎紧,喝口水:“上个她女儿生孩子,跟潘老头一起去市里了,给女儿做月子呢。”若是有潘老太在,她的瓜子在家具厂附近就能卖出去十来斤,这大嗓门金牙老太不在,还怪让人想念的。
“这老太太,心思活络,一点也不像七十岁的人。”周长城无端想起自己才五十岁的师父师娘,两相比较,周远峰和李红莲现在的精气神甚至比不上潘老太。
“师父师娘那儿,你去了吗?”万云知道周长城偶尔还会去帮忙做点搬搬抬抬的事儿。
“去是会去,也就是担重物的时候,师娘才会让小梅来喊我,次次都客气得不得了,其他事倒是没什么交代了。”周长城说起这个也有点难受,“我听师父说,年底了他还要去市里复查,要让医生继续开药吃。”
虽然周远峰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对病痛的恐惧,让他心理压力骤然增大,头发白了一半,看着人有些老态,令人唏嘘不已。
好消息是,原本年底的这个时候,每个厂子都该忙碌,职工都要加班加点,电机厂却今年丝毫不忙,反而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周远峰这样的高级技工就空下来,带徒孙打磨标准件,不必在精细的产品和零件面前暴露自己的颤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坏消息则是,电机厂一点工作都没有,几乎全体职工都闲置了,而更坏的是,职工们已经连续两个月都只领了三分之一的工资,每人勉强发了一半的粮票,上百个组长级别以上的领导,连一半的粮票都领不到,全体人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十月上旬,武鸿斌带着两个人去省里收款的时候,志得意满,一方面认为自己能收回前面那个订单的款,另一方面还信心十足,能拉回另外的订单,让职工们过个肥年。
谁知道他们三个在省里碰了一鼻子灰,当初给他们这个订单的大国企,如今自己都举步维艰,拖欠职工工资和补贴,也拖欠下游供应商的款。除了武厂长所代表的平水县电机厂,还有其他的零件配件厂和注塑厂等,个个都是厂长领导出马前去省里讨货款,每个来要款的人各显神通,找熟人,疏通关系,打条子,比武厂长待了更久的大有人在,然而在十月底后,却没有一个厂子能真正拿回一笔钱。
说起来,原本省里的这个大企业做的就不是成品产品,而是做各类轻工业配件和部分重工配件的,计划经济时代,承接的都是分配下来的任务,因在省里,其地理位置和政策占有利地位,对这种任务的完成度良好,这么多年得过不少荣誉,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这个厂,但论起来,实际上并没有市场经济的经验。
省企自然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上万的职工,有医院有学校有家属楼有货运车队,还有各类的外派学习活动和各种说不出的隐形福利等等,这是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另一面,其内部组织人员冗杂膨胀,管理人情化,政企不分家的情况下各有山头,形式主义和一刀切的情况也不少见。
当有人挑头做事情时,真是应了那句话,既怕企业不发展,又怕企业发展得太好。
如今全国家电市场一片红火,许多城市里的家庭,甚至是县城的家庭,都在努力争取购买家电大件,买的既是电器的使用功能,也是家庭面子,从电视冰箱洗衣机,再到录音机电风扇cd播放器等,不一而足,样样都缺,即使这些产品需要工业票,但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年底更是销售火爆的时候。
该企业看到市场欣欣向荣,判断前途必然是光明的,于是有一批去参观过先进工厂的改革派就提出,一定要抓住这波家电热的浪潮,带领厂子在这个市场里大展身手,建立新牌子,和其他的诸如黄河、牡丹、凯歌、飞跃、金星等品牌共同争夺这全国的市场份额,打造属于省里的品牌名片,以期名噪四方,给省里增光添彩。如此光辉的计划和号召,层层批复审核,得到了省里许多方面的支持。
这件事其实也不是近期提起的,前两年就有人提出,光是关关推进,就花了不少时间,等真正落实到实际生产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三年了。
适逢其会,平水县电机厂和武厂长一起,遇上了该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时期,在职工们闲出毛病的时候,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做冰箱活塞的大单子,急赶赶地往自己家拉回去,收了一成定金就开干。对于这种方向性的改革,常年处在平水县的武厂长,是充满了期待和盼望的,若是省里的大企业能改成功,那也给了他做出改变电机厂的信心。
但是,革命,是要流血的,也有可能是失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省里的企业激情满满,压缩原先分配下来的任务的份额,改为全力支持新家电品牌的打造,这一年来,源源不断的零配件从全省各厂运输进入他们的仓库,甚至早早打报告从上海和北京等地借调了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培训安装,牌子反复开会之后确定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到了十月份,趁着中秋佳节,省企每装好一批就往外推出,电视机和冰箱是排头兵,这两项产品首先在自己省会城市的大商场销售,头半个月引起了连番报道和轰动,省里报章上的文字激情列出标题——咱们家门口也有了自己的家电品牌!
冲着支持本地品牌的激昂,有不少市民掏出真金白银购买,可买回去之后发现问题多多,不到一周,就有好大一批顾客前来要求维修退货,后面半个月,气氛冷淡下去,报道的风向一改前面的豪情,转为质问——为何我们自己做的家电不行?
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要掺一脚,市场调研准备不充分,牌子名气小顾客不认同,企业内部不团结,财政款项支持不足以周转,无核心技术,缺少属于自己的高级技术工程师,无售后经验,无宣传意识,想要推广到全国的产品却没有打通相关渠道。如此众多繁杂的原因结合在一起,让省企这次的发展变革刚开了个头就遭遇一个巨大的挫折。
浪头打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些狼狈,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这样的考验,于是那一套老经验就拿出来了,接着就是无尽的文山会海,分摊责任,牵头的人上台检讨。
自然,也有迎难而上的人,提出专门专研某一样电器,先做出点名声,再做其他的,可此时已经没人有勇气举手同意,真理究竟在谁手上?无人知晓。于是这点声量便弱小了下去,隐藏在大众之中。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计划就迎来了现实的泼天冷水,不是不让人胆寒的。是的,对于新手而言,市场经济是野蛮而危险的。
产品卖不出去,市场不买账,有的零件组装时,甚至在厂里就发现了问题,可到了这一步,企业已经支出去太多的成本,却收不回来零头,因此只能四处欠债,计划说停就停,甚至找不出人来接管,只能回头继续承接原先固有的分配下来的任务,可更上一层的企业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境,一时间,企业间互相扯皮,官司不断。
省企先是尽力给职工发了一个月工资,给部分供应商支付了不到两成的货款,甚至有些后来才参与进来的供应商一分钱没收到,遇到人家上门催款,要不就避而不见,要不就要求体谅,即使给出承诺,也立马被打破。
平水县电机厂作为其中的一个小供应商,就是后来者,一分钱没收到的那个。
巨大型企业,大企业,小企业,微小企业,职工个人,三角债演变成多角债,许多单位和人,在这场债务中组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闭环,坏影响继续扩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厂长已经五十有五了,当这个厂长十多年,风雨遇过不少,但从未遇到这样慌张的时刻,省企这样的庞然大物,说是资金链断裂,立马败相势如破竹,兵败如山倒,据他所知,现在省企的仓库里只剩一堆零配件,甚至有一部分还是根本不合格的,转卖出去,价格就被压狠了,何况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买家接手。
不是他经不起风雨考验,也不是没有被欠过账,多年完全收不回来的死账都有不少,武鸿斌都没有这样怕过。
这次省企的改革太过令人瞩目,如同巨人举步,得到的支持这样多,却打不出一个像样的局面。就像是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在尽力往前冲,向往着最烈的日光,然而不到半年,最终结果却是全体坠落,且坠落得十分惨痛,哀声一片。
按武鸿斌这阵子不停周旋观察打听来看,心中明白,情况是到了极坏的时候,或许省企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地处偏远、资源帮扶稀少的平水县电机厂是等不到的。他是部队出来的,明白哀兵必败,现在的他和电机厂,就是那个“哀兵”。
省企家大业大,债多不愁,身后这么大个篓子,但在面对前来要货款的各地厂长,接待处面上仍然保持四平八稳,心平气和,甚至还有心思劝他们别太上火。每回见着这些负责采购和接待供应商的人,武鸿斌都由衷感叹自嘲,看看人家的心态,再再看看自己为这笔收不回来的钱心急火燎的样子,难怪自己只能一辈子在平水县这个厂子里搅和,当个小厂长,看来还是觉悟不够。
武鸿斌很清楚,在县里他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物,到了省里,自己的分量就不够看了,可没办法,电机厂还有近千人等着他带钱回去,只好赖在省里,四处托人见熟人见朋友,和同样讨债的人抱团,喝了两个月的酒,就是没有要到这笔货款。
跟武鸿斌一样情况的厂长,加起来有上百个,其中至少有个六十八个供应商的厂子,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职工更众,压力更大。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武鸿斌的眼袋深深地印在脸上,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浑浊,两个陪跑陪喝的副手也显得筋疲力尽,三人聚在宾馆里抽烟,愁得说不出话来,别说职工,就是他们的家人也发电报催他们回家了,可压力又不敢和平水县那头说,甚至苦中作乐,说幸好这回出来的人不多,不然但凡有个嘴不严的,都难在职工面前掩饰。
整个要款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平水县电机厂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三位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了,有种回天无力的灰心丧气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到了十二月底,实在赖不动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功,货款要不回来,差旅费倒是一天比天增加,武厂长看着这两个月吃喝住宿送礼累积起来的单子,深深皱眉,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带着两位副手回了厂里。
回到自己的地盘,武鸿斌才觉得稍微安定些,这是自己可控的地方,安抚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对于人员调整也要和各部门各科室开会进行安排,新的方案要拿出来,自己的下级供应商要适当付掉一些款等等,当然这是厂里内部的调整。想要长足发展,还是要新单子和不断的现金流,省企这回的冒进和失败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于是武厂长再不敢动改革的念头,留守大本营,年轻的中层则是被派去各处拉单子了,如今,除了随身携带一支签字用的钢笔,五十五岁的武鸿斌还开始带着一瓶保心丸,以备不时之需。
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自上而下在进行变革,试图摸出一个适应时代发展的方向来。而这个冬天,下过几场雪后,小小的平水县电机厂,也要开始自身的改革了。
第59章
平水县火车站坐落在县城西郊,于1987年新历1月18日投入使用,同日早上十点,该县书记宣布,火车站正式开始通车!
火车站通车的前一日,底下乡镇已经有些爱看新鲜的人跑到县城去亲戚家借住了,就是想看看真正的火车是怎么样的。
早在半个月前,万云和周长城就和林店东说好,借住一个小房间,住一个晚上,林店东近期和万云合作得很好,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万云常年找林店东买瓜子,互相之间也似模似样地交往起来,是个信得过的熟人。
有一回她摘了辣椒,新做了一锅辣椒酱,按着她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吃法,往里头掺了不少蒜蓉和豆瓣酱,切了细细的香菇碎,再放点儿小木耳,用油慢慢炸好,用两个大玻璃罐子装起来,等做好后,香味几乎是一天都没散去,就是向来矜持的隔壁邻居,都跑来找她要了小半碗。
平水县的人爱吃生辣椒,剁碎后,单纯用盐腌制的多,因为节约,里头放油少,工序相对简单,取个咸辣味,跟香辣下饭是扯不上的。
万云没地方上班,天气冷,担担子都也少去了,成日在家,就爱钻研这些吃的,县城冬天又湿又冷,吃辣驱寒,加上她和周长城嗜辣,每顿离不开辣椒酱,就是炒个青菜都恨不得加两勺,换种新吃法,倒是挺乐滋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做好后,再去林店东店里买瓜子,万云就顺手给他装了一瓶,说来也是巧,等万云拿了瓜子走后,有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附近买吃的,跟林店东也算认识,在他这儿挖了一勺辣酱,咬一口后,大赞不已,说愿意花五毛钱买一瓶。
那司机成日在路上跑,一日三餐都吃馒头解决,熟肉不经放,停下车来生火做饭又麻烦,平时在路上吃得最多的,还是咸菜辣椒酱这些腌制菜,万云做的这个就很合他的口味,他还和林店东说,要有的话,他能一下子买五瓶。
林店东那双喜感的眼睛一转,大方地把剩余的半瓶酱送给那司机了。等隔两日,万云再来的时候,就和她提了这件事,不过,这是林店东发现的商机,因此主动权在他手上。
“阿云啊,新鲜的辣椒我来收,其他酱料也是我出,你来做。反正你现在也没上班,就当我请你做工。”说着,林店东又从手边拿起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干净玻璃罐,“做好一罐我给你一毛钱。”
因为平水县当地人自小就吃辣,家家户户种辣椒,在屋外晒干辣椒,这是县里最寻常的食物,万云根本想不到还能在这个辣椒酱里做文章,顿时觉得错失一笔钱,故而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去和周长城商量。
自从武厂长回来后,电机厂里慢慢传开了省企开拓新品牌失败,拖欠各地供应商货款的事情,电机厂的领导班子们得到的则是更多的细节,明白情况严峻,不能拖不能瞒,这样大的责任是没有人敢担下来,肯定是全体职工共同去面对的,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自救,一时间财务会计们都开始算厂里还有多少可以用的现钱,接着每个部门连着开了一周的会,点清楚自己部门的人和物资,又用三天的时间拿出整改方案。
元旦放假一日,隔天回来上班,这一日,电机厂是在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这次没有收回的货款,是电机厂身上背着的巨大负担,这个年关怕是不好过了。
一大早的晨会,各部门安排领头人宣布厂里的各种开源节流的措施决定,先是从水电和机器是否启动这些方面入手,接着是人员的增减和上班重新安排,再就是仓库多余的物料调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最后,也是相对隐秘的一层,武厂长带着人到县里和市里去哭穷要钱,当然省里也要去,只是这些,普通职工们都不知道了。
往年年底有部分老人要退休,厂里会尽量给一笔慰问款,虽然不大,也是感谢退休的人这么多年为厂子做出的奉献。到了今年,这笔钱取消了,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退休职工,都没有领到,包括前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三分之二的工资,至于往后会不会补发,没有人知道。
厂里尽管没有开除人,但仍让人心惶惶,从一月份起,每个科室全都实行上二休三的上班制度,每个人每个月上班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五天,工资按实际的出勤日发。不过,职工休息的时间倒是挺灵活,有两种方式可以选,一则是每周上班两天,接下来休息;二则是,前半个月上班,后半个月休息。
这项规定面对的是所有职工,不分职位高低,也不分正式工和临时工,刚把布告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子哀嚎一遍,个个都在盘算自己的工资减少一半的话,可要怎么支撑一家老小的生活,想去上面反应,布告上贴着武厂长杨书记等人带头工资减半,不领福利票的签字手印文件,想闹又无从下手,其实也明白厂子里现实就是没钱,也没单子,甚至还成日被其他供应商厂子堵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月前,对于武厂长拉回省里的大单子来,全厂职工顿顿都夸这领导有本事,能带着大家吃饱饭,吃好饭。百天不过,又有人聚在一起抱怨武厂长当初没有思考清楚就敢接这样的单子,埋怨他好大喜功,只想跟省里的人搞关系,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就敢往家里拉祸害,不顾厂子和职工的死活。
总之,人的嘴,上下一张皮,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好的不好的,都从这张嘴里出。
自然这些话是传不到武厂长耳朵里的,即使传入他耳朵里,他也不顾上了,现在还是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周长城和众位同事挤在一起看完这个上班安排的布告,脸色都白了,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年,电机厂会走到这个地步。这时候他倒是可以和陆国强一起出去做私活儿了,可是这阵子,陆国强都找不到活计了,也一样猫在电机厂一动不动。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有些走投无路。
那一日,整个厂子的氛围一时起一时伏,大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找理由,怨这个又恨那个,唉声叹气,也有马后炮自以为了解事实真相,把一些实际情况和自身猜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说出来,张口就是:“如果是我当这个厂长,我肯定不会跟老武这样被动,谁不给我钱,我就到他们家去耍赖去!”
“照这么说,你比武厂长、杨书记、赵秘书他们都厉害?他们办不成的,你能办成?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省里要钱?”
“嗐,也就是我生不逢时,没赶上能当厂长的时候!不然我肯定能行!”
“你拧个螺丝都学了十天,还想当厂长,吹什么牛?”
“嘿,我这样的能人,拧螺丝是屈才,屈才知道吗?老武也不懂技术,每次市里省里有专家来,都是和周师傅他们对接,人家不一样当上厂长了?人脉,当厂长书记和秘书,不需要多厉害的技术,重要的是人脉!知道不?”
“切,尽会吹牛,还人脉,连中专都考不上还人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坐在周远峰边上,和师父一起听同事们讲话,心烦气躁却又莫名亢奋。
周远峰看到小徒弟的狂躁,想安慰,可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武厂长和其他领导当然不是无能草包之辈,这样神通的人,都办不了省里的事,他们这些成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能做的只会更少,不说那些远的,只看眼前穿衣吃饭过日子,不听那些人瞎说,单刀直入地问:“长城,家里还有存款吗?要是没有,记得到家属楼去找你师娘。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市里看医生,怕顾不上你。”
周长城忙忙摇头:“师父,我还吃得起饭。”他和万云还有点小存款,一时半会儿肯定能支撑得住。
“你啊,别真和我们生疏了。”周远峰话少,患难时刻,难得这样和周长城推心置腹。
周长城立即用力点头,师父还是他师父,心中安定一些:“师父,不会的。”
这天,电机厂没有人提前下班,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跑到领导办公室去拍桌子,现在是只领半个月的工资,那下一步,是否就要开除职工了?他们害怕当这个出头鸟。前几年的火柴厂就是前车之鉴,大厦倾颓之时,再铁的饭碗也要被砸,每个人都担心这个刀子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下班铃响了,周长城跟着众人一起走出电机厂,心有戚戚,但也抱有一丝希望,至少电机厂没有倒下,等闯过了这个关口,武厂长他们拉来单子,就可以开工,干活拿钱。至于转正,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转正的事情。
伟人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定能跨过这个关口!
万云听了周长城带回来的消息,楞了一下,心跳噗噗,总觉得事情可能没完,但见丈夫已经自我安抚好了,就不再说话了,还怪自己爱胡思乱想,武厂长这些大人物,肯定有办法拯救电机厂的,他们这些小人物听安排就好了。
夫妻两人商量后,周长城决定上前半个月的班,后头半个月休息,刚好可以赶上一月下旬和万云在火车站开通当日去卖瓜子的安排。
万云顺嘴跟周长城说,林店东要她做辣椒酱的事情,这回轮到周长城惊讶了,他拿起吃了一小半的辣椒酱罐子,看一眼,不可思议:“这样也能卖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兴奋地点点头:“林店东说只让我熬酱就行,一罐给我一毛,我看那罐子不大,找个大点儿的锅来煮,估计很快就能弄好了。”不过他们家里只有两个旧铁锅,自己做着吃可以,多了就麻烦了。
周长城却问:“可以在他家里做吗?”他记得林店东家里是烧土灶的,肯定有大锅。
“对,我怎么这么不会拐弯?净想着拿回来做!在他那儿做还能省柴火!”万云也反应过来,“明天我先过去看看,要是量大,后半个月你不上班,还能和我一起去。”
“行。”周长城一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多做点辣椒酱,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又叮嘱万云,“现在天气冷,我看又要刮风了,你出门的话记得戴帽子。”
“放心吧,我知道的!”万云搂紧身上的棉服,暖洋洋的,舒舒服服地吃着晚饭。
晚灯下,饭桌上,周长城看着万云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由衷地放开了从厂里带回来的焦虑感,有家庭真好,一切都是两个人一起承担,不必事事只靠着自己扛。
林店东对万云要到自己店里做辣椒酱这件事是极欢迎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老婆必须参与其中,看着万云是怎么下料怎么做的,万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她看明白了,这个酱做出来了,自己也是没办法卖的,县里的人自己种辣椒,自己做,又不是手头多有钱,有几人能花五毛钱买一罐家里就能做的辣椒酱?也就是林店东占了个好位置,门前过路的人多,都是卖给过外地人的,因此犹豫过后,立马就答应了。
原本万云以为林店东这回弄辣椒酱是个大工程,一天至少要油炸个一百罐,还美滋滋地算起了钱,谁知林店东心中有数,也知道县里的情况,提出先装二十罐,万云就做了一锅,不到一天,立马就把那二十个小罐子给装好了。
万云哭笑不得地接过林店东给的两块钱,减去往返的公交四毛票钱,心想,也不算亏。最近天气冷,周长城坚持不让她出去担担子吹风,而是偶尔在电机厂接个一两斤的瓜子单回来,她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也顺势在家待着,有这两块钱的收入,好过没有嘛。
林店东那二十瓶辣椒酱卖了一周,勉强卖完,这才又托人去找万云过来做,这回万云学聪明了,先是卤了三十个鸡蛋,端到林店东那儿,等做完新一批的辣椒酱,借林店东的锅热一热鸡蛋,跑出去在休息的客车边上,赚另一波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被她这种见缝插针赚钱的拼劲儿给折服了:“阿云,了不起了不起!”
万云也是好奇:“上回不是教过嫂子怎么炸辣椒酱了吗?怎么这次还让我来?”
林店东肚子大,有些胖,冬天穿着黑色旧棉衣,像只膨胀的矮熊,他照例摸摸肚子:“这本来也是你的手艺,我让她学,也就是学学,自家人馋了就让她做来吃吃嘛。”说到底,还是厚道人,没有占万云的便宜。
万云对林店东的印象比之前要更好一些,这是真的当朋友来交际了。
火车站通车的那日,地上还有一层没有融化的小雪,太阳高照,冬日的山风少了凄厉的呼啸,温和不凶猛,任谁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仿佛全县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人山人海,鞋子被踩掉了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空前的盛况,比上回五一放假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县里所有的治安联防队伍集体出动,一是为了领导们的车队前进开路,二是防止民众的踩踏拥挤。
周长城和万云是提早了个白天到西郊附近,夫妻俩儿先是在路边摆个摊子,对着过路的人卖瓜子和卤蛋,头一天就赚了几十块,再到林店东那儿住一夜,到正式通车剪彩的那日,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来了,一起的还有西郊那些惯常挑担子的村民,大伙儿挤到火车站台附近边上占了个位置,顺便给阿文姐和她侄子也占了一个。
先前那批修铁路的工人已经陆续撤走,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下大概二十来个工人在此收尾,西郊火车站旁的那上百间铁皮屋子,现在零星剩下几个,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不时有拾荒者会去翻翻找找,也就是没有几个外地人了,不安全隐患消除了不少,但是地处偏僻,大家还是少往这边来。
七点多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慢慢从县里的四面八方都来了,全是为了占个地儿看剪彩仪式和火车。八点钟,市里的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们先后来踩点做准备工作。九点前后,领导车队先后到了,然后是一顿轮番讲话。十点钟,剪彩仪式在锣鼓喧天中完成,掌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人们脸上充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期盼。
冬日早晨的阳光落在大地上,平水县四周的山上,青翠松柏和苍黄草木交织在一起,巍峨古老,肃穆静谧,地上那一层薄薄的雪花被踩净,化入泥土里,火车站台是用水泥新建的,外头刷了一层洁白的腻子,崭新光亮,大概有两个教室大,因为铁路要穿过山洞,因此建在一个平坡上,走上去要踏过二十个阶梯。
为了这次剪彩,县里让人在站台边上搭了个高台子,县委书记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拿着有线话筒,面向群众,隔着人群,正发表讲话。周长城和万云站起来,肩碰着肩,鼻头被冷风吹红,和其他人一样,看向台子,远远望去,说话的男人面目模糊,隐约看见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通过挂在火车站台屋顶上挂着的大喇叭,听到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宣布,平水县火车站,今日,正式开始通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0章
这次的火车站通车,盛况空前,书记宣布通车过后,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有辆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发出“呜呜”响声,隔了老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火车头,从北面“哐当哐当”逶迤蜿蜒而来,到了平水县火车站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不过倒是鸣了长长一声笛响,隐约能看到火车头穿着神色制服的司机朝着人群挥手。
“火车!是火车!”在场的人发出欢呼,像是看一个惊天巨物,纷纷举起手,朝着那辆火车挥手打招呼。
“不是载人的,是运货的!”另一个人眼尖,踮起脚尖看得更清楚,黑色火车头,后面一条长长的尾巴,黑乎乎的,拉的似乎是一车车的煤炭。
周长城旁边挤了不少村民,有个几岁大的小男孩儿被大人扛在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火车轰隆隆路过的时候,孩子屁股都坐不住了,他爸爸不得不用力抓紧他的双腿,小孩儿感觉不到疼,冲着火车大喊大叫,数数:“…八,九,十…十四,十五,十六!爸爸,十六,火车一共有十六节!它怎么那么长呀?真厉害!”
“这么长啊!火车竟然有这么多车厢,一次能坐下多少人啊?”
“这都不算什么,我还见过三十多节的呢!”有个人显然是坐过火车的,立即显摆起来。
万云也顾不上自己脚边的担子了,努力仰起头来看,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儿,周长城见她脖子都拉长了,不禁笑笑,小心护好胸前装钱的布包,微微蹲下,再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个饱。
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万云恨不得跟边上的小孩一样,坐在周长城的肩膀上,火车路过,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山间铁路弯绕,那条黑色的尾巴也很快就消失在山和山之间了,等火车过去,一群人的头还没转过来,看得不够痛快,要是再来一趟绿皮的就好了,但尽管如此,回去也有三两天的话题说头了。
周长城这才把人放下来,拍拍她脑袋:“这下可过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瘾!还想再看!”万云的嗓音脆脆的,一害羞一兴奋的时候,更是明显,她转头,眼睛里都是惊喜和笑意,“城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火车?”不等周长城回答,又问,“城哥,你怎么这样稳得住?你从前看过火车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周长城挑了个简单的回答,见人们逐渐要往回走,忙把万云拦在自己和两个木桶中间,不让人碰到她,“小心些,回去再说。”
周长城的性格似乎向来是这样,可以说平淡如水,也可以说稳定如山,只要不是涉及小云,师父师娘和工作转正这种核心的事,不论是遇见什么新鲜的东西,他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会太过起伏。跟万云这种脑筋一转就一个想法,立马要去做的,倒是可以互补。
人群散去,如同退潮的鱼虾。
万云这才从那阵兴奋中回过神来,手脚并用把自己的担子装好,又看着周长城一脸防贼的警惕表情,双手抱住自己胸口的钱袋子,她这才有空看那两个空桶,六十个卤蛋是早就卖光了,六十斤瓜子也清得七七八八,今天大丰收!
随着人不停往外走,周长城和万云夹在其中,移动缓慢,但两人却没有随大伙儿往西郊的方向走去,而是跟着阿文姐的背影,朝着村里走。
阿文姐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加上这些年担担子卖米粉,到处跑,对附近的地形很是熟悉,她今天带来的米粉也卖完了,侄子替她挑着空担子,她则是在肚子里揣着一包零散的钱票。
四个人从众多人群中脱离出来,绕着田埂道路走了好久好久,又爬过两座山,才从西郊回到东郊的村子里,再走半小时就能到家具厂,路是绕远了,但胜在安全。
现在是年关,一到年,就是关。每到年底,各路牛鬼蛇神就出来了,公共交通是重灾区,不少坐公交上班的人,都和亲朋抱怨,在车上被划破了衣袋,轻则被偷钱偷票,重则还有上夜班被人拦路打劫的。公安抓了几个人,甚至按着严打的标准去判了,可这种偷抢行为就是没有办法完全杜绝,各单位只能提醒大家出门要注意安全。
阿文姐就是考虑到今天这么多人,他们几个挑担子的,当日全都在卖吃食,一直不停歇地在收钱,要是有红眼病的小偷瞧见了,主意估计就打上门了,若是食物不见了,骂两句也就过去了,要是辛苦赚来的钱被抢了,恐怕气得半夜都要起来哭着骂那偷儿的祖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深觉阿文姐说得有道理,看完这个通车仪式的热闹后,见无人尾随,便跟着她爬山涉水地往东郊走去,一直到大中午,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才回到家具厂筒子楼的小家里。
今天中午,筒子楼里人也不多,好多人跑去西郊看火车,公共汽车来来回回就那两辆,估计好多人都没挤上车,夫妻见水房空空,两个赶紧打热水洗手洗脸,洗去一身灰尘,周长城动作快,在屋外生火煮汤,下了两碗米粉,等吃饱喝足,力气和精神才回到了身上。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好天气散去,太阳被一团乌云遮住,天空阴沉沉的,挂满了铅色的云,围在半山上,像是随时要坠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平水县冬季的雨,那是渗人的冷,万云立即让周长城穿上棉衣,别冷到了。
筒子楼的邻居们就是这时候三五成群地回来的,到了熟悉的家门口,谈的不外乎是今天的见闻,还说起市里的领导如何平易近人,有靠前的几个还和领导握手了,说着又抱怨今天的公共汽车挤爆了,等了好久才坐上车回来。间或也听到有三四个邻居说自己的裤带子被割了口子,装着的一两块钱不见了,于是又对这割裤子的偷儿破口大骂。
周长城和万云本就不是家具厂的人,而是租客,两人向来低调,与人为善,不和邻居起冲突,除了一个主动上前搭话的潘老太,万云在这儿几乎没有交好的人,所以也没告诉谁他们两个今天挑着担子去了西郊,听着外头邻居们骂公交小偷的声响,两人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幸好阿文姐考虑老道。
“城哥,我们点点钱!”万云擦擦手掌,往手指尖呼口气,搓搓暖和,盘坐在床上,面前摊开几张干净的报纸,迫不及待地想看今天的收获。
周长城看了两遍,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窗户也关上,安全起见,还拿了块布,把窗口挡住,这才从床底下把藏起来的鼓鼓胀胀的布包拿出来,呼啦啦地把一张张钱票倒在报纸上,和万云一叠一叠地数起来,都是面额小小的毛票子,没有大额的,两人无声地点了好一阵,拿着纸笔写写记记,对了三轮数,这才算清楚。
“今天加上昨天,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七分。”万云拿着自己记账的小本子一点点算清楚,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减去各种杂费和购买的成本,卤蛋按着五成利算,瓜子按着六成五利算,那么光是这两天挣的钱,就有一百零五!”
说到后面,万云的嗓子都是抖的,这次比上回中秋赚得还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中秋节烤米饼,一个一个地做,做好之后,连着五天在东西两郊跑来跑去的,挣的都全是辛苦钱,跟今天这种大量涌入的快钱是没办法比的。
周长城也吓了一跳,就两天的时间,他们就赚了他两个月的工资,噢,不对,现在他只能领半个月的工资二十五块,那算起来就是四个月的工资。
“小云!这是真的吗?我们没有点错?”周长城犹是不信,眼睛发直地看着面前一堆堆叠起来的新新旧旧的钱票子,“就卖瓜子和卤蛋,也能挣这么多?!”
万云重重地点点头,把记账的本子放在一边,跟周长城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是没办法控制的笑容,心都跳快了几许,两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傻乎乎地把眼前二十多叠票子重新点了一遍,没错,是刚刚那个数。
“小云…”周长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大冷天的,他胸前背后都被这一百八十二块钱给弄热了,“这钱可真是,忽然,怎么…”他口齿不清了。
隔壁屋的邻居也回来是,是一家四口,两大两小,平常和周长城夫妻就是个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万云听到他们开门说话的响动,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小声和周长城说:“咱们别声张,人家问起,我们就说去是去了,但人太多了没挤进去。明天我们就把钱存到信用社去。”
“好。”周长城满眼都是这沓票子,深呼吸几口冷空气,胸口的热火也慢慢降下温,“小云,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存折是由万云保管着的,万云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两个钥匙,又下床,从床脚最暗的地方拉出一个木箱子,开锁,再打开一个带着小锁头的铁盒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猪肝色封面的存折,递给周长城,做完这个动作,她稍稍侧身挡住周长城的目光,把自己从万家寨带出来的藏着四百块钱的铁盒往底下塞去。
周长城没有留意到万云的小动作,而是专注看着存折上的名字,上头写的是万云的名字,存款有三百块,这是他们上回存的,全副身家,便说:“我们再存两百进去,凑个五百块。”
万云把木箱子盖上盖子,坐在床边,心中纠结要不要和城哥说自己还有四百块的事,还是要往后再说,现在他们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照理说是不该有秘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周长城这一念,万云想想,又把自己平常背着的小包拿出来,从里头翻出十多块钱,周长城也从裤兜里翻出十来块钱,加起来,这才是他们的全副身家。
“不够的。”万云摇摇头,“存四百块吧,等这十来天,把剩下的八十斤瓜子出了,年后再存一笔,就不止五百了。现在年底,猪肉青菜糖饼全都在涨价,咱们要留点钱做伙食费,何况要过年了,怎么也得留钱留票来走礼。”
亲戚再少,世俗生活也是免不了的。
周长城失笑:“枉我比你大一岁,考虑得还不如你周到。往年我单身一个人,就去提着烟酒和糖果去师父家走一趟,有时候也会和同事结伴去车间主任和生产主任家坐一坐,花费不多,一时间,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呢。”
结婚了,就不一样了,不过,他喜欢这种改变。
“你要上班,天天都是跟大男人们打交道,你们肯定也不想这些。哪像我,天天在筒子楼里,接触的全是不上班的大姐和老太太们,都不用仔细去学,光是用耳朵听个两分,她们就能列出一箩筐的人情世故来。”被周长城这一岔,话题就偏开了,万云用红绳把报纸上的报纸一捆捆绑好,装在一条黑色的塑料袋里。
周长城把最后一叠钱绑好,顺手把存折也放进去,让小云锁起来,存钱的事,明天再说。
“这几天是不是也要给桂老师寄点东西了?”万云收拾着报纸,这些报纸揉成一团,塞到门背后的火盆子里去,“轰”地一下,火舌窜得老高,不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去,报纸烧成了黑灰。
周长城开了桂春生寄来的收音机,调小声音,里头传出一阵吉他声,接着一把柔和的女声轻巧地传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的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自从拉好屋里的插座,两人就经常关起门来听收音机,有时候听听歌曲和新闻,有时候能收到一些评书的频道,万云煮瓜子的时候,四周无人,就开着小小声地听,光是收音机里的歌她都学会好多了。不过,两人都知道收音机是金贵的东西,收到了也没有声张过,这种刻意的藏而不露,让他们在家具厂筒子楼里淹没于众人之中,除了卖点吃食,其他便是无人过多侧目。
调好收音机,周长城用脸盆装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凉水,拉过万云用肥皂洗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大家都认为钱很脏,点过钱一定要洗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一小的两双手泡在温水里,你捏捏我,我捏捏你,还玩起水来。
“要寄,明天一起去邮局安排了。”周长城想好了,还是那些山货和炒茶叶,他们这儿也买不到多金贵的东西,桂老师手头不缺钱,保持这种远距离的交往,他老人家是不占便宜的,不过是想有人记挂着自己罢了,来往了这么多封信,周长城也摸到一点边儿了。
万云点头,下巴朝着桌子底下努了努:“山货我都买好,在那箩筐里,茶叶明天还要再去看看。”尽管县里的高山炒绿茶多,但涉及到烟酒茶,价格就贵,还要特殊的票。
“我去换票。”家里的事,周长城会想办法的,尽管现在电机厂已经只能勉强发点粮票了,但去找找熟人,还是能换到的。
第61章
电机厂让员工只上半个月的班,周长城选择的是下半个月休,因此一直到过年都不用去厂里了,天天在家跟万云一起倒腾那点瓜子小生意,倒是分担了不少家务。因为有周长城在,万云又开始做起了米糕,出乎意料,年底了竟还卖得不错。
到了年二十八的时候,有同事来带话,让周长城明早九点半去一趟厂里,厂里要开全体职工大会,要求每个人都到场。
带话的同事走后,没有上过班的万云问:“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要去开会?”
周长城答:“每年年底都要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今年虽然困难,但会还是要开的。”
“那你们开会都说什么?每个人上去表决心吗?”万云好奇。
万云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稚气感,周长城笑,不觉得小云无知,但觉可爱:“有任务的时候开动员会,就会让代表上去决心。像是这种年底的会,大概是要讲过去一年的总结,再说一些鼓励的话,不出意外的话,领导们都会出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撇嘴:“今年厂里都这样了…”上半年闲了两个多月,下半年白忙活,到后面干脆工资都只发一半了,还要开总结大会?只是觑一眼看周长城,见他低着眉眼,就不说话了,仔细筛手上的粘米粉,等会儿还要再蒸一锅米糕拿出去卖。
万云那未说尽的话让周长城沉默,休息中的每一日,只要想起厂里的那个布告,他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不知未来会何去何从,以前也有过没活儿干的时候,但这种情况还真没遇到过,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又或许是不会表达,他不好和万云说自己的难受,暗地里只有不停地用各种激昂的话来给自己打气。
“师娘说家属楼的邻居们一起要买十五斤瓜子,我明天顺便带过去。”说着,周长城从蛇皮袋里装出来,过年了,尽管没有上班,但每天的是事情都不少,前阵子他和万云囤有接近一百五十斤的瓜子,到目前只剩三十来斤了,也算是回血了一波,存折上的存款,在前天的时候,就存到了五百块,夫妻俩儿高兴得下了趟国营饭馆,点了两个肉菜来吃。
“好,用这个塑料袋装。”万云从桌上递了个干净的袋子给他,“我姐那儿还要五斤,姐夫那儿也说还要三斤,你也一起装出来。”手上囤着的货一一都出了,这两天出得尤其快,她睡觉都安乐一些。
第二天是个晴天,无雨也无雪,天色是灰的,没有太阳,四周围着的高山,满山苍翠,顶上有缭绕的雾气,人们走在路上缩头缩肩,冰冷的河风和山风交织在一起,呜呜而过,从房舍和田野间旋绕转圈,毫不留情地刮在人的身上,人们说话的时候,哈出白色的气。
周长城脖子上围着万云用软布给她做的围脖领,握住公共汽车上冰凉的扶手铁杆子,看着窗外干枯发白的草木逐一往后退去,拉紧身上的衣服,吸吸鼻子,今年冬天的风比往年的要更大一些,只要出门,就被吹得一脸凉意。
厂里要开职工大会,是上层领导向下通知的,不论上班还是休息的,都通知到位,因此今天能来的都来了,鲜有缺席的。乌央乌央上千人,按着各科室和车间的编制,各占大会广场的某一块地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说话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嘈杂。电机厂好久没这样齐人过了,正因为内心都知道今年的年关难过,每个人都有焦躁,想表达对厂里的不满和质疑,可有不敢大声说出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压得低低的,反倒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集体的秘密聚会。
照着旧例,讲台上排了三排桌子,第一排以武厂长和杨书记为中心,其他领导的位置则是依次排开。不比往年的隆重,台子背后的黑色幕布上,只简单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厂职工大会暨颁奖典礼。
周长城站在生产车间的队伍中,看着那条可怜巴巴的红色横幅,不由想起他十八岁成为临时工,进电机厂参加职工大会的盛况,那时虽然不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但仍然十分隆重,开会时间不会挑在临过年的时间,而是提早大半个月,厂里会请来县里的舞狮舞龙队和民乐队开场,等会议结束后,接着下来一直到年三十,全厂各部门同事还能拿着厂里批的活动经费,分批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如今现状的萧条,和从前的火热相比,也算是不堪回首了。
跟周长城有同样心态的职工不在少数,说起往日的荣光,纷纷感慨江河日下,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很快,领导们都到齐了,武厂长和杨书记坐中间,今年的主持人是秘书办的赵秘书,他是个干练的笔杆子,废话不多,问两句好,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杨书记讲话,杨书记做了一些思想上的总结,言语之间比较官方,跟去年的话相差无几,职工们耳朵刚听完,脑子就忘了,鼓鼓掌,盼着这会能快点开完,露天的风吹得实在冷。
有线话筒递给武厂长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全厂忽然静默了一刻,这一刻的静默里,包含着上千人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能一一辨明。
武鸿斌咳了一声,把原先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清清嗓子,抬头看了眼台下的职工们,眼前有千张面孔,每个人身后都有家庭牵扯,每个家庭都需要劳动力带回工资和票据支撑生活。
开口时,武厂长的心和声音一样沉,决定不按原稿讲,而是讲讲实际:“同志们,过去的一年,相信大家也可以感受到,厂里的情况不乐观,原先分配给我们的任务订单在不断减少,我们能争取到的订单量也在下降。我不怕和你们说,目前,全省不止我们一家这样,另外的兄弟厂也有类似的情况,有的情况甚至比我们更严峻。”
说完了困境,又开诚布公地说一些自己和领导层的责任,自己做得不够的地方,还提起从前电机厂辉煌的历史。作为一个和厂子一同成长起来的厂长,武鸿斌对电机厂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感,说的话平静朴素,贴合现实,没有空话和大话,对厂里的所有数据都很清楚,对每个部门的工作状况也很了解,甚至能说出不少小细节,信手拈来,底下的职工们听得很是认真。
说到最后,恐怕也有抒发完毕的意思,武厂长的心态逐渐也调整回来了,谁都能说丧气话,作为一厂之长的他不行,讲话的末尾,武鸿斌对职工们一顿鼓励,大体上说了为让厂子生存下去,领导层们如今正在做的一些工作,最后,他微微笑,以在部队喊口号的语调,喊一句:“同志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这句话像是刻在每个职工的肌理里一样,武厂长的话刚落音,大家下意识就接上去:“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这些口号一喊出来,不论是武厂长还是台下的职工,全都笑了,那种台上台下一直凝结胶着的气氛总算是松开了一点,人一笑出来,眉头放开,又有了信心,像是回到了那种热火朝天,赤膊就干的岁月。
接下来,武厂长又点名表扬了几个职工干部在过去一年优秀的表现,让他们以身作则,再接再厉,便把话筒交给赵秘书。
话筒动来动去,电线有些接触不良,喇叭里传出一阵“滋嘤”的电流声,赵秘书刚起个头,发现没有声音,又拍拍话筒,“喂喂”两句,话筒才正常使用,他面带笑意:“感谢武厂长和杨书记给我们传递的乐观心态,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这种不怕困难往前冲的态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志们,厂里现在确实有难关,需要大家共同度过!从前我们也遇到过关卡,可一步步也走过来了!请大家坚信,我们工人们团结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相信在新的一年,我们会有更多的单子,更充实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最准时的工资发放!”
赵秘书的话让在场的职工又一阵笑。
等大家笑完,赵秘书继续说:“说到工资,在此,我们要感谢武厂长、杨书记、刘副厂长、温主任等人,前几天,不辞辛苦替我们在县财政里争取到一笔拨款。再苦再难,咱们工人兄弟姐妹至少先把这个年给过了!”
“厂里决定,今天给每位同事发放一个月的工资,福利票据则是按各职级领取相对应的数额,待会儿散了会,各科室领导到财务室签字代领,再发放到同志们的手中。”
赵秘书的话刚落音,底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消息真是及时雨,今天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大家都以为今年再没可能领到钱票,没想到来开个会,又峰回路转,能发工资了,不管前面三个月发的不足,迟来的钱票好过没有,总比光身过年要好!
在台下站着的周长城手掌都拍红了,寒风中,鼻子被吹得通红,和大家一样,笑得眼泛泪光,他就说,武厂长一定能带着厂子走出阴霾的,这不就立即发一个月工资了!
领导讲话完毕,接着还有优秀职工和优秀集体的颁奖,周长城所在的车间小组拿了个最佳技术工人组,他也收到了一本本子作为奖励,本子是皮的,第一页写着“祝贺周长城同志在1986年间获得平水县电机厂先进工人称号”,上面还盖了个大红色的印章。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荣誉,周长城看着上头的印章,决定把本子拿回去给小云记账用,荣誉要夫妻共享。
往年厂里经济充裕的时候,工会还会给得奖团队奖励活动经费,如今是没有了。不过刚刚赵秘书宣布会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即使得奖只有奖品,也没有人有多少怨言,有荣誉也很好嘛。
今年的职工大会结束得很快,没有团体吃饭的环节,不过也有些拿了奖的小组自行组织下馆子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到熟悉的车间,机器全都没开,周长城和同事们一起排队,到陆国强那儿领完属于自己的五十块钱工资和两张二十斤的粮票,及一张五两的油票,他小心地揣在自己上衣兜里,回去要给小云放起来,家里都是她在当家。
厂里虽然不开工,但过年每个部门科室都要留人值班,陆国强和另外几个小领导商量好排班,确保去年轮值过的人员划掉,今年的周长城则是被排到了年初二和年初三上班,按着厂里目前的上班制度,等上完这两天,他还要继续放假,一直到出了元宵再回来。
第62章
全厂的职工大会开完后,武厂长等人在国营饭店还有两桌酒菜等着,毕竟现在天还没有被捅破,厂子仍在尽力运营中,况且是个人总是要吃饭的,加上辛苦了一整年,趁着年关这一刻,说是犒劳也好,说是为了稳住人心也罢,这桌酒席是一定要吃的。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两张桌子,三十人有余,全是武鸿斌和杨书记这些年一个个筛选提拔上来看重的人,武鸿斌酒量过得去,至少和每个人都喝了一杯,最后个个人脸上的两颊都是一片酡红,喷出来的酒气熏人于三步之外。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许多人酒后容易失态,但这种和领导的饭局酒局,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不顾后果地喝醉,就算是要到外头去吐,吐完了,回来也是傻呵呵地说话表忠心,醉后的兄弟们好得要拜把子,根据职位和工作年限,大哥二哥地叫,别看这些人满肚子黄汤,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可对上下阶层和前辈晚生的认知,丝毫不乱,更无人在武厂长和杨书记面前失仪。
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从这些人的职位一步步升上来的,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路数,使的什么样的招数,他们走过这条路,清楚得很,不过到了这个说一不二的位置,知道这些都是不需要点破的小巧,总归这些人能用,用得顺手即可。
饭是中午十二点开始吃的,一直到两点,除了杨书记要到党校去开会,其他三十来个人都没人先走,大领导在,小喽啰不敢轻举妄动。
武鸿斌听了一耳朵的好话,有些入了耳,有些过了耳,在酒精的刺激下,满脸红光,朝手上的手表看一眼,笑笑,打声招呼:“那兄弟们先喝着,我就回去了。”说着还拿起桌上半杯白酒,朝众位下属意思意思敬了一下,一滴不剩喝完,利落地把透明的白酒杯放下。
看着武厂长喝,其他人都自觉拿起酒杯:“厂长,给您陪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陪一个。”
似乎是说好的动作一样,大家喝完都杯子朝下倒,表示一滴不剩。
耳听好话、眼看好景,都是这个位置所带来的附加福利,武鸿斌早已经习惯。
赵秘书本想安排一个年轻人陪武厂长回去,不论他去哪儿,至少有个人打下手跑跑腿,从前都是这么处理的,谁知今次武鸿斌拒绝,摆手:“难得聚一回,你们年轻人喝痛快。”
他是领导,无需和众人交代去处,要出门了,自然有人站起来替他开门,众人目送他离去,要喝的继续喝,不喝的过了会儿就找借口先走了。
厂长要走,国营饭店的经理殷勤地把人送出来,武鸿斌照旧摆摆手,出了饭店的门,冷风一吹,酒醒一大半,目前来说他身体还可以,年年去市里做身体检查,年年的检查结果都提醒他有脂肪肝,医生让他别顾着工作,也要顾一顾自己的身体,可到了这个位置,不付出点身体上的代价,怎么能坐得稳、睡得着?
国营饭店和电机厂的大门是在平水县同一条主干道上,走路不过五分钟,武鸿斌沿着这条路往厂里走回去,路上遇着零星几个厂里的职工,听得他们尊敬地喊:“武厂长好。”
武鸿斌一一微笑点头。
等回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人站起来敬礼问好,武鸿斌压压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电机厂大门是两扇合关的漆黑镂空铁门,铁门背后有个小花圃,现在冬天,花草干枯,唯有几颗耐寒的花草围着一块四方的石头,这石头有一米五高,上面用铜水浇筑了个半身的伟人像,武鸿斌立在伟人像眼前,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睛,向上看了一眼,伟人那极具特色的饱满脑壳,天圆地方的面庞,一双慧眼目光如炬看着前方,因为要过年,厂里的人给伟人像披了一条颜色鲜亮的新红领巾,风一吹,红领巾随风飘扬,异常亮眼,伟人像再往上,是一片阴郁灰色的天空,今天只刮风,一丝阳光都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块地方站了会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武鸿斌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不时有职工路过,喊他,他也应答。再过一会儿,保卫科的人就看到武厂长继续背着手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慢慢上了二楼。
武鸿斌在办公室抽了会儿烟,签了桌上的几张单子,酒气上头,拿过一件满是烟味的旧军大衣,在行军床上睡了过去,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期间有人回来过,打开武厂长的门瞧一眼,听到他睡着了,也没打扰,静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直到电机厂夜里值班的人把厂里的路灯给打开了,一盏盏昏黄的灯沿路铺展而开,灯光笼罩,让整个钢铁般冷硬的电机厂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瞬间柔和起来。
此刻,武鸿斌也睡醒了过来,呼噜声停止,他皮糙肉厚的手往脸上一抹,口干干的,想喊人给自己倒杯水,叫了两句,无人应答,这才发现外头亮灯了,想着估计是都下班回家了,把身上的军大衣随手一放,自己站起来,拿暖水壶冲了冷水,喝了两大杯,那种由酒精带来的焦心渴躁才缓下去。
武鸿斌站起来后,伸伸手脚,打一套快拳,活动活动开,酒散了,人也清醒了,点根烟提神,吃两块饼,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又把剩余的单子给签字盖章了,这才起身打开门下楼。
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厂里的食堂吃饭,就是回家吃,若是有应酬就出去吃,不过看看表针,食堂应该关门了,武鸿斌不是很饿,就不想再去折腾大师傅,脚下一拐,往办公楼旁的一栋小楼走去了。
杨书记从党校回来之后,直奔办公室,还随身跟着的秘书交代了一些年后要分发下去的文件工作,等交代完,这才准备下楼回家,路过厂荣誉室的时候,见到里面的灯亮着,皱眉,现在厂里正是要开源节流的时候,怎么还能浪费电力?于是抬腿就进去,要提醒负责看守荣誉室的人注意随手关灯。
电机厂的荣誉室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布满了架子和桌子,高低错落有致,跟一些大的厂子相比,也称得上“简朴”二字,里头的东西放的是厂里自从1952年成立以来大大小小的荣誉证明,奖杯、红旗、锦旗、奖状、奖牌、荣誉证书、照片等等,不一而足。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荣誉室既是装载了厂里过去的荣誉证明,也是记录了厂历史的发展历程。
杨其昌甫一进去,就看到武鸿斌站在一张红色丝绒布的桌子面前,手上拿着个镀金的奖杯,瞧着似乎入了神的样子,他放轻脚步和声音,叫了一句:“武厂长?”
武鸿斌这才从眼前的奖杯挪开眼神,转过头去看了杨书记一眼:“哟,老杨。”
杨其昌走过去,看了眼奖杯上面的字:“怎么忽然来看这个了?”
“顺路走到这儿,进来看看。”武鸿斌放下手上的奖杯,又拿起旁边的一个。
“这是68年的奖杯了。68年?那时候我进厂里也有四年了。”杨其昌伸手摸摸上面的字,已经有了岁月的暗沉,慢慢模糊下去。
“嗯,这是我刚升任生产车间纪律主任时,带队去省里参加的轻工业技术比赛,获得了省二等奖,老厂长高兴,认为我们给厂里争光了,回来后,做主给每个参赛的人发了五十块钱奖金,还号召同事们互相学习,闲暇时切磋技术。”武鸿斌显然记得更清楚,指着奖杯后的一排字,“你看,这儿还刻了参赛人的名字,何文忠、黄涛、周远峰、李杰、张洪卫。”
都是厂里的老人们了。
“老张前年走的吧?厂里治丧委员会派代表去看了他们家属。”杨其昌记得这件事。
“嗯,老张走了。文忠老大哥退休几年了,这几个人还在厂里。”武鸿斌又看了那奖杯一眼,放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下子就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黑发变白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时候三十几岁,每天醒来都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老厂长和老书记一给我们开会鼓劲儿,我们个个都激昂得似乎能去打个天下回来。”杨书记显然也是有些感慨,一晃都五十多了,从前他们仰望着老厂长和老书记,现在他们也成了他人口中的老武和老杨。
“是啊,时间不由人啊。”武鸿斌又走了十来步,停在某个奖状面前,说起这个奖状背后的故事。
能放到这个荣誉室里的,都是能在电机厂的发展历史中留下一笔的事件,两人边走边说边回忆,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初进门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底黑色字的旧板子,因风吹日晒、经年日久,板子上的黑色字已经略有剥落,露出深处的白色木头点点,这块板子,是电机厂成立后立的第一块牌子,朴素地写着:平水县国营电机机械厂。
这块牌子上的字,是时任市长提的笔,底下一块简介的白纸上写得分明。
电机厂的成立,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有几个祖籍平水县的先辈从县里考学出去读书,参加革命,先后经历晚清和民国,再到新中国成立,在省里和市里学了关于机械方面的技术,见证实业救国的路线,到了五十年代初的时候,奉号召回到家乡,成立的电机厂,刚回来时,平水县电机厂一无所有,只有一块牌子,所有东西都是先辈们胼手胝足建立起来的。
“老厂长说,刚开始,厂里只有十八个人,号称十八罗汉。其中有十个人是县里各单位派来协助的,这些人甚至连自动转轴的机器都没见过。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伟业,说起来,那是真正的拓荒牛啊!”武鸿斌对电机厂的历史很熟悉,但凡有外来的客人,都得拉人来这儿参观,从前武鸿斌还不是武厂长的时候,给各地领导和前来学习的人讲解过不少这段历史过程。
“后来前辈们各处多方拉关系找人脉,渐渐把厂子发扬光大,六十年代就开始腾飞,七十年代灿烂辉煌,八十年代初接力棒交到我们手上,直到去年,工作做得也算过得去。”
属于武鸿斌的年终总结会议似乎此时才开始展开,杨其昌和他一起,随意找了个桌子靠着,荣誉室不能抽烟,两人手上夹着烟,捏了好长一阵也没点火。
“这些年,多亏有武大哥你了!”杨其昌和武鸿斌的关系向来融洽,不像某些地方的厂子,两者不能相容。
“咱们大哥二弟不分家,军功章有我的份儿,自然也有你的份儿。”武鸿斌笑起来,颇有些豪杰气概,“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有厂子里的职工们。”
群众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能成就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群众路线这四个字,是刻在武鸿斌脑子里的。
“厂里人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五百多人。”武鸿斌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点着臂膀,心里拨算盘,“是七六年前后的事,当时真是空前盛况啊,光是生产车间就是拓展到了八个。”
杨其昌也笑:“那时,真是个好时候。”
当时的平水县电机厂,在市里是排的上号的大厂,甚至还去参加过国家级的不少比赛,上过报纸拿过奖的。
越是回想起往日荣光,武鸿斌的脸色就越是暗沉:“早上我看了一下报上来的人数,目前在职的职工,不论编制,共有九百二十六人。”
杨其昌知道武鸿斌是什么意思,他在拿现状和以往对比,怕厂子砸在自己手上,拍拍大哥的肩膀:“武厂长,厂职工人数这个事,根据每个时期发展的方向会有所调整,就是七二年,我们做的不错的时候,人数也有所减少。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们一家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其他一些兄弟厂,也差不多的情况。状态不同,人数有膨胀、有减少,都是极正常的事。”
武鸿斌确实是能担责任的厂长,但他并不是一个能听进去建议的人,常接触他的赵秘书最是了解,武厂长个性豪爽,可若想在他面前表达不同的意见,最好采取迂回战术。
杨其昌也知道他这样的性格,完全不逆着他,也不刺激他,更别提自己的想法,以语言引导思路,是他常用的办法。
果然,杨其昌的话一出来,武鸿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的杨老弟面前,多少还有些放不开,反而拍拍杨其昌的肩:“好了,天色晚了,你也先回家。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杨其昌立即站起来,一脸惊讶相看了眼手表:“啊呀,您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然都这么晚了,昨天我还和孙子约好了,要给他讲故事,他肯定都等急了。武厂长,那您也别留太晚,我就先回去了。”
武鸿斌点头,笑,他喜欢知情识趣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杨其昌走后,武鸿斌在里头又仔细转了一圈,在每一个荣誉前,他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二三十年的历史和回忆烟尘全都沉淀在此,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过了许久,久到保卫科的人巡逻过来看了两回,武鸿斌这才跺跺发冷的双脚,关上荣誉室的灯,在黑暗中,他又待了一阵,这才锁上门回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从荣誉室出来后,武鸿斌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第63章
开完了职工大会,周长城所在的车间技术小组还是一起出去吃了顿中午饭,才算结束了这一年辛勤的工作,酒足饭饱之后,他揣着兜里的钱票和本子坐车回了家。
等回到家,见到万云倒拿着扫帚,头上顶着报纸折的帽子,在吃力地扫屋顶,年末搞卫生,明天除夕贴对联,刚一见到妻子,周长城三两下拿过扫帚,粗心大意地扫了会儿,然后就迫不急切地把领到的工资和票掏出来给她:“小云,厂里今天发给我们过年的!”
万云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滑稽的纸帽子,洗手,接过钱,点点数,也是一脸惊喜,对厂里这临门一脚的安排感恩戴德起来:“你们厂真够意思的!还管大家能不能过个好年!”
“那是!”周长城想起饭桌上大家对往年好光景的追忆,学了好几句吹牛的话给万云听,什么“要是在前几年,除了钱票,我们还发牛羊肉”,又或者是“别说是给员工发钱,七零年的时候,我师父的爹还领过厂里给的孝养金”云云,把万云的双眼听得亮晶晶的,原来有个单位这么好啊!
只是好可惜,他们两个没有赶上好时候。
等听说年初二和年初三周长城要值班,后面年十七才开始上班时,万云眼睛一转,切切地问:“城哥,桂老师年前发电报来,问我们有没有空去广州过年。过年肯定是不方便的了,要不,就趁着年后你放假的那十来天,我们去广州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西郊的火车通车了,那三百个铁路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也走了,万云和村民们都失去了一大群顾客,老实讲,对她这种担担子的人来说,人数少了,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年后的一段时间,林店东一再提醒她不要乱囤东西,这个时间节点,几乎算得上是各行业的冷淡期,他的辣椒酱都不做了,准备过阵子再做打算,本就是小本生意,情愿不赚钱也不能亏钱。
既然在县无事可做,现在也攒了些钱,两人都有空闲,桂老师一再相邀,火车也通车了,不如去一趟广州,他们结婚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度蜜月呢!
似乎所有的时机都在这一天成熟了。
周长城被万云这样一劝,也认为可行,不过看着万云把那五十块钱强制性存了三十,只拿二十出来作两人这个月的生活花费,又有些犹豫:“我们的钱攒得辛苦,要不还是别乱花了,待在县里也挺好的。”
那可不行!万云盼着出门去看世界已经望眼欲穿了,她那么努力担担子赚钱存钱,就是为了能坐车出去走走看看的,于是抱着周长城的手臂撒娇,蹦蹦跳跳的:“去嘛去嘛!我们出去看看嘛,要是觉得广州不好,第二天就买票回来!但至少得先去看看嘛!”
“城哥,我们都还没坐过火车呢!就去坐一坐嘛!”
夜里的时候,万云也会撒娇,尤其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到了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喊人的嗓子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每每都能让周长城缴械投降,但大白天的还从未见她这样动人过,那甜腻腻的小嗓子,直把周长城给听得脸红耳赤,赶忙把门给关上,免得让人给听去了。
“好好好!就去就去!”真是拿此刻的小云没办法,周长城抱住软软爱笑的万云,不顾她脸上掉落的灰尘,狠狠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发出好大“啵”一声。
决心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周长城和万云赶紧穿好鞋,跑到电机厂去开身份证明和介绍信,等厂里的开完,又去坝子街的街道去盖章,恰好赶在街道办下班的最后一刻开成了。
办理的人在冷清的办公室待了一天,就等着下班回家过年,临走前来了万云和周长城,还打趣他们:“好悬,你们再晚来十分钟,就得等到明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也是临时起意要出去的,幸好先头打听过,如果要去广州得怎么□□,不然无头苍蝇一样,真可能要等到年后人家上班才行。
从街道出来后,小两口又匆匆去了邮电所,给桂老师拍了个紧急电报,和他讲,若是方便的话,他们两口子想在年初四坐火车出发去广州,预估年初五晚上回到,问他要怎么安排。
至于买票,反正火车站每天都有人上班,过年也不休息,他们两个不着急,家里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就等过年了,明天一大早再去问也来得及。
临近过年,人们都回老家去了,公共汽车减少了班次,但还在运营,人不多,万云坐着,身子跟着车子左摇右晃,她拿着厂里给开的一个月的探亲介绍信,把那几行字和街道办盖的大红章看了又看,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对她来说,这封去广州的介绍信,简直是今年以来最完美的收稍!似乎今年所有的辛苦,到了这一刻,完全稀释了,消散了。
周长城见万云这副粘人劲儿,不由地想,一定要在厂里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等拿到正式工的工资,再好好考级,往后有钱有时间,再和小云一起出去走一走,她高兴了,比自己还畅快。
这个年三十,是周长城和万云有史以来过得最舒心的除夕。
周长城不必提早几天就到师父师娘家去帮忙,万云也不用在万家寨干那没完没了的活儿,两个人围着自己的小家转,怎么累都觉得值得,何况他们家地方小,也根本不累人。
早两日,周长城就找肉联厂的明辉要了一副猪肚和两条猪蹄,还有三斤排骨,年底了到处都在抢新鲜的肉,若不是有明辉这哥儿们,他都抢不到过年吃的肉;万云则是去东郊买了鸡鸭鹅,家具厂菜地里种的青菜,霜打过后更甜了,她摘了不少放起来。
本来师娘和万雪都喊他们夫妻去吃饭,除夕夜,大家在一起更热闹,但是鉴于上回在李红莲那儿留下了过分不愉快的记忆,因此周长城和万云决定,往后逢年过节的,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自己家吃,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自己在家吃,谁都不会嫌他们蹭饭,若是去别人家,就是带着礼品上门,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年三十的那天,整个家具厂的人不如平时多,但到处挂红飘绿,家家贴了新对联,门口挂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迎新年的样子,孩子们早就开始买爆竹,这里那里炸开了,有过分调皮的孩子甚至丢火柴炮进屋,被屋里的大人拿着扫把一顿打,大过年的也过不上了,该揍还是得揍。
周长城和万云大中午的就贴好对联了,按着平水县的习俗,在门口两侧挂上松柏叶艾叶和红绳子,驱邪避祟,寓意过年红火平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关于年三十儿的菜,万云则把在国营饭店吃过的菜,按着原味儿做出来了,家里就四个碟子,还似模似样地摆了盘,鸡鸭鱼青菜,除此之外,还有一锅猪肚蘑菇鸡汤,里头放了白胡椒,一股辛辣味,闻一闻,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夫妻俩儿跟千家万户的人一样,换上新衣服,围坐在一起吃饭,饭前还互相敬对方一杯酒,温热的黄酒下肚,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两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
万云说着等桂老师的电报一到,周长城值班,她就拿着介绍信去火车站买票。
过年时节,邮递员不送电报,但邮电局还留有人值班的,反正现在闲着,他们往县中心跑多几趟去问问,只要有回复,总不会跑空的。
不过,他们也想好了另一个退路,若是桂老师迟迟没有回复,他们也去广州,不住桂老师那儿,反正有介绍信,找个便宜的宾馆住几天,看一看外头长什么样就回来。
过年的时候,家具厂不少人买了鞭炮来放,一整个晚上鞭炮声不断,周长城和万云在墙根暗处牵着手看着这花火四射的大年夜,心里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小时候我盼着过年,长辈们给我一毛钱的压岁钱,饭都没吃完,我立刻就要和村里的伙伴去村口的供销点买摔炮,就是放在干沙子里面,拿出来一摔就‘砰’一声的,你玩过吗?”今年的除夕,显然是周长城过得最舒坦的一年,手里有笔小存款,厂里今天发了一个月工资,未来有希望,小云在他边上,他重新有了家,两人吃饱穿暖,有家可归,相互依偎,互相支撑,完全不怕失去对方,自从亲人们故去之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
万云摇摇头,有人买了放在地上发射的小烟花,在家具厂大门口一连着摆了五个,瞧着有点壮观,她没工夫看周长城,眼睛里都是这种火树银花的东西,双眼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秒:“小时候我手里没钱,买不起这些。不过吃了年夜饭,我姐会背着我,走几里山路,去镇上看节目表演,那些表演的人会唱《北京的金山上》,还会跳忠字舞,等表演完,大家再拉着手结伴回寨子里。有一年没有节目,连着看了两场讲打胜仗的电影,吹着冷风,听着电影里的机关枪和冲锋小号,也很过瘾,我记得,那晚我和我姐,还有万风,姐弟三人吹得一直流鼻涕,邻居的阿妹姐大方,分了一颗糖给我们。”
周长城转头看了万云那张秀气可爱的脸庞一眼,被她眼里的光芒吸引,如此生机勃勃的一张脸,真惹人怜爱,忽然一改铁公鸡的性格:“走,我们也去买点儿来玩玩。”
万云惊讶,不知周长城为何要买这些玩乐的东西,她兜里是捏了五块钱出门的,但没想到要去买小孩儿玩的东西,现如今他们早就能买得起童年时喜欢的玩意儿,可万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去了吧,一毛钱才两盒。”万云略略挣扎。
“走吧,我想玩。”周长城也有几年没玩了,原来和师父师娘一家过年,他会给周小梅买一两盒,可现在他更想给万云买。
万云被他拖着,只好去了小卖店,两人混在一帮孩子中间,拿了一盒火柴炮,一盒摔炮,让周长城诧异的是,万云这样大胆子的人,害怕滑火柴炮,她怕炸着手,有时没点着就丢出去了,浪费了好多根,立马被旁边的小孩儿捡走了。
周长城大笑,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拉着想玩又不敢乱动的她教了好久,最后也没有教会,倒是换来两人一顿欢乐。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气馁的事情。
夫妻两个玩了一晚,也没有把这两盒火炮点完。
夜深时分,两个人好好亲热过一番,靠在一起,听着外头零星的炮竹声,床头放着拧开的收音机,声音依旧低低的,喇叭里头的费翔在激情地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的云》,他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不知道这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这一年里,会如何风靡全国,但都忍不住跟着哼唱: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快到凌晨,周长城和万云都有些困顿了,还努力撑着不肯睡,忽而在炮竹声中,听到主持人在广播里激情地喊:“三,二,一,新年快乐!”
第64章
大年初四的清晨,周长城和万云登上了当天的第一趟火车,该趟火车是从宁夏开出来的,终点站是武汉,绕了大半个中国,路过平水县,兜上了这一对红尘俗世中的小夫妻,送他们一程。
大清早的冬天,火车站附近还有未散去的雾气,整个站台被薄雾笼罩,在山脚下看若隐若现,今日,平水县无人出行,火车站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卖票处打瞌睡,因为天色尚早,站台顶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在山间薄雾中散发出惨白的光线,模糊间只能看到近处的人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各背着一个蛇皮袋,一个装了他们的换洗衣服和在车上的食水,另一个则是装了不少给桂老师的腊肉红薯干花生豆炒绿茶等山货,这是他们两个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礼品了。火车进站时,正是早上七点半,这一站无人下车,只有他们小夫妻上火车,把票和介绍信递给检票员看过后,再上车按图索骥找位置坐下。
年初四的火车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也不知道这些人从何人来,又到何处去。天还未完全亮,车厢凳子上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也有人没有睡着,靠着窗户盯着外面,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上了车,发出一阵响动,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挪开充满血丝的眼神,继续看向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长城和万云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落座,放好蛇皮袋,一种巨大的新鲜感侵袭上两人的心头,他们没有说话,怕打破车上本有的平静,一夜睡不好,甚至感觉不到累,直到火车“呜呜”出发,载着这一车人离开平水县,也载着两颗年轻热烈的心奔向一个未知的城市。
等外头的太阳完全升起,破云而出,金光遍地,火车“况次况次”地行进,穿山过雾,来到一片从未见过的平地,车厢内僵睡了一晚上的人开始活络起来,吃饭洗漱,开口交流,各地的口音和方言窜在一起,有的能听懂,有的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是一个由陌生人聚集起来的临时世界,这个世界将要持续一个白天,火车直到夜里才到武汉的火车站。
周长城和万云睁着好奇的双眼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世界,眼睛里又充满了警惕,报纸上和广播里不时有火车上诈骗和拐卖的报道出现,他们不敢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搭话,两人的手紧紧牵住,倒像是一对清晨私奔的小爱侣。
从家具厂到西郊,一大早是没有公共汽车的,周长城是提前找姐夫孙家宁借来的自行车,天还没亮,不过是五点钟的样子,两人摸黑起床洗漱锁门,拿上行李,周长城把自行车推出来,驮着万云从东郊一路骑到西郊,隆冬的晨风如同淬了冰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脸上又红又皴,可两人却都不觉得寒冷,心中的热火简直想把沉静的平水县给喊醒。
我们要去广州啦!
他们是年初二那天晚上去孙家宁和万雪家吃饭的,吃完饭,顺便开口找他们借车。
孙恬小朋友被哄睡着了,屋里就四个大人说话。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雪一听他们两口子竟决定年初四要去广州,下午还买好票了,脸上的表情跟不上嗓子反应快,又紧又快的语调冒出来:“什么?去广州!广州的门朝哪儿开,你们知道吗?你们出过门吗?第一次就敢去这么远的地方?!”
本以为万雪连珠炮一样说这些话,是纯粹出于对妹妹妹夫的担心,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让气氛略微怪异起来:“我和你姐夫都没去过广州,你们大老远跑去干什么?”
跟万雪相处这么多年,万云一下就明白了万雪脸上那副表情的意思,一瞬有嫉妒,一瞬有羡慕,一瞬还有点担忧,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终一丝叫“妒”的火气冲得最猛烈。就像是那个傍晚,万云拿了万雪的旧衣服,有种噬心的失落感,如今,她在姐姐脸上也看到了这种失落感,尽管万云不知道这种失落感是如何在万雪心中产生的。
不过,万云当没有发觉,只是笑笑遮掩过去:“周长城一个老师在广州,我们去看看他。”
“什么老师啊?还跑到广州去了。”万雪的语气中,竭力隐藏自己的酸,是多了不起的老师哦,还要特地去看他,“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了,又不好长话短说。”万云双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垂下眼眸,有点不高兴,难道我有什么事都得和你交代一声吗?你当姐姐的,也不是事事都和我这个妹妹说了啊。何况这是城哥的老师,又不她的,中间的纠葛和牵扯,本来就不好与外人说。
但念头随之一转,万云发现自己竟有种隐秘的得意在里头,从来都是姐姐比她厉害,嫁得比她好,工作比她好,她性格不如万雪讨喜,娘和万风更偏向万雪,说起来,万云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赶得上姐姐,万雪一直在赢,她万云总是千年老二,没想到姐姐对着自己也有这样酸不溜丢的时候,万云能不窃喜吗?
万雪已然看过万云亮出来的火车票和介绍信,也知道这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的事情了,心想不就去趟大城市吗,心里一连念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撇撇嘴,接着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万云都轻飘飘地挡回去了。
姐妹俩儿的心在这一晚,远得如同孙悟空翻出去的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远,可偏偏谁的面子上都不显露一点。
孙家宁和周长城还不知道万雪内心已然变化万千,也不知道万云心中的二郎腿已经翘得老高,他们哪儿知道,就去一趟广州,女人们的心思这么能拐弯呢?连襟俩儿倒是说得挺欢乐。
一听周长城要借车,孙家宁立马就从柜子里把自行车锁的钥匙解下来递给他:“你到时候放哪儿?我好去骑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放兴隆农贸店那儿,那个林店东,是我们的熟人,我托他帮忙看一两天,车钥匙也让他给回你。”周长城有点怵大姨姐,但和姐夫说话还是很自在的。
“就那个矮矮胖胖的店东是吧?行,那我知道了。”万雪怀孕时候,爱吃奇怪的东西,孙家宁常去西郊买吃的,对西郊一带很熟,周长城一说他就知道了。
“谢谢姐夫了。”周长城仔细地把钥匙装在裤兜里。
“听说广州有好多便宜的西服,全国都在那儿进货。你到时候多看看,要是有百十来块钱的,也给我带一套。”孙家宁去市里学习的时候,见市里的同志穿过,眼热得不行,回来后和万雪念叨了好几天,虽然在平水县没人穿西装,他肯定也不好意思穿出去,但男人也爱风流,西装嘛,任哪个男人穿上都显出一点风度,所以孙家宁总想要一件。
“行啊,要是看到的话…”
周长城的话还没说完,万雪就打断了,听着颇为冷淡:“你让人家帮你带,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钱给你带?还百十来块钱,这么一大笔钱,都是人家两个月的工资了。买西装说不定还要票呢!你让人家往哪儿给你找?”
这话就显得不太动听了,什么叫人家没有这百十来块钱?就是亲亲的姐姐说出来,万云也是满脸的乌云,张口要反驳她。
来了,又来了!这姐妹俩儿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开始较劲儿了!
孙家宁一听妻子的语气,就知道姐妹俩儿刚刚估计暗暗吵嘴了,立马赶在所有人之前开腔,从兜里掏钱出来:“是我这个姐夫糊涂,竟忘了这个,托人办事怎么好空着手?阿城,来来来,我先给你一百二!不够的话你再帮我垫垫钱,回头我再给你。”
平时谁人兜里会揣着一百多块钱,也就是过年,手头宽裕一些,孙家宁才一口气拿出这一百二来。
周长城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从前万雪坐月子的时候,姐妹俩儿就时常有这种口角,你阴阳怪气一句,我再反驳红脸一句,她们不翻脸,但是她们在同个屋檐下,却不和对方说一句话,就是能做到使对方为无物,各做各的,也不尴尬,也不和好,为难的总是他们两个当丈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夫一开口,周长城立马接过钱,点头如捣蒜:“姐夫,放心放心,我一定认真给你看西服。你喜欢灰色和蓝色的吧?”
孙家宁对周长城挤挤眼睛,两人都培养出默契来了:“对对对,灰色蓝色都行,男人嘛,别穿太花哨了。”
被连襟俩儿这么一打断,万雪的那阵古怪散了,万云的怒气也消了,再怎么样,丈夫和姐夫的面子是要给的。
万雪哼哼两声,万云则是悄悄地瞪了她姐一眼,好端端的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
等周长城和万云骑着自行车走了,万雪这才怒看孙家宁一眼:“就你事儿多!”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儿。
刚好甜甜小姑娘醒了,翻过身来,咿咿呀呀地叫着要人抱抱,孙家宁不搭万雪的话,赶紧进屋抱女儿:“哦哟,宝贝宝贝,爸爸来了。”
万雪看着孙家宁的背影,关上门,哼一句:“就会敷衍我!”
坐在自行车的后面,万云也拧了周长城的腰一下,不过现在冬天,衣服穿得厚,没拧到他的肉,周长城还是装模作样地瞎叫唤了两声,也不敢惹这时候的小云。
孙姐夫就曾经调侃过,这姐妹俩儿都是有利爪的母老虎,吼一声,整个平水县的山都要抖一抖,可惜的话,他们却不是公老虎,他们是驯兽人,且是容易被老虎一口吞下去的驯兽人,这俩儿老虎一见面就往驯兽人身上丢火圈,千万要小心才能不被这火圈烧着。
万云也懒得为难周长城,就不说刚刚的事儿了,多说无益,而是提了另一茬儿:“我们这回去广州,要和师父师娘说一嘴吗?”
说起来,今年还没有去给师父师娘拜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中午他们收到桂老师的急件电报,让他们按时来,他会去广州站接人,周长城在电机厂值班,万云立马就兴冲冲跑去火车站买好了到武汉的票,晚上的时候,才在万雪家里吃的饭。
平水县的规矩,大年初一和大年初三都是不走亲戚的,明天跑到师父家里去也不好。
周长城骑着车,小心避开车轮底下的残雪,想了一会儿,说:“我让同事帮我交代一句。最近周小伟回来了,师父家有什么事儿,他一个当儿子的也能顾上,不用我做什么了。”
“行,有交代就行,就说等我们回来,再去家属楼看他们。”万云拢紧身上的衣服,夜里真是冷得厉害,幸好现在没下雪,也不知道广州是不是也这么冷?既然周小伟在,他们就更不好去了,免得又吵又打的,就算不闹起来,光是假惺惺地应付对方,也很累。
年初三周长城如常值班,万云在家里把要带的东西点了一遍又一遍,提前把存折缝在衣服最里层,身上就带了孙姐夫的那一百二十块钱和桂老师原先寄来的全国粮票,想着穷家富路,又往里头添了点钱票,分别缝在两人衣服内里的四个地方,直到完全看不出针脚痕迹才放心。
周长城提前下班到家,和万云锁好收音机,堆到床底下,用杂物盖住,这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不能带着到处跑,肯定要藏好的。
因着是一大早的火车票,那晚他们两个早早就关灯了,却迟迟睡不着,都太兴奋了,说了半宿的话,都是在讨论明天出行的事,尤其是万云,这样寒冷的天气,在被窝里简直要热出一头汗来,最后周长城强制小云不能再说话了,大手捂着她的眼睛,哄她睡觉,万云才眯过去,直到听到第一声鸡鸣,立马鲤鱼打挺坐起来:“城哥,起床,要出发了!”
第65章
这一列火车从平水县出发到武汉,开足了九个小时,途中停了无数个站,上下车的人一波又一波,直至当日傍晚十七点后,终于进站。
周长城和万云从未被困在某一个位置上这样久,刚开始他们连动都不敢动,后来有人来搭话,两人才稍微放松一点神经,但又不敢全然放松,直到火车进站才吐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车未停稳,所有人便开始伸开僵硬的腿脚,周长城和万云赶紧抓住脚边的蛇皮袋,这是他们唯二的财产,车门一开,和其他人一起,一窝蜂地下了车,直到现在,他们两个才敢在脸上表现出一点疲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第一次,他们见到这样多五湖四海的人,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说普通话;原来不是每个人都穿黑白灰的衣服;原来不是每一个地方的特产都是米粉;原来火车上有盒饭,但是太贵了他们舍不得吃;原来外面的天,有的比平水县冷一些,有的则要暖一些;原来外面有一望无垠的平原,不是处处都是山地。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这样大!
别说万云,就是一向来还算稳妥的周长城,也对今天的出行有着强烈的好奇,似乎是初生的婴儿,每见到一个人,每路过一段从未见过的地面,两人都要悄声讨论许久,恨不得拿相机拍下来。
下了车,这个出现在历史课本上的中部城市的冬风吹到脸上,倒是和平水县的一样冰冷,周长城和万云手挽着手,一刻也不敢分开,从县里出发到这里,他们连上厕所都是和对方一起的,对于被拐被骗的恐惧感,使得他们两个异常珍惜身边这个唯一认识且可靠的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火车站,有来有往,上车下车候车做小买卖的人,上货卸货不停歇的人,还有火车站管理巡逻的人,四处都是说话声,吵吵杂杂跟火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天色半黑不亮,阔大复杂的火车站,一切都在提醒着周长城和万云,这里是异乡,他们离故乡已经千里之远了。
“小云,我们找个地方站会儿。”周长城一人背着两条蛇皮袋,不让万云劳累,“我刚刚找列车员打听过,从这儿出发去广州,要到夜里才有车经过,第二天晚上就能到。”
“好。”万云人小却机灵,左瞧右看,在众多人群中找到一个角落,护着怀里的包,拉着周长城的手走过去,有时候得用力挤一会儿,她年轻有力气,一点也不怕生人。
真是搞不懂,这些人怎么都挤在火车站,不在家好好过年呢?
“那条长队就是售票处,等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就去排队。”周长城有点担忧,怕没有坐票了,卧铺又买不起,可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只能买站票得话,就只能坐蛇皮袋上了,还没到广州,怕是要把双腿和腰给坐麻了,待走出站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混着小雨点,冻得人直打哆嗦,外头地上的雪被踩踏得脏兮兮的,他赶紧问,“小云,你冷不冷?要不要再穿件衣服?”
“不用,刚喝了热水。”万云在前面开路,好不容易才到了刚刚看中的空地,四下一看,有不少跟他们一样,挑着扁担,扛着袋子出门的人,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的同乡,到了火车站,要奔向四处。
万云帮周长城把蛇皮袋放好,双拳握紧放在身体两侧,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属于外面世界的空气,然而发现这空气不如平水县的清新,甚至有点浑浊,还夹杂着灰尘和臭气,忙忙停止这样用力的吸气,用小围巾捂住鼻子,解开蛇皮袋,拿出已经凉透了的红薯和软糍粑来吃,耳朵和鼻子都冻红了,好在下车前装了热水,水是热的,喝两口,跺跺脚,能缓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想吃碗热气腾腾、加了一大勺辣椒的汤米粉。”周长城啃着已经有些冷硬的甜糍粑,有些想念小云在家做的饭菜,出门在外,真折腾人啊。
他们没有经验,长途出行如非必要不能挑冬季,不过经验嘛,都是人攒出来的,往后多出行几回,就知道轻重选择了。
“我在里头塞了两斤米粉,是带给桂老师的,等去到他家,我们做一顿来吃,多放一些,也辣一辣桂老师!”万云见周长城有些疲惫,赶紧说点俏皮话逗逗他,等会儿还要坐一夜的车呢,可得打起精神。
两人填饱肚子,又和人堆挤在一起排队,不少是其他省市来的人,现在排队买票,都是为了年后在这儿坐火车出去打工,有北上的也有南下的,八十年代是个奔腾的年代,好多人都往外跑,想挣钱,想生存,想发财,也有周长城万云这样,没见过世面,想到大城市凑凑热闹的乡下人。
那条长队排了近三个小时才轮到周长城和万云,递过介绍信和钱,果然今晚到广州的票剩不到十张,他们幸运地抢到了两张末尾的坐票,谢天谢地,好歹不用站一天一夜了。
夜越深,人越少,不少人陆续都上车了,火车趟数来得也相对少些,站台里越发冷清起来,不过尽管这个时候了,还是有戴着雷锋帽、穿着军大衣的小买卖人还在兜售吃的,周长城和万云的火车还有两小时才出发,且有得等。
当听到眼前的小贩第一百次喊:“热干面,热干面!来一碗,来一碗!”
万云吸吸鼻子,终于忍不住了:“城哥,我们试一试吧?你看,他写了要五毛钱,又不用票。”
周长城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闻起来香气十足的面,咽咽口水,答应:“好,我去买一碗,你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走,也别和陌生人说话。”
出来后,他们两个一刻也没有分开过,恨不得拿绳子拴住对方。
万云点头,抿紧嘴,下午吃的那点东西一早就消化了,一入夜,天气就愈发地冷,两个人不敢出站,生怕错过火车,也怕在外头迷路,一直待在原地,不停地互相搓手,蹦蹦腿脚,此时的火车站没有围挡,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候车的人缩在一起,互相抵御严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了,我让他多加了点儿辣椒和萝卜丁。”周长城用的是自带的铝制饭盒,那卖热干面的人也厚道,给他装满了一盒,勉强送一双粗制滥造的竹筷子,上头还有毛刺没弄干净,两人扒光筷子上几根能扎破嘴的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
舒服的是终于吃到一口热的,入口的还有辣椒味,这个辣味对他们来说是及时雨,可吃了几口,万云就有些吞不下去了,周长城也忙掏出水壶,两人把还有一半的热干面放在蛇皮袋上,轮流大大地喝了一口水,这才把哽在喉咙口的面给咽下去,果然是叫热干面,确实干。
照周长城来看,这面不如他们老家的米粉软嫩好吃,不过出门在外,不就吃个新鲜嘛。
在周长城和万云这里,没有浪费的粮食,也没有消化不了的面,喝了水,顺顺胸口,继续吃剩下的,肚里吃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心就跟着热起来,两人的手脚不再冰冷,而是暖和起来,也有了些精神。
吃完面不久,夜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抢着上车,好容易挤上车,位置又被人占了,占位子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互相拉扯一番,周长城人高马大,万云嘴巴麻辣,那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两人好不容易夺回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才落座,而深夜中的火车已然开动南下了。
这一夜,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轮流守夜,他们只有两个人,谁都不认识,能信任的只有对方,车上人这样多,打鼾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大家为了不吹冷风,全都把窗户关上,车厢里什么怪味道都有。
有人甚至把那片薄薄的窗帘扯下来盖在脑袋上,而没有买到坐票的,竟躺在座位底下,只露出一双脚,夜里看着怪吓人的,若是路过,不小心踢一脚,就要往前摔倒,可每个人看起来都不在乎,不论是在座位上还是在座位底下,或是靠着过道和门边,都是一席之地。
原来,火车一响,装的并不是黄金万两,也可能只是许多人的人生中并不怎么舒适的一夜。
万云没有睡死,半夜醒了过来,睁开一看,火车跟永不到站一样往前开着,夜里有种安静的孤寂感,即使是旁边的周长城揽着她,她也被那阵孤寂感给虏获,好在她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很快就清醒过来,摸摸身上藏钱和藏存折的地方,都还在,于是拍了拍周长城的手臂,小声说:“城哥,我醒了,你睡会儿。”
周长城困得双眼强撑,听万云的声音是清明的,“嗯”一声,靠在万云身上,很快便发出了轻微的小呼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趟京广路线的绿皮火车,从北京出发,途径武汉,在1987年大年初五的下午三点钟,到达广州火车站。
周长城和万云如同万千南下打工的老乡,被人推着挤着下了车,好在两人的蛇皮袋一路上都被保护得很好,即使到了广州也没有破掉。
一下车,一股属于祖国南大门的潮热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跟平水县截然不同的气候和温度,周长城和万云还在车里,两颗头就不停向外张望,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立马就感受到了南方的暖冬。
原来,广州的冬天不冷啊,有风,但不至于需要穿大棉袄。
两人下了车,发现这个火车站更大,人更多,多条铁轨交织在一起,想象不出来每日有多少人从这里出发,又从这里抵达终点站。等彻底出了站,这两只井底小蛙跟着人群往外走,来到一个大广场面前,发现这广场上还是人,站着坐着,甚至还有躺着的,三三两两,零零星星,虽然不至于到挨肩叠背的程度,肉眼可见,却是可以不夸张地用“没完没了”的人来形容。
等两人融入人群中时,周长城和万云似乎才回过神来,他们居然真的到广州了!
“小云,你看,广州站,跟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周长城身上已经热出一层汗,两个蛇皮袋扛在肩上,微微压弯了腰,不放松地扯着万云的手,让她回头看。
万云回过头,看见一栋四层高的漂亮楼房,每一层楼都有大大的玻璃窗,而在楼的中间挂着一个方形的大时钟,表针上指着三点四十分,楼顶则是立着三个大字“广州站”,两旁还有那句著名的标语: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广州,广州!
万云和周长城不禁有些眼睛湿润,攒了那么久的钱,下了那么久的决心,终于终于,他们两个年轻的小乡下人,终于跨出那一步,来到了大城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6章
周长城对火车到达广州的钟点判断有误,原来武汉距离广州也没有想象得那么远,比原先预计得要早到了三小时,桂老师说了来接他们,得要等到五点半左右。
拿着桂老师发到平水县的电报单子,周长城又看了眼广州站下面的大钟:“小云,我们来早了,就在附近等会儿吧。他让我们就在这门口等,他六点之前会到。”
“好。”万云还沉浸在看到新世界的欢喜中,见不见得到桂老师,反而不那么重要了,广州的冬天比平水县的温和多了,穿得多,动得多,她没一会儿就热得背后发湿,解开上面的纽扣,建议道,“城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趁着桂老师没来,我们四处看看吧,我在收音机里听过,广州火车站有扶手电梯,你知道什么叫电梯吗?”
“知道,就是你人在上面站着,不用自己走,电梯就会载着你上楼下楼。”周长城成日和钢铁机电这些东西打交道,自然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我没坐过。”
于是两人又吭哧吭哧地背起蛇皮袋,想找人问广州站的电梯装在哪儿了,好歹来一场,怎么也得开个洋荤。
秉承着路在口中的原则,周长城和万云想拉个人问问,没想到那人仗着自己熟悉地形,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竟开口要钱:“老乡,问路一块钱!童叟无欺!”
小夫妻倒吸一口气,这是什么天价,就这么不到一里路的地方,指个路这么值钱?还童叟无欺!
万云忙用万家寨的方言,摆手:“听不懂,听不懂。”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看万云反应这样快,差点笑出来,也跟着说:“不会说普通话,听不懂!”
小两口赶紧脚下抹油地走了,好在那人没有追上来硬要成这比生意,等回头瞧,这才发现那人手上举了个纸皮牌子,写着“指路一元,带路两元”,不由得大开眼界,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买卖!
在火车站前的广场瞎逛一圈,除了无所事事的人,两人还遇见一些吃饭住宿的人举着牌子,上头写着价格,十元到二十元不等。
“幸好咱们还有桂老师,不然光是住三天,那费用就够肉疼的。”周长城的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看着上头的价格,数着兜里的钱,一分都不想花。
万云有连连点头:“是呢,你看,那人的牌子上写的‘六元简餐’,都六块钱了,竟才简餐,广州的饭菜这么值钱啊?六块钱在我们国营饭店可以吃两个肉菜,也不知道这儿能吃点什么?”
两个刚从乡下出来的人,跟看奇幻世界似的观察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自然,他们也是被别人看的那两个。
不停有黑车司机上来问:“老乡,番禺去不去?一位五块!还有位置,现在上车,五点出发!”
“老乡,上我的车,带你去兜珠江夜景,看你们两个是刚来广州的吧?收二十就好!包你满意!”
“老乡,我的车就在外面,走五分钟就到,走走走,上车上车!”
不论是持什么口音来攀“老乡”交情的,两人都用老家的方言回:“听不懂!不去!不要!”
兜兜绕绕一圈,总算在候车厅见到了传说中的扶手电梯,两双眼睛满是新奇,见到有人在电梯上上下下,真的不用自己动脚就能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个电梯,我们站上去,不会要收费吧?”万云决定,就是要收费,她也一定要上去感受一下!
“不用吧,我看他们都是自己走上去的。”周长城个子高,听了万云的话,四处扭头看,没看到人卖票。
“那去试试!”万云拉着周长城,走到电梯口,肩上还扛着蛇皮袋,一张笑脸带着点忐忑和紧张,她不敢踩上去,因此堵在边上了。
后面有个男的要上去,把她轻推在一边,骂一句“乡下佬”,见他们两个打扮老土,显然是刚从小地方出来的,站在电梯边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又好心指点:“呐,就是手扶着这里的,脚踩上来,站定,就可以了,不用怕。”
被人骂了,还得感谢人,周长城和万云没口子地对前面的人说谢谢,踏出了自己坐电梯的第一步。
等两脚踏上移动中的电梯时,万云轻声惊呼出来,若不是被前面的人笑着看了一眼,她能“啊”出来,但还是掩盖不住兴奋,不住地说:“城哥城哥,我们坐上电梯了!”
周长城那张轮廓鲜明脸上的雀跃,跟万云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不过还是尽量稳住,:“也不知道这电梯是怎么做的?我们电机厂能不能做出来?”
万云和他并肩而站,抬头去看他,真好,她会记住,第一次坐电梯是和周长城一起坐的,自己记住了不算,还要提醒他也记得。
“我当然会一直记住!往后我们还要一起去好多地方呢!”周长城有种顾盼生辉的豪情,他往后一定会好好攒钱,跟小云去更多的地方。
坐上去一趟,自然也要坐下来一回。
万云觉得自己脚下缥缈,跟从天上降下来的仙女似的,坐了一遍不够,两人前后上下坐多了好几回,过足了瘾头才恋恋不舍走出去,这种看大千世界的新鲜感,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心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快五点半的时候,外头的风大了点儿,周长城站在车站大门口,把万云身上的棉袄扣上扣子:“也不知道桂老师什么时候到?”
“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国家那么大,每个地方说的话都不一样。”万云微微抬头,让周长城替自己扣上面的扣子,“以前,我以为平水县的人就说县里的话,外面的人说的都是普通话。没想到不是这样的。”
“城哥,桂老师会讲我们平水话么?我们和他能交流吧?”临时临急,万云突发奇想,问了这个问题。
“桂老师是广东人,自然讲广东话。不过以前我教过他讲几句乡土话,这么久了,恐怕他也不记得了。”周长城好笑,小云的懵懂也有种天真感,电机厂倒是有些外地来的同事,他了解得更多一些,“桂老师会说普通话,放心吧,你肯定能听懂。”
“那就好!”万云放心了,桂老师对他们那么好呢,要是大家不能沟通可怎么好?
两人拉着手,在门口黏黏腻腻地说了会儿话,忽然听到一个略微低沉的中年男声叫人:“长城?是周长城吗?”
周长城本来正坐在地上,靠着两条蛇皮袋,揽着万云卿卿我我的,说着以后还要一路北上去看看首都的打算,一听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顺着声音抬头望,就见桂春生在后头笑眯眯地站着,看着他。
桂春生一脸慈爱,又有感慨:“长城,果真是你,变化真大啊!要不是看过你寄来的照片,我今天铁定是认不出你的!”
“桂老师!”周长城站起来,顺手把万云也拉起来了,有些措手不迭。
这一站起来,明显周长城就比桂春生要高了,要低头看这个桂老头儿,还好还好,桂老师老得不算厉害,甚至比照片上的还要更精神些,立即把自己珍爱的小云介绍出来:“桂老师,这就是万云。”
桂春生的笑有种佛相,双垂耳,弯眉眼,元宝嘴,脸色看着红润,瞧着万云和她那两根小辫子笑:“阿云,第一次见面,你好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祝您新年好!身体健康!”甫一见到信中的桂老师,万云竟生出一丝紧张怯意之感,张口就是拜年的好话,桂老师的那副银边眼镜往脸上一挂,白衬衫黑西裤,上面随性地套着毛衣,像是从照片中走出来一样,这是电视里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打扮,那一身书卷气,比她姐夫孙家宁货真价实多了。
后来,万云想,她不是露怯,她这是对知识的敬重。
桂春生听了万云的话,哈哈大笑起来,十分爽朗,双手背在身后:“你们也新年好!祝你们年轻人新年进步!这次坐车出门,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的!比我预想得要早到。”周长城忙接话,然后又想,幸好早到了,要是来晚了,岂不是还要桂老师等他们,那多不好。
“火车站人多,风又大,你们两个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也累了。走吧,我给你们接风洗尘去。”桂春生招呼周长城和万云拿好行李,听说里头都是给自己的山货,不由头疼,“长城,你总是这么客气,我都和你说了,广州什么都买得到。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一个人吃不完啊。”
桂老师果然没和家里人住一起,万云暗想,默默地跟在周长城旁边。
周长城只是笑,带着点周家庄那个淳朴少年的痕迹:“我挑的都是您喜欢吃的。”
穷归穷,可感恩的心还是要有的。
他们在信里听桂老师说过,他家住在某个大学校园里,是教师家属楼,虽然他调到报社,系统不同,但是学校也一直没让他搬,每个月象征性收点租金,他在学校住习惯了,就一直住下来了,信中提到,学校离广州站还有好远,得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跨过一小段珠江分流才到。
两人跟着桂春生往外走,桂春生的手指随意指:“对面是友谊剧院,还有流花服装市场,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那里都有,全国各地的人都在里面进货的,等你们休息好了,再去看看,带几件回去。”
万云立即踮脚往一片模糊的对面看去,只看到一些高楼建筑,现在还没有灯亮起,可那里有最潮流的新衣服呀,哪个年轻女孩儿不想去见见世面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天晚了,不好去,人家也收档了,改天。”见万云一副心切切的样子,桂春生也不觉得她麻烦,又瞧瞧两人身上的厚棉服,心想,确实得换一身,太老土了,简直像五六十年代的来客。
万云这才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不太敢说话,说实话,都是长辈,对着桂春生,比对着周远峰,她可拘束太多了。
周长城摸摸万云的头,让她不要急:“咱们在广州待好几天呢。”
两人都以为是要跟桂老师坐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回去,没想到桂春生领着他们到了一个露天停车场,拿出兜里的车钥匙,到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面前,按一下,“滴滴”两声,眼前的轿车闪了闪灯,就听到他说:“行李放后尾箱,副驾驶位我放了些乱糟糟的东西,不好挪开,你们两个坐后排。”
到了这里,周长城和万云都呆住了,桂老师把他们单位的车开来接人了吗?
在周长城眼里,只有公家才买得起小汽车,只有武厂长和几个大领导才有资格用轿车的。
桂春生见两个年轻人一脸没见识的模样,不由大笑,又吐出一句更重磅的话:“这是我自己的车,日本车,开了有几年了,用得还算顺手。放心吧,我二十来岁就会开车了,车技不错。”
“桂老师,您...您真厉害,会开车,还买得起车!”周长城终究先反应过来。
万云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循环,桂老师也太富贵了!难怪收音机这种东西说送就送!
本来只是想照拂一下后辈,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做出这样大的反应,倒让桂春生的虚荣心之火登了上来,上车,打火,倒车出来,一路上不停地说:“咱们会路过省政府,那附近有两条街还算有特色,倒是可以看看,有人拿着相机在照相,你们也可以留念一张。现在我们在越秀,要回去海珠。”大概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又问,“饿不饿?学校附近有几个潮州菜馆做得还可以,他们潮汕人做生意拼命,过年也不休息,等你们洗漱完就下楼吃饭。”
说完地标,又开始说这辆车,说起车,可把周长城的那点稳妥给弹到九霄云外了,别说发动机,哪怕是个车门把手,他都感兴趣得不得了,追着问了好多细节,等从桂春生嘴里得知这辆车要二十万的时候,他和万云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子在不停往前开,从越秀到海珠,有时候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看到璀璨的夜灯,有时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桂老师说那些是还未城市化的田地,不过已经在审批中,迟早要建高楼大厦的,等到了珠江边上的时候,还有工地在施工,跨过江面,是一座临时的石桥,桂老师的车速放慢,显得有些小心,不由抱怨:“说了要在这里修桥,喊了好多年了,还没有修好,绕来绕去的很不方便。”
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从前在周家庄的事情,问了周远峰和李红莲一家的情况。
听着周长城和桂春生断断续续的叙旧,窗外的风景慢慢略过,万云的心,在这个狭小的车厢内,慢慢沉静,她在车窗玻璃上,写下“广州”两个字......
第67章
车子拐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桂春生所在的学校,他熟门熟路地把车开到学校侧门,停在一个水泥铺就的露天停车场上,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两边的路灯全开,把四周都照亮,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长。
带着周长城和万云往教师家属楼走的时候,路过一个保安岗亭,有两个值班的保安,他们和住户们都熟识,见了桂春生,又看他身后两个一脸好奇张望,打扮过时的年轻人,问:“桂老师,老家有亲戚来啊?进去要登记信息,带介绍信了吗?”
桂春生抬抬手,当是打过招呼,点头:“对,来住几天。”
周长城和万云一听,不敢耽误,从背着的军绿色包里拿出小心折好的介绍信和身份证,递给保安登记。
登记完了,两人这才继续跟着桂老师往里走去,现在是寒假,留校的学生稀少,走半天也没见着几个人,显得校园的环境愈发清幽,从停车场到家属楼路也不远,一条笔直的人行走道,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底部刷了防虫的白漆,风吹过,有一阵沙沙声,昏黄的路灯则是穿插在叶片中,把树冠映照得像个美丽的大灯笼,一点不觉得幽暗,只觉得氛围正好。
“这是学校的林荫道,尽头左拐,再走一条小路,就到了。”桂春生在前面带路,“晚上路黑,看不见什么,白天时你们出去逛逛,也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
周长城和万云扛着蛇皮袋,累归累,但还是打起精神,点头又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所住的家属楼,是五十年代末建的,样式跟电机厂家属楼类似,不过显然这里的小楼更为雅致,上下两层,每层楼只有九套房,看着都是大的套间,每间房的大门前都贴了春联,字体不同,应该都是自己家里写的,里头亮着灯,不时有人声传出来,还有人在门口站着,见了桂春生,互相打个招呼,倒是没有好奇地问他身后的两个人,很有分寸界限。
学校的家属楼后面是一个小树林,前面有一汪湖水,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通往湖中的翘角凉亭,即使是在朦胧的光线中,也能感受其环境优美,秀色怡人。
桂老师所住的房子在二楼,楼梯上去右手边第一家就是,他从前还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就已经住这儿了,后来大运动,学校的学生不上课,这栋楼也被占用,分给那些“进步师生”住,直到七九年后,陆续有人平反,把鸠占鹊巢的那批人赶出去,桂老师和其他老师又重新住了回来。
这房子的外形简朴,却和人一样,历经万象。
“进来进来,你们穿这样厚,不热吗?”桂春生从鞋柜拿出两双拖鞋给他们,又看看两人身上的大棉袄,失笑,“是我忘了跟你们讲,广东的天气比你们老家要暖和一些,就是冷也冷不了几天,加上今年又是个暖春。不要紧,广州什么都不多,就服装多,明天出去逛逛,买两身合适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个完全听桂春生的安排,跟乖巧的小学生似的脱了鞋子,整整齐齐地在门口摆放好,他们穿的都是绿色解放胶鞋,放在桂老师擦了油的皮鞋旁边,显得钝而拙。
等两人脱了鞋子进屋,桂春生带他们参观房屋。
若说桂老师那二十万的车给了周长城和万云一个大大的震撼,那么桂老师的家更让他们觉得像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让他们见了之后,影响他们后面人生审美、对生活质量要求的家。
一进门是个小玄关,入了玄关才是待客的客厅,客厅的窗户对着外头的走廊,窗户下面是一排黑色的软皮沙发,往前有张木头桌子,摆着一副象棋和一副跳棋,客厅往前是个放吃饭桌的地方,再往前是个小阳台,种了十来盆花草,即使在冬季,也盛放了一簇热烈火红的三角梅。
不论是客厅还是餐厅,四周都是书和报纸,似乎随便某个角落都是书籍,不论站在哪个位置,伸手就能够得着一本,桂老师目前一个人住,保持着单身汉的习惯,他的家里并不十分齐整,可也算不上凌乱,更像是符合他生活习惯的乱中有序。
主卧太私密,不去细说,周长城和万云瞧一眼就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书房不大,窄墙的一面,上面挂了张世界地图,下面是一张中国地图,其余布置,和桂老师寄给他们的照片上是一模一样的,一张书桌对着窗外的小树林,桌上放了个笔筒和一叠空白稿纸,稿纸的边上有盆娇艳嫩黄的水仙花。书桌前是张坐久了的太师椅,太师椅再往旁边就是照片上的竹制摇椅。两边是到顶的书柜,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没有,还有不少是外语书籍,唯一的空缺,则是放了台柯达胶卷相机,相机边上是一本合上的厚相册。
另一个房间,就是桂春生给周长城和万云准备的客房,里头也用箱子装了不少书,一张朴实无华的木床,挂了一顶发黄的旧蚊帐,床单被套看着崭新,想来是新买的,还没有铺开,床尾放了些家里的杂物,床前摆了张桌子,给他们放东西。
房子大不算什么,最让周长城和万云感到世界参差的,是桂老师家里的电器,雪花牌冰箱,咖色窗台空调机,小天鹅洗衣机,夏普彩色电视机,波导收音机,收音机隔壁的柜子放了满满一排歌曲磁带。
还有还有,桂老师的屋里有单独的厨房和洗澡间,不需要和邻居排队用公共水房,独门独户,最是宜居。
参观完家里,小两口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惊讶变成了崇拜,是的,周长城和万云对桂春生感到了一种强大的崇敬之意,那得多少收入,才能置办得起这么一个家啊?
“先去洗澡洗脸,现在也晚了,你们肚子肯定饿了,洗漱后下楼吃饭。”入夜就凉,桂春生这才穿上一件薄外套,灯光下,多少看出了点疲态。
“桂老师,那我来烧热水,您的煤炉子在哪儿?”万云也是想赶紧擦洗擦洗,在火车上混得一身尘土和味道,放下行李后,赶紧问话,总不好让桂老师给自己年轻人烧水。
桂春生疑惑地念了一句:“煤炉子?”随即明白,哈哈笑起来,“阿云,我这里不烧煤炉子,我们用煤气,用热水器。”又想到,他们估计没见过,又带着了他们小夫妻到洗澡间去,教他们怎么拧煤气,开热水器,“转向红色这边是热水,转向蓝色是冷水。”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惊呆了,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便利的东西!
煤气他们都听过,可热水器和那个冲淋的花洒,他们是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见。
除了洗澡方便,上厕所也方便,桂老师用的还是抽水马桶,绳子一拉,屎尿屁就冲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广州,果然长见识!
洗澡间不大,但也够用,周长城和万云挤在一起嘀嘀咕咕,长吁短叹的,桂春生在外头看着,一副好笑的表情,不去打断他们,也该让他们看看外头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了,于是自顾去厨房用电炉子烧水冲茶喝,顺便也倒了两杯茶给那两口子。
忽然,桂春生听万云说,明天若是天气好的话就洗头,现在不洗,再忍一晚上,他放下茶杯,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万里牌的吹风机,递给万云:“用这个,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回去。我头发短,用得少。”
万云了解到这吹风机是怎么用的后,大为惊诧,忙忙摇头:“桂老师,我在您这儿用两回就好了,可不能带走!您对我和周长城已经够好的了,绝对不能贪图您的东西。”
周长城也是一脸坚定:“对,桂老师,我们来这儿就很冒昧了,您不嫌我们夫妻打扰,我们就很感谢了。何况您还带我们坐了轿车,还让我们用热水器!”
老实讲,要是桂老师计较,连家里都不必带他们回来的,随意找个便宜旅馆打发两人就行了。
周长城和万云的这点态度,倒是有些出乎桂春生的意料,想来他还是小瞧了这乡下姑娘和小伙儿,也不是每个人都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和他交往的。
把吹风机放桌上,桂春生也没继续说,就是让他们动作快些,不然饭店要关门了。
周长城头发短,动作倒是挺快的,万云第一回用花洒冲澡,不必担心没热水,洗了个痛痛快快,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周长城拿着吹风机替她吹好头发,主要是他想看看这吹风机能有多方便,由于经验不足,打了许多发结,万云拿着自带的梳子,梳了好久,掉了不少头发,又瞪了他好几眼。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桂老师,出去外面吃饭,要好花钱吧?”万云洗完澡,换上一件薄些的衣服,人干净清爽,又是一条好汉,吹干的头发绑成一条辫子垂在右胸前,说话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两鬓有些短短的绒毛细发跟着动,看起来俏皮可爱,“我们带了好多吃的来,我来做饭,很快就好。”
桂春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还是那副慈祥的笑容:“不麻烦了,时间充裕再来尝尝你的手艺。长城在信里说你的小炒做得好吃,我是一定要尝尝的。”
“走吧,你们远道而来,也让我做做东,请你们吃顿饭。”
周长城和万云这才跟着桂老师下楼,往另一个出口走去,这个出口一拐,就是一条小街,有些小饭馆还在开张,现在九点了,没想到烟火气还是很旺,不少人坐在饭店门口吃饭。
广州人吃饭这么晚啊?万云心想,在他们老家,国营饭店不到八点就要关门了。
“小云,等会儿吃饭,我们付钱和票好不好?”周长城捏捏自己兜里的钱,悄声和万云商量。
“好呀,总不能老让桂老师破费。”万云也悄悄应着周长城。
这条街是学校周围的食街,做的是学校师生的生意,一间间食肆看过去,牌子上写着顺德水鱼鸡,潮汕海鲜大排档,客家酿三宝,鲜香猪脚饭,大多都是广东菜,偶尔也能见到一两间辣味小炒。除了这些店铺,还有推着车子来卖水果、卤煮和炒饭的。
现在是年初五,出来摆摊开店的比往常少了许多,但整条街仍比平水县热闹不少。
“今天太晚了,吃饭不好消化,吃点粥。”桂春生做主在一家潮汕粥店找了个位置,熟门熟路和老板点了一锅潮汕虾蟹粥,一碟卤水拼盘,一份打冷,一条海鱼,半斤炒麻叶,刚放下菜牌,看周长城已然人高马大,估计吃得不少,再加了一碟炒牛河。
桌上有碗筷,桂春生提了壶热水过来,念叨两个年轻人:“在外面吃饭一定要用热水烫碗筷,这些都是入口的东西,病从口入,要洗干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切东西,对周长城和万云来说,都是极新鲜的事情,他们学着桂春生的样子,用热水烫了碗筷和杯子,再把用过的水倒在脚下的塑料垃圾桶里。
等滚烫的虾蟹粥端上来的时候,那操着极重潮汕口音的勤快老板娘上来给他们三个分粥,周长城和万云诚惶诚恐,把碗拿在手上,在平水县国营饭店,可没有这样的好服务。
“小弟,阿妹啊,妹,你的碗要放在桌子啊,粥很烫的啊。”老板娘熟练地往里头加入香菜和葱花,又问桂春生,“啊桂老师,今次放不放普宁黄豆酱啊?”
“放,给他们尝一尝。”桂春生笑眯眯的,一副什么都接受的模样。
老板娘手一抖,一小碟黄豆酱也掉到砂锅里去,她快手搅拌几下,给三人装满了粥,又陆续上了后面的菜。
周长城和万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面前都是没见过的菜式,虽没他们无辣不欢,可尝试新东西也很好,何况他们早就饿了,吞了吞口水,脸上写了个馋字,不过桂老师没动筷子,他们也不好意思动,只盯着眼前几样菜,偷偷算起来,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幸好他们身上带有一百多块,肯定够的。
“这家用都是海虾,个头大,吃起来很清甜。动筷子,别客气。”桂春生对这两个年轻人的乖巧颇为高兴,招呼他们吃饭。
粥很烫,可吃起来很鲜嫩,没有任何腥味。平水县有不少交错的河流,他们两个吃河鲜多,河里当然有虾子,可没这样大,大的捕捞起来麻烦,普通人吃的大多都是小虾米,做汤时放一些,取个鲜味。
吃了粥,又开始吃其他的菜式,周长城吃不惯煎海鱼,觉得味道怪,可万云却很喜欢。
桂春生上了五十,日常养生,夜里吃得不多,喝两碗粥,夹两块鱼肉吃吃,再吃点炒麻叶,就差不多放筷子了,笑呵呵地看着眼前两个健康红润的年轻人吃得一头汗,看周长城还脱了外衣,笑得更厉害了。
砂锅里的粥不多,菜的分量也不算大,桂春生见他们似乎还能再吃点,又叫了一锅咸骨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够了够了,桂老师,我们还带了红薯的,回去把红薯吃完就饱了。”周长城看那个老板娘又拿着纸笔过来下单,急急地吞下一口干香的炒牛河,赶紧制止桂春生。
桂春生却说:“不碍事不碍事,能吃是福。”只让老板娘快些上粥。
等咸骨粥上来,周长城和万云虽是客气,可还是全都吃完了,一粒米也未浪费,桌上全都光了盘,夫妻俩儿这才感觉肚子有实在感。
等小两口吃饱了,桂春生拿着白纸去找老板算钱。
周长城和万云反应过来,噢,原来这里是先吃饭再付钱的。
万云见状,捅了捅周长城,周长城立马跟过去:“桂老师,我来付钱,要多少票啊?”
桂春生被周长城的紧张给都笑了,把写了菜品的纸藏在身后:“这种小饭馆现在主要收钱,较少要票。”
“那还是我来付钱,菜都是我和万云吃光的,应该我们来付。”周长城抢先在桂春生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沓小面额的钱。
桂春生瞧了那叠钱一眼,摇摇头:“长城,别急,有机会的。”说着把单子递给柜台收钱的老板,叮嘱那潮汕老板,“记在我账上,月底我来结账。”
那老板麻利地翻出一本登记本,在桂春生的名字下加上日期和菜钱,周长城抬抬下巴往下看,见前面一笔笔的数字,想来都是桂老师之前吃的,而刚刚,那老板的铅笔则快速写了个23.8,不由地内心一惊,一顿饭这么贵啊?这才讪讪把钱收起来。
三人吃过饭,慢慢踱步往学校走去,桂春生的作息时间在晚上十点半,洗漱后,没多久他就关门进房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关门要歇下了。
等脱了衣裳,躺在床上的时候,万云都还有些晕乎:“城哥,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真的到了广州!”
周长城也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我总觉得身体过来了,好像心还没带出来。一闭上眼,就要回到家具厂了。”
万云翻个身,手臂枕在头底下,对着周长城:“桂老师家,也太...太现代了!”
国家提的四个现代化,是大层面的现代化,可桂老师家里,完全是实现了家庭的现代化。
万云迟迟没从那种便捷省事儿的电器中回过神来,尤其是那洗衣机,往常他们都是要挑有日头的时候才洗棉衣的,今晚一下子全丢进去,不到一小时就洗干净拿出来晾了。
两人车轱辘话似的小声讨论着桂老师家里的电器,等说累了,又提到那顿饭钱,23.8已经是周长城半个月的工资了,他们两个在平水县一个月的花费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块。
如此强烈的对比,除了有见到大世面的兴奋外,还有一丝细微的悲哀涌上两人的心头,从前他们未觉得自己贫困,手头有五百块存款,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有盈余的小家庭了,可没想到外头竟有这样的天地。
自然,这些话,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没敢说出口,好像一捅破这层纸,两个人自此就要真正面对“贫困夫妻百事哀”的困境了,一旦有这种念头,做事说话总觉得背上有座山压着,不敢伸展拳脚,他们是贫,但不是笨,有些话不必非要讲出来,况且他们年纪还小,万万没有到哀的地步。
第68章
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是在一阵甜美的歌声中醒过来的,声音有点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客厅的波导收音机,尽职尽责地播放完一段早间新闻和广州本地的新闻后,桂春生拿了张新报纸,顺手往里头放了一张流行曲的磁带,正是风靡全球华人的女歌手邓丽君的歌曲,按键按下,播放的是日语翻唱成粤语的《漫步人生路》。
万云伸个懒腰,趴在周长城的胸口,周长城胸口一重,随后也醒了过来,揽住万云的细腰,随即轻轻抚摸她的背,窗帘拉上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客厅里隐约传来他们听不懂的粤语歌:“...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小雨点放心洒,早已决心向着前...”
“是邓丽君的声音。”万云平时在家里会听收音机,她尤爱邓丽君的甜美,虽然一句粤语不会说,却跟着哼了会儿旋律,半睡半醒间还问,“隔壁邻居也买收音机了吗?”
“不是吧?”周长城也有些模糊,过了会儿才彻底清醒,揉揉万云的脑袋,“我们现在在广州呢。”
一听“广州”两个字,万云这才彻底醒过来,懵懵松松间坐起来,这首歌已经听完,到下一首了,正是:“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起来吧,桂老师都起了,咱们睡懒觉就太不礼貌了。”周长城赶紧起床,穿衣服,拉开窗帘,被外面灿烂的阳光给耀了一下眼睛,这里天气真好,平水县一到冬季,满山是雾气,难得见得到太阳。
他们带的都是厚冬装,这么穿出去,怕是要晒出一身汗,干脆学桂老师,只穿了两件略薄些的。
桂春生早睡早起,已经在沙发上坐着看报纸了,他没有去叫两个年轻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怕早就累了,二十来岁的孩子觉多,睡久一点是正常的。
周长城先出去,万云在里头叠被子,打招呼,洗漱,屋子里除了邓丽君的歌声,又有了人的生气,桂春生不觉被打扰,只觉得这屋里许久没这样有生机过了,反而哼了两句小曲儿。
万云已经洗完脸,出来见到客厅墙上挂着的一个六角形的时钟,已经九点了,没想到这一觉睡得这么实,便笑吟吟地问:“桂老师,我来做早饭吧,您吃米粉吗?我带了两斤来,您喜欢吃汤米粉还是蒸米粉?”
桂春生放下手中的报纸,调低收音机里的歌声,看出了万云的不自在,笑着摆手:“不必不必,早上我不怎么开火。”其实他一日三餐都不怎么开火,怎么方便怎么来,指着餐桌上的几个盒子,对他们说,“试试热牛奶泡麦片,还有我们这儿烘烤的红豆餐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是真的不好意思,在他们心里,若是到人家家里做客,是一定要自带粮草的,可桂老师根本不在乎这些,问都不问他们带什么来了,反而顿顿都好好招呼,脸上就有些羞赧。
“你们两个才二十来岁,怎么尽是学那些老古板习惯,跟人乱客气。”桂春生不是个啰嗦的人,他也不习惯重复劝人吃饭,指了指餐桌上的牛奶,又教他们如何用微波炉,就自顾自到阳台浇自己的宝贝花儿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面面相觑,这才按着桂老师教的步骤,吃上了甜牛奶泡麦片和烤餐包,往常他们的早餐不是面包做的包子就是蒸米粉,吃的咸口,还未一大早就吃甜口的经历。
好在,万云喜欢麦片,而周长城则喜欢红豆餐包。
万云还想着,要买几个烤的红豆餐包带回去给她姐尝尝。
等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桂春生又说:“今天早上我得写篇稿子,你们去学校里转转,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下午我再带你们出去走走,难得来一趟,也给你们拍照留念。”
周长城和万云本来就是打算自己带上介绍信出去走走逛逛的,不敢太麻烦桂春生,听长辈这么一说,立即点头答应,还说好中午再不能出去吃饭了,等万云回来做菜。
桂春生挥手让他们出去,又交代:“学校较大,要是迷路了,就找人问东湖教师家属楼怎么走。”
“知道了,桂老师。放心吧,我很会认路!”万云很有自信,她是山里长大的姑娘,万家寨山多树高,一春一秋,路径都会变化,她有自己的辫路方法。
桂春生温和地笑,拿着眼镜往书房走去:“行,去吧。”
等出了门,下了楼,天上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人的身上,晴天无风,在平水县,即使在出太阳的日子,也有阴寒的山风跟河风呼啸,极少有这样温暖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一起从桂春生第一晚带他们来的路走出去,又见到了那条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人行道,笔直的树干,葱茏金色的梧桐叶,显得这一条路温柔优美,待走完这条道,两人也没个方向,左拐右拐,看到哪里有路就慢慢走过去,只见满眼的翠绿,绿化带还有开着的红花和修剪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球的小树。
万云对着那些开花的植物看了很久,和周长城说道:“他们这儿的气候真好,大冬天的,还有这么多花能开。”周长城正想接话,又听万云念一句:“这么大的地方,这么肥的土,要是用来种菜,能种好多啊。”
“小云!”周长城哭笑不得地叫了她一声,这里可是大学校园,但四下看去,却说,“我也看到好几种可以吃的野菜,没想到竟种在他们绿化带里,还长得这样茂盛,他们怎么不拔来吃呢?”
两人绕过一个湖,看了西式的漂亮红钟楼,再绕过一个花圃,花圃上立着个全身的名人像,往前走一段路,见到几栋连在一起的教学楼,桂春生说得不错,学校很大,这只是一角。两人随着大路小径不停走,离家属楼越来越远,走过食堂、图书馆、大草坪、实验楼、演奏楼、操场等地,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中午,饶是做惯了活计的周长城和万云,腿脚都走累了。
难怪人人都想拼命考上大学,人们都说大学生是天子骄子,看看这环境,再看看这氛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在学校里学到本事,未来有好出路,又受人敬重,谁能说不好呢?
等到了一块小草地上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累得不想再走了,于是坐在一颗大树底下的石凳子上互相捶腿,在他们眼前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标准篮球场,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里头有三个穿着短袖短裤的男孩子奔来跑去地拍球投篮,神情清澈松弛,青春的脸庞上都是晶莹的汗水,想来是提早返校的学生。
周长城盯着那三个生龙活虎又带着稚气的男孩子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万云知道他喜欢打球,问他要不要加入,松松手脚,她可以在旁边等他。
不过,周长城却是摇头拒绝了,他翻来倒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粗粝,青筋凸起,骨结略大,手背有几个经年小疤痕,手掌心上面都是在厂里干活时留下的茧子,不知道怎么,内心有种难以抗拒的伤感:“明明看起来我只比他们大一两岁,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比他们老了十岁。”
这话一出,万云也愣怔了一下,顺着周长城的目光,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那三个沐浴在阳光下蹦跳的男孩儿,被城哥这么一说,她的心也忽然沧桑了一瞬。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出生在广州,或者出生在师父家里,可能我们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吧?”万云的话很轻,问题却很重,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这个假设。
从前,他们从未想过命运的这种问题,可是这两日,这种念头却找上了他们,推着他们不停去思考,甚至恶性思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沉默许久,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羡慕看着那三个汗流浃背的男孩,直至阳光大盛,穿云透树,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温热他们的身体,也融化他们微寒的心。
“没有如果,我们就是我们。”万云挽住周长城的手臂,一丝坚毅回到她的双眼之内。
周长城也被这阳光烤热,抬眼望向天空,金光拂面,一切心鬼消散,面带笑意:“对,没有如果,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替代别人,别人也无法替代我们。”
这些话,说得并不是很清晰,可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周长城就是周长城,从周家庄走出来,走到平水县。
万云就是万云,从万家寨走出来,走到平水县。
他们两手空空,可他们至少还有一双勤劳的手。
“走吧,估计快十二点了,回去做饭。”周长城拉起万云,心中的乌云被阳光驱散,幸好他身边有个万云。
万云也这么想,幸好身边有个周长城,在茫然的时候,可以互为牵扯,不至于两个人都茫然沉沦抱怨下去。
回到家属楼,桂春生已然做好了自己的工作,他告诉周长城和万云,今天已经年初六了,他明天要回去报社上班,不能带他们到处游玩,不过他拿了一份广州城的旅游地图和两张公交月票出来,让两个小年轻自己研究安排一下,接下来几天要怎么游玩,却绝口不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平水县。
万云做饭的时候,桂春生把胶卷照相机拿出来,教周长城怎么用,还给两人在厨房里拍了张照片,周长城大胆地拦着万云的肩膀,万云围着围裙,一脸甜笑,手上还拿着锅铲,她旁边是正冒着热气的铁锅,可惜冲洗要等好多日,如果能立即看到这充满烟火气的照片该多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吃饭的时候,桂春生果然一直不停地赞万云做的小炒好吃,不过他吃不了辣,夹两筷子便投降,咳嗽两声,专挑没有放辣椒的青菜吃。
万云这时候也明白了,原来不是每个地方的人都能吃辣。可是,不吃辣椒,能吃得饱饭吗?
不过桂春生没有打击万云的积极性,他爱吃,也好吃,还懂吃,对吃食的东西向来包容,反而说:“比学校外面食街的小炒要好,可以去开个店了。”
周长城听桂春生咳,立马去倒了杯凉水过来,让他漱漱口。
三人吃饭间,说话逗趣,说起广州的大街小巷,桂春生都熟知,给他们推荐了不少去处,因为周长城在电机厂上班,桂春生还让他到学校附近的工业园去看看,现在年后,几乎每个厂子都要招工,在这里,岗位对应的技能需求都是明码标价的,周长城可以看看在平水县学的这份技术,放在广州的工厂,能值多少钱。
这话倒是把周长城和万云的心给勾起来了,是呀,除了平水县的电机厂,他们还没有和其他厂子对比过呢。
中午,按着惯例,桂春生是要午休的。
到了下午两点半,桂春生开着车带着他们去了昨晚说的省政府附近的街道,拿着照相机给他们拍了不少照片,也有三人合影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路过一个西点店的时候,万云盯着玻璃橱窗里的精美小蛋糕一动不动,真好看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桂春生见状,便推开西点店的玻璃门,说要请他们吃蛋糕,但周长城哪里肯让他花费,抢在他面前,掏出了钱,要递给店员,指着万云看中的小篮子蛋糕问:“我们要三块,一共多少钱?”
“三蚊,仲要一两糕点票。”那带着白色糕点帽的店员看了眼周长城指的那个地方,是最便宜的奶油蛋糕,张嘴就是广东话。
“哈?什么?”周长城听不懂,万云更是懵懂。
那店员这才抬头看他们,略微不耐烦:“三元钱。”伸手指了指周长城手中的那叠钱,又用普通话重复一句,“糕点票,一两的。”
“哦,好,这是三元,给你。”周长城点出六张五毛的,但找半天都没找到一张糕点票,不由面露尴尬。
那店员又说:“没有票,再加九毫子。”想眼前的瘦高个听不懂,又说,“没票就加九毛钱。”
万云这才松口气,不要票就好,麻利地点出了九张一毛钱出来,放到柜台上。
店员点好钱,放进抽屉里,这才小心从玻璃柜里拿出三块小蛋糕,又给了三个塑料叉子,在本子上记个数。
桂春生一直都不说话,笑眯眯地接过他们买的蛋糕,他倒不是多馋这一口,但小辈的孝敬很让他窝心。
等出了蛋糕店,万云一副有惊无险地说:“广东话真难懂啊。”
周长城显然也同意。接下来几天,要是桂老师不和他们一起出门,一定要看熟悉路线才行,不然语言不通,光是问路就是个大麻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则是说:“各地都有自己的方言,就像我去到平水县,要学你们老家的话。你们到了广州,学一学广东话,还能唱粤语歌,也不为难嘛。”
这话说的也是,不过,幸好他们只是来几天,花功夫去学一门新语言,那可要费好大功夫!
第69章
年初七的早上,桂春生照例早起起床,没想到周长城和万云已经起来,甚至帮他把早餐都准备好了,是万云做的蒸米粉,周长城还到外头买了三碗豆浆回来。
吃完了早饭,万云问要不要给桂春生做午饭和晚饭。
桂春生摆手,让他们两人可别再客气了,弄得他在自己家里都要不自在起来:“中午我在食堂吃,晚上八点前会到家,吃得不多,不用太费心。”
但万云还是坚持:“那我晚上给您留菜。我们在老家也这样,周长城下班回来晚了,我就给他留饭菜。”
桂春生这才没话说,问了他们两个今日准备去哪里,点点头,没有其他建议,只让他们别和陌生人搭话,别贪陌生人的好处,早点回来,夜了外面不安全,不过转头倒是让周长城带上相机,多拍几张照片留念。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摇头:“照相机太贵重了,我们不带出去。”若是弄坏了弄丢了,且不说赔不赔得起,他们两个得愧疚死。
桂春生看两个年轻人紧张的神色,好像再多说一句,他们就要崩溃了,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钥匙,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桂老师也太信任他们了!?给钥匙,就是把整个家交给他们夫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拿着吧,万一我回来晚了,难不成你们就在门口等着?”桂春生本没有想过要把钥匙给他们一把的,见他们什么便宜都不肯占,这才动了心思。
桂春生虽然不在学校教书了,可老关系还在,学识本就过人,加上在报社有一定的职位和社会地位,偶尔会被邀请回学校当客座教师。时间一久,老师和学生之间难免会有联系,有时候见到极赏识的学生,也会邀请其来家中做客,给家里添点儿人气。
三年前,桂春生邀请了几个从贫困山区考出来的,头脑灵活的男学生上门吃饭,他是中年人,欣赏这些年轻人们的锐意进取,也愿意传授自己的社会经验。
刚开始师生间的交往都是好的,不过,有个男学生的脑子就是太灵活了,让人防范心倍起,其人见桂春生独居,子女老婆都在国外,就动了心思,天天上门守在门口问东问西,问学业也问私事,甚至还想透过桂春生到国外去留学,算盘打得震天响。桂春生觉得不对劲,这也来得太殷勤了,就说自己未来一周要出差,让他不必来得这么勤,言语间有赶客的意思。
没想到那男学生竟顺势提出,想搬到他家来住,说桂老师家反正有空房间,不如照顾照顾穷学生,他也帮忙看家,说话时,那双眼睛贼溜溜地转,他只觉得桂春生家条件好,有这么多现代家电,又是老师家属楼,书房庄重,可不比住学生宿舍舒服?还能蹭吃蹭喝一遭。
不过是吃了两顿饭,一点深刻的交情都没有,就敢提出这种要求,也是让知天命的桂春生开了眼界。谁说读书使人明理的?他看也不尽然。
其实说起来,若是想折腾,桂春生的生活自然不寂寞,可他对再成家没有兴趣,这些年下来,他的经历和职位让他对男女关系异常警惕,就是和女同志女同学说话,他都必须保证多人在场,平常往来都是同事和学生居多,谈论的都是学校和工作的事情,甚至连国事都极少开口的。这是他这一代经历了下放后的知识分子的普遍特征,保守、戒备。
但一个人在家时,人难免渴望子女承欢膝下,不做清谈,不谈工作,只沉醉在具体的生活细节中,尤其是在生病住院的时候,最渴望家人陪伴,这时候,书籍和钢笔是没办法抚慰人心的。只是再寂寞,桂春生也是冷静的人,他经历过大运动,见识过人之恶能恶到什么程度,从前更有学生对他一家进行揭发举报的,因此与文化人交往,他更为忧患,且也不想招来一个中山狼,尤其是见到好处就盯着不放的,这种人,吃完饭就砸锅的可能性太大了。
小人可以相识,相交却是实在没有必要。
自此,桂春生便淡了和学生们交往的心思,不邀请他们上门,凡事拉开了距离,情愿自己一个人冷锅冷灶地过日子,讨个清静。周长城和万云这两日的表现很让他满意,知恩图报,也知道进退,除了正常要用的东西,绝对不碰没经过他同意的。
桂春生就是这样的,人家上赶子来,他不敢要。但周长城万云这种,给了不敢接,有尊重心和恐惧心的,对他来讲,才符合他内心对年轻一辈的预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也很纠结,桂老师家里贵重的东西那么多,他们两个怎么说也算是来投奔的外人,拿了钥匙,就要负好大的责任,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不对劲的,都得算他们头上。
不过桂春生赶着出门,直接把钥匙塞周长城手里,只叮嘱他别弄丢了就行。
桂春生出门后不久,周长城和万云也背着包出去了,外面太阳大,他们穿着半旧的深色长衣长裤,把棉袄收了起来,在这里实在用不上。昨晚回来后,两人看了大半个晚上的地图和公交路线,今天决定要去看享誉盛名的陈家祠和西关大屋。
其实不论是去哪里,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极新鲜的事。
广州这个地方大,有高楼有大江大河,偏偏还有田地和山丘,村庄与工业区并存,所有的建筑,都跟平水县完全不一样,总得来说,西洋景儿多。最有意思的,当属人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支撑起了这个巨大城市的脉络,走在路上,除了广东话,还能听到其他省市的话。
桂老师这个老饕说过,这里除了广东菜,还有四川菜、江浙菜、云南菜、北方菜,甚至还有不少外国菜。周长城对吃的不敏感,更想去看工业园区,而万云却恨不得把桂老师说的每一种菜都吃个遍。
两人带好出门吃喝的东西,在学校侧门上的公交车,往海珠的方向去,这回没了桂老师在身边,两人就大胆起来,随意安排自己的形成,想在哪里下车就下车,想在哪里待多久就待多久,看了江面上的游船,也喝了艇仔粥,还在珠江边上找人花钱拍了照,没想到这个照片早上拍了,下午就能拿到,除了多花点钱,一切都很方便。
逛了江边,这才拉着手慢吞吞去看广府建筑陈家祠,彼时游客不多,除去他们两个,竟还有一组说日语的日本游客,对着精美的木雕、砖雕、象牙雕和彩绘不停“啊哟诶”惊叹,拍了又拍。过了会儿,又进来两个说英语的背包客,也是对着这些雕刻拍个不停,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周长城和万云没见过,顾不上礼貌了,时不时就盯着人家看,这就是电影里说的日本鬼子和洋鬼子啊?看着也是普通人的模样,戴着帽子,说说笑笑,没有三个眼睛两张嘴巴啊!等回去后,万云要和她姐说一下,那些外国人竟然不是妖怪!?
从陈家祠出来后,两人找了个角落蹲着,坐下吃饭喝水,路边都是匆匆而过的路人,除了自行车,他们看到了小汽车、脚踏三轮车、电动三轮车、火车、面包车、偶尔会有大卡车飞驰而过,每个人都有目的地,不为任何事情停留,好几回,周长城和万云慢悠悠地走着,都被旁边的人推搡一下:“唔该借借。”
刚开始还听不懂,被人推开,才知道自己挡道儿了,万云聪明嘴快,跟着路边卖水的老板学会了“靓女和唔该”,顿时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来周长城和万云才明白,不是人家太快,是他们太慢了,他们的慢是从平水县带出来的慢,和这座城市的气质格格不入。不过,这些是很后来的事,现在不提。
从陈家祠出来,又走了好久,去江边那儿拿了照片,对着地图看,坐上公交车去荔湾看西关大屋,不愧是年轻人,适应得很快,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转乘公交。
西关大屋的大宅花园看了,高大的屋宇,瑰丽多彩的满洲窗,老式电话机,再加上宽敞的布局,精细的家具,让周长城看完后,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难怪我们要斗地主,这住得比武厂长还好。”
万云忙忙去拉他的手臂:“城哥,可千万别这么说,桂老师不也是地主和大商人后代吗?可他是个大好人。”
周长城果然立即闭嘴,小云说得对。
说到桂老师,两人又忍不住嘀咕起来,桂老师是大商人,从前肯定有不少良田铺子在,据说有人平反后,祖屋已经发还给主人了,也不知道桂老师家的房子还回来没有?可能没有吧,不然他也不会住学校了。可惜两个人都没好意思问人家,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打听这些事,更像是在挖人伤疤。
看完了西关大屋,又到处瞎逛,今天是年初七,广东人勤奋,擅做生意,不计较生意大小,也不嫌弃顾客大小,但见街上的店铺大多都开门了。其实撇开那些过于出名的景点,他们两个最喜欢逛的,还是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也就是身在其中,看了不少没见过的东西,也彻底明白桂老师说的,广州什么都有,让他们别乱寄东西过来。
周长城和万云虽然抠门,一分钱恨不得掰开两瓣来花,但这个下午都买了不少零碎的玩意儿,尤其是邓丽君、毛阿敏、香港歌手的磁带,那街边卖磁带的老板说这单生意是开门红,还给他们送了一张邓丽君和张学友的大海报,现在流行把歌手的海报贴在墙上,在家天天看着大明星,多舒心。
万云宝贝地把这两张海报小心叠好放在自己的军绿色小包里,准备回到家具厂就贴在墙上,开心得眉飞色舞。
饼干糖果,各色的小吃特产,满街都是,除了国产的,竟还有印着英文包装的。除了吃的,还有用的,就是一些小型的电器,在一些五金店门口都有卖,瞧着有八成新,比报纸上登出的价格要便宜两成,周长城拿起一个收音机看了看,判定应该是组装起来的。
“这些人,做事情真灵活。”周长城感叹道,什么钱都能赚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数数今天的花费,已经超支了,但还是决定买了一个烧麦、一块马蹄糕、一块钵仔糕,跟周长城两人,一人一口分着吃完了,自然是意犹未尽的,可再从兜里掏钱出来,他们就不敢馋到这个地步了。
下午四点多,两人终于累得双脚发直,把自己带的水喝完了,花五分钱上了趟公厕,这才坐车回到学校附近,下了车,人来人往,今天的人比昨天似乎要多了一些,新年过后,这个城市在慢慢恢复生机。
等下了车,周长城和万云打听到附近的菜市场,去买了菜回来,没想到这儿的猪肉竟可以不收肉票,虽要多花钱,但还是痛快地买了两斤排骨。
桂春生回到家,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吃过了饭,正在客厅开着电视,聚精会神地看《乌龙山剿匪记》,他们在平水县没有看电视的机会,老跑人家家里去看,又没这样的厚脸皮,现在一旦有机会看,就看得目不转睛了。
“桂老师,您回来了。今天有蒸排骨、炒腊肉,还有您喜欢吃的菜心,都没有放辣椒的。”一见桂春生回来,万云赶紧站起来,要去给他热饭。
周长城的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此时也站起来,头对着电视,嘴巴却说:“我去给您热一热。”
桂春生好笑,这个长城,看着一副大人样,心性却跟个八岁孩子似的:“你们看电视吧,我自己来就好。”
万云哪儿能让他干活,忍着发痒想知道剧情的心,跑到厨房去热饭菜,又端出来给桂老师吃。
桂春生边吃饭,边和蔼地问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了,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周长城更沉浸在电视剧里,万云却分了神出来答话,见桂春生挺有胃口的样子,拍拍脑袋,从碗柜里拿出一块马蹄糕和一块钵仔糕给他:“桂老师,下午在外面吃了小吃,我们都挺喜欢的,就跟您带了两块。”
他们自己都舍不得买两块,却还惦记着桂春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知道他们两个没什么钱,没有推拒,很给面子地吃了那两块味道不怎么样的小糕点,又问他们去看过工业区没有,学校附近就有条工业大道,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工业园,坐公交车去不远,半小时就能到了。
万云坐在餐桌边上,跟认真学习的学生一样点头记下来,说好明天就去,今天在外头跑了一天,回到学校附近天色晚了,早上听桂老师说工业区夜里不安全,他们就没敢去。
桂春生看万云那副专注的模样,笑起来:“阿云,你们都是乖孩子。”
万云眨眨眼睛,不明其意,桂老师的话,她和城哥当然要听啊。
第70章
第二天,周长城和万云果然一大早就按着旅游图册的路线,坐了公交车去附近的工业大道,这条大道临江,有五公里长,一大片的工业区和居民区交杂在一起,形成极大极乱极复杂极多人的一片区域,不止有国营的企业,更有不少私人企业,还有村里的小家庭作坊。
只有真正下了车,到了地方,两人才明白为什么桂老师叮嘱他们夜里不要来这儿。
大量的外来人口聚集在这一带,全国各地的口音都有,每个地方来的人互相抱团,暗地里各有地盘,此时路标不完善,两个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年轻人顺着最近的路,走进一条旧旧的街道,街上的建筑有破烂的骑楼,也有两层的握手小楼,甚至还有瓦房,每一层似乎都住满了人,衣服裤子层层叠叠晾在外头,密不透风的样子。
这些楼房的一楼,全是店铺门面,卖吃食卖杂货卖药品,还有游戏厅,几乎每个店面门口都摆了两台老虎机,闪着炫目的光芒,这里的店和昨天在外头看到的店完全不一样,无人叫卖,但却莫名其妙都坐了许多人,有的人目光桀骜不驯,脖子上纹着大面积的刺青。而在这些吃喝玩乐的店铺中,中间还夹杂着七八个门口闪着旋转灯的发廊,发廊门口坐着一些年纪不等的女人,伸着指甲,窝着腰,或站或坐或靠着墙上,在百无聊赖地说话,偶尔撇周长城一眼。
周长城和万云本来是大胆的人,但走到这里也不免收敛了表情,快速扫一眼,不与人眼神接触,互相之间也不敢多说话,不做任何能引起来搭话的表情,牵着手快步走出这条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敢回头,直到看到前面一个工业厂房的大门口,有穿制服的公安站着,他们才松了口气,背后一阵潮湿的汗。
“刚刚那个地方,真吓人。”一种来自直觉的危险感知,让万云心有余悸,她问,“怎么会那么多发廊啊?”
周长城原先长期住厂里的大通铺,自然听过那些男职工们的荤话,知道大城市一些隐蔽的发廊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小云单纯不知道,他想了想,这么说也不知道算不算隐晦:“那些,可能是要扫黄的地方。你是良家女,千万别靠近那里。”
万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啊”了一声,又急速回头瞧一眼,已经看不见那条街的任何画面了,又“哦”一声,随即捏了周长城一下:“我不去,你也不许去!”
周长城“嘶”一声,又不好抽出自己的手,只好虎着脸:“我是正经人,当然不会去不正经的地方。”
万云这才哼一声,放过他。
两人嘀嘀咕咕站在路边说了一阵话,早已被在周围的巡逻队给注意到了,他们却还无知无觉。
广州这些年涌入了太多的外来人口,为了更好管控人口数量和城市安全,市里推出政策,要求这些来打工的人要办理暂住证,但不是每个都愿意花钱去办暂住证,也不是每个厂子都有相应指标办理的,还有人嫌麻烦不肯去,因此总有一部分是人没有的,所以一到查暂住证的时候,不免有你追我逃、鸡飞蛋打的场面。
偏偏这个时候,是改革发展的蛮荒时代,鱼龙混杂的地方,各路人马汇集,一旦监管不严,就有特别多路边抢包,入屋抢劫,□□杀人,还有黄赌毒的事件,查暂住证就成了个必不可少的雷霆手段。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个戴黑色国徽帽的粗壮男人过来,站在周长城和万云小两口眼前,粗声大气地问:“干什么的?把证件拿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查问,忙不迭把包里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拿出,递给眼前的人,眼神有些畏缩。
自古以来,民遇兵,总是选择低声的多。
“只有介绍信,没有暂住证,你们来干什么?”戴帽子的人腰间别着一把□□,看着很威武。
“我们想来看看有没有招工。”周长城稳住自己,拉紧万云的手,稍稍站在她前面。
好在戴帽子的大哥看了两遍那介绍信,并未多难为他们,把证件递还给他们,只是叮嘱,等找到工作后,一定要赶紧去办暂住证,随时要检查的,见他们要走,又用洪亮的嗓音说:“没有证件不要乱跑!刚刚那条街是这一带最混乱的地方,没事不要去!”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点头,谢过这戴帽子的大哥,这才明白,自己被查了,是因为从那条街走出来,成了怀疑对象。
早上出来没多久,就遇上这么一件事,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好好打量这一片工业区的心思了,他们在旅游手册上看到,这里有好多有名气的大企业,洁银牙膏、五羊自行车、万宝牌家电等等,本想拍照留念,现在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只想办完正事儿赶紧走。
于是,这两人在众多排队应聘的人中,如同两条乱窜的小鱼儿,看哪里的排队的人多,就往哪里凑。
这些私营或合伙工厂,一般在年后会有大量的招工名额,老乡带老乡,熟人带熟人,一到过完年,外出打工的人,就排在这些厂子外头探头探脑,拖行李带家眷,寻求一个工作机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有些庄严大气的厂门只有保安岗亭,没有招工的桌子,那大概就是国营的企业和能上报纸的企业,他们不缺人,或者招极少的人,轮不到周长城这种外来人的。
这一早上,两人一步不敢停,在这一带陆续看了针织厂、塑胶厂、胶花厂、玻璃厂、电子厂、服装厂、模具厂、五金厂、电线厂、玩具厂、灯具厂等等厂子,这些厂,有些是港台商人投资建成的,有些是先富起来牛大胆的那批人开的,而大部分的厂门口都有大大的一张红纸,写着招聘普工、熟练工、拉长、模具工、抛光工、电工、行政工、保洁等的岗位。
厂子之多,职位之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心气乱撞。
绕了好大一圈,看了好多厂子,周长城根本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他在电机厂,按着他们的工作流程,其实每一个技术类型的生产岗,他都能做,操作机器、打磨钢铁模具、绕线、测试、装备,而其中电机厂接的生产任务又多又杂,家电他们做过,某款国产摩托车的发动机活塞他们做过,自行车零配件做过,甚至电站主机配套的设备配件,他们都参与过。
简而言之,分派下来的任务是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但也显得略微混乱。
除去对岗位认知的模糊,前来打工,自然要问问这些厂子里工资和福利。每个月发薪水是必定的,但节日福利和是否包吃住,全看那个厂子的规模大小。不过,这里的薪水倒是比平水县的高多了,就是最低的普通工人,也能拿到一百二十块。
可是大城市物价贵啊,火车站六元才能吃个简餐,赚的都不够吃饭,若是在平水县,收入低了些,但持续有钱入袋,在自己地方,想办法种点菜,肯定是能生存下去的。
最后周长城勉强在一个做轴加工的厂子,打听了一下他这种技术类的工人如果进厂的话,待遇如何,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若他进厂,一个月的工资竟达到了一百九十块钱,几乎是在平水县的四倍了。
这一瞬间,为了这一百九十快,周长城向来稳定的心,竟也有一丝不稳定。
不过,做轴加工的厂子也说了,他们是私人老板,老板自己都亲自磨零件,包三餐,但不包住,也没有年节福利,听说周长城有经验,极力邀请他进厂,真要有真本事,说不定半年后就能加工资。
钱看着是多,但花费太大,周长城恹恹熄了心火,回头和万云说:“还是不如电机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机厂有大通铺,有食堂,还有医院和学校,提供的福利能包含职工生活的方方面面,职工活得省事省力。
万云想了想也是:“刚刚我听到两个大嫂说,外来工的孩子在这里难上学,要是在县里,我们生孩子了,还能去上职工学校。”
总之,看了一上午的招工,两人饿得饥肠辘辘,得出一个结论,广州虽繁华,在他们心里,还是县里的电机厂好。
两人自觉是有退路的,也无甚危机感,这次来看工业区,不过是来见识一番,等看完了,心中有了数,回去又是一场谈资,等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就去找出口,避开刚刚的那条危险的街道,在另一个地方上公交车,回学校去了。
下午,两人把早上的事情放到脑后,又兴致勃勃开始要出去玩,他们计划在元宵节之前回到平水县,因此要抓紧时间到处去看看,
午睡后,他们去的地方是火车站附近的流花服装市场,万云其实早在第二天就想去了,不过被按住了念头。
还未下车,在车上就看到了不远处两栋五层的高楼,高楼外面全是深蓝色玻璃,冬日的太阳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反射光芒,街边摆出许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本以为过完年,这地方会很火爆,但是没想到,并没有到人挤人的地步,听批发档口的老板们说,年后正是淡季,他们把尾货摆出来,要清仓,现在正是捡便宜的时候,尤其是冬季的衣服。
周长城和万云从未见过这样如山如海的衣服堆在眼前,他们丝毫不怀疑,在这里能找到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衣服。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从街头窜到巷尾,只恨自己手里的钱少,走了大半个下午,看得有些审美疲劳了,这才开始冷静,去找适合自己穿的便宜的衣服。
先是要替姐夫找一套西装,没想到挂了牌子的西装那样贵,成百上千一套的不在少数,档口老板说这些样式都是香港师傅做的,用的是外国的手艺,领导人接见外宾都是穿这种的。
周长城捏着孙家宁的那一百二,兜兜转转好半天,对比又对比,寻思着姐夫在平水县也不用接待外宾,还是要个便宜的,跟万云商量过后,贴了五十,花了一百七十块,买下一件带着“华南·卡丹”吊牌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不包括西裤和衬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西装可真贵啊!而且摸起来还薄!
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两个可舍不得花这样的钱了,那些五块钱的圆领衫,二十块钱的针织毛衣,八块钱一条的黑裤子,才符合他们的预期。每个档口都说自己在清仓,可一问价格,并不便宜,几十块上百块的彩色棉服,比比皆是,他们无力购买。
尽管夏装便宜,可来去就是这么几个款式,不经看,两人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去看稍稍贵的那些。
周长城迷上了一套木头模特上的衣服和牛仔裤,那档口老板暂时没生意,看他手长脚长,个子又高,估计瞧着顺眼,竟把衣服拆下来,让他进去试穿:“呐,入去试下,我见你靓仔先卑你试噶,其他人我实唔会卑噶。”
穿上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衬衫出来的周长城,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衬衫往裤子里一塞,宽肩长腿,手臂有力,腰臀立体,立即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潇洒男子!
周长城被万云盯得面红耳赤,站在镜子面前,不可置信,脱下工装和棉服,穿上这套新衣服,他似乎摆脱了某种沉闷的老气,从里到外都透出一种年轻向上的气息,是个赶时髦的人物。
万云问了价格,那老板张了一只手掌:“五十。”又指了指一个纸牌,那牌子上写着“不议价”,直接打消了万云张嘴砍价的念头。
有了前面孙家宁那件西装的打底,似乎这个五十也不算贵了,万云再看周长城一眼,让他进去脱下来,然后自己掏钱出来买了。
老天爷啊,她长这么大,还没这样大手笔花过钱,就只是为了买一套衣服!
周长城听到价格,暗暗咋舌,这么贵,等会儿肯定不买,决定换下衣服就走,谁知一出来就看到那老板在点钱,小云已经付过款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周长城把那套衣服抱在怀里,比孙家宁的西服还宝贝,看万云的目光,热切黏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云真疼我!舍得为我花这么多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万云则是想,五十块,她得卖至少十五斤瓜子,钱真不禁花啊!就是一个月一百九十八的工资,买两套衣服,也是不禁花的。
除了给周长城买衣服,万云自己也买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红色的宽毛衣,套上身的时候,俏丽可爱,如同画报上走下来的女郎,这一套花了四十二,女装比男装要便宜一些。
来都来了,要是不给万雪带一件,就说不过去了,看了一圈,万云做主买了一条裙子。
这几件衣服,大大超出了周长城和万云的预算,他们两个对钱这件事向来看得紧,捂紧了钱袋子,接下来就是只看不买了。
晚上,桂春生回到家,见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总算穿得像样些了,可惜脚上还套着一双解放鞋,配着新衣服,显着有些不伦不类的,不过他只是笑,也不多说什么。
“桂老师,我们穿得好看吗?”万云忍不住显摆,一回到桂老师家里,衣服还没洗,就拉着周长城一起穿上身了,非要让人看看。
周长城也是一副等着评价的期待模样。
桂春生点头,称赞:“不错,俊男美女,天生一对。”
这话说得周长城和万云脸色发红,头脑发晕,他们互相看看对方,确实是一对爱笑幸福的壁人。
“明早有什么安排?”桂春生坐下,周长城赶紧递上泡好的茶。
桂老师几乎不喝白水,从早到晚都喝茶,真是个顽固的习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没有,等会儿我们再看看旅游图册,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万云站在一旁,有点舍不得脱下这两件新衣服,这套新衫上身,她整个人青春靓丽,活泼动人,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那别安排了,明天半中午的时间,我开车回来带你们去喝早茶。”桂春生闲闲地喝着热茶水,又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今晚把衣服洗干净,明天穿上出去。”
“桂老师,我们也给您买了一件衬衫,您试试。”万云从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让周长城递过去。
这下桂春生倒是惊讶了,放下茶杯,一天的疲倦都要扫空了,脸上是装不出的惊讶:“还有给我的?”
“不知道您喜不喜欢?我是用手测的您衣服的肩宽,大小应该没问题的。”万云会做衣服,知道怎么量尺寸。
桂春生倒是不缺衣服,但这种贴身的东西,确实没有小辈会惦记着,广州服装厂多,他每次都是去商场或市场,一次性买十来件,穿坏了再换。
本来是没有这一招的,但万云想,从前桂老师还给周长城买过衣服,不过是让李红莲给了周小伟罢了,对桂老师的好心,他们投桃报李一番也是应该的。
桂春生拿了衣服,立马进屋换上,尺寸刚刚好,就是有点线头,显然不是多贵重的衣服,跟他自己买的不能比,也是就后生们存个心意。
“好,帮我也洗了这衣服,明天我们一起穿新衣去喝早茶。”桂老师看看周长城,又看看万云,心中舒畅,虽然他不计较给出去多少,但能得到关爱和礼物就安乐。
第71章
在出门之前,万云问周长城:“城哥,桂老师说喝早茶是什么意思啊?在家不能喝吗?在外面的饭馆喝又得花钱,不如我们给他泡茶喝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看桂老师厨房里至少有十几种茶叶,每天喝都能喝上大半年。
周长城也不知道桂老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说:“算了,反正来都来了,听桂老师的安排吧。”
万云这才没话说。
大概十点的时候,两人走到学校停车场的那个侧门,等了有二十来分钟,桂春生才开着车回来,三人都穿着昨天买的新衣服,不去看周长城和万云脚下的鞋子,说起来,打扮得也还算体面。
本来,能到广州,见识一番,在周长城和万云心里,已经是度蜜月的行为,是可以写进他们人生重大经历里去的。人年轻的时候,没经历过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世面,容易把一时激动当做恒久,看了一点没见过的东西,便觉得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奇迹,等活得久了些,便明白某些事和情绪,不过是一些小节点罢了。
不过,今天,则是周长城和万云人生的亮点之一,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来到这个地方,而往后的二十年,他们也会铭记这一天。
桂春生开着车,车上插了磁带,一首柔和清淡的歌曲,从车内的喇叭里飘出来,车子一路从江边绕出去,过了江面,再开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到了白鹅潭。
“...愿只愿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随,永生永世不离分。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睡眠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周长城和万云只觉得这歌曲有些许悲伤,却体会不出况味,歌声从耳朵里飘过,不过心,往窗外看时,看到一栋拔地而起的大厦,在车内的玻璃窗看,还开不到它的顶点,这栋楼如此高大,跟四周的平房做出了区别。
“城哥,你看,那栋楼好高大好漂亮啊!”万云坐车的时候,喜欢四处看,她先看到的楼,双手趴在窗口,又稍稍弯下腰抬头看,惊奇地问,“桂老师,那楼顶怎么还有根针啊?”
桂春生熟练地找到路,绕进去,闲闲地回答:“那是避雷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周长城和万云又学会了一个新名词。
车子绕着半栋楼进去的时候,两人才看到墙壁上一行金色的字:白天鹅宾馆。
周长城眼睛扫了一下,见到一个大大的曲颈天鹅图形立在大门口的水池上,鹅肚子上写着“白天鹅宾馆”,下面还有一行他们看不懂的英文字,大鹅的四周散落着几只小白鹅。
车子停稳,有穿着黑金相交的酒店礼宾服的小伙儿上前来打招呼,桂春生开了车门,让他们下车,把车钥匙交给礼宾小伙儿,让他把车子停好。
下了车,周长城和万云顿时局促起来,眼前精美的花圃和喷泉也没办法让他们放松,两人都跟入宝山的寻宝人似的,好奇打量,但不敢乱动。
桂春生就带着他们走了一小圈,顺便给他们在大白鹅前拍了两张照片。
“桂老师,我们不是要喝茶吗?怎么来这么好看的地方啊?”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亦步亦趋跟在桂春生身边。
桂春生今天特意收拾过自己,身上穿着万云买的白衬衫,但西装西裤皮鞋套上身,手上拎着皮包,甚至打了发蜡,显得比平常要正式体面多了,用广东话说,叫身光颈靓,听了周长城的问话,面上带笑:“对,就是来喝茶。”
等进了白天鹅宾馆里头,抬头看,就有一片花草繁盛包围着的假山石,石头上刻着“故乡水”三个绿色的字,而山石上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亭子下有一幕水瀑布不停落下,落下后的水顺着布置出来的石景往外头流出,像是在屋内开凿了一条河流,水底铺了鹅卵石,水中锦鲤众多,五颜六色,嬉戏游玩,中间一座木色的桥梁链接左右两头。
此时,周长城和万云还在惊叹头上的漂亮吊灯,下一秒就被眼前的流水和亭台给吸引了,仿佛两只眼睛看不过来,围着这里转了好多圈,跟他们一样的游人有不少,高声和低声的赞叹不断,小孩儿们则是低着头去逗弄水的鱼,直到桂老师喊他们两个拍照,他们这才赶紧站在桥上牵着手,跟后头的山石水亭一起合个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哇,这是什么地方啊?”万云抬头往上看,只看到三层环绕的连廊,连廊的四周种了他们不认识的花草,长得有些茂盛,草蔓垂了下来。
桂春生叫服务员帮忙给他们三个一起拍了张照片,收好相机,笑呵呵地说:“这是五星级的宾馆,现在国内也没几个,咱们一起来见识见识。”
第一回来这样的好地方,周长城有些紧张:“桂老师,要不我们看看就好了吧?这里的茶肯定也比外面的贵。”
桂春生大笑:“你们两个,真是钻钱眼儿里了,有钱别老攒着,有时候也得往外倒一倒,偶尔花钱不是坏处。走吧,来都来了。”
桂春生显然不是第一回来这里喝早茶,熟练地带着他们走到喝早茶的餐厅处,跟门口的服务员说:“昨天预定了三位早茶,要个靠江边的台位。”
“请问是桂生吗?是裘小姐打电话来帮忙定的?”酒店餐厅高挑的咨客脸上涂了粉,红唇怡人,秀丽的脸庞上是亲切的笑容,显然认得桂春生,翻看手头上的本子,找到记录。
桂春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咨客拿起对讲器,请桂先生稍等:“阿丘,桂生到左,出来带客。”
过了会儿,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出来,问了声好,请桂春生一行三人进去,带到一个看得到江面的位置,殷勤地让人上来泡茶:“桂生,老规矩,普洱茶?”
“今天有小朋友在,他们可能喝不惯普洱,换成福建红茶。”此刻的桂春生,有几分东山少爷的风流和矜贵,大手在菜单上一点,等穿着旗袍的点单女服务员一一对好,他又对那叫阿丘的男人说,“再给我上半杯白兰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直到那个阿丘走开了,周长城和万云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桂老师说的小朋友就是他们两个,这种感觉真是新奇,在桂老师眼里,他们竟然只是小朋友。
不过,两人跟随着桂老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这样高档的地方,他们两个怕自己一开腔就露怯,桂老师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餐厅很大,圆桌和方桌都有,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餐具,客人倒是不多,这时来喝早茶的人只占了一半的桌子,不远处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人在低声交谈,也有一些来喝早茶的家庭,跟他们坐得有些距离。
外头是平静的珠江江面,路上行人如织,如同过江之卿。
到了这一刻,看着眼前洁白的桌布,周长城和万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白兰地比茶点要上得快,桂春生连茶都不喝了,先喝了一口酒,这才说:“放松一点,站如松,坐如钟,是人吃饭,不是饭吃人。”
桂春生见过世间万象,活到如今也有些任性了,只想着一切要回归本我,有底气有信心,经济上又浪费得起,在高级宾馆吃一顿饭,跟在街边大排档吃一顿饭,对他来讲,都是一样的。
可周长城和万云不同,他们是从小穷到大的,人年轻,见识又不深,在这里吃一顿饭,对他们两个来说,其实是个很大的心理负担,这种负担,叫无以回报。
着唐装的茶艺师端了茶具上来,行云流水,姿态优美地表演了一手功夫茶,倒了三杯带着浓郁果香的红茶给客人们,双手一摊:“请用茶。”说完,便退开到一边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桂老师,我们…”即使是向来活泼的万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不对,感谢的话,桂老师肯定也听腻了。
桂春生确实不想听,吃顿饭而已,平常事,耳边还是清净一些好:“菜上了,先吃菜。都是广东的特色,你们尝尝。”
像是招待重要客人似的,桂春生点了十几个,一桌子的广式点心铺开在三人眼前,三酱肠粉、鲜虾饺、蟹黄烧麦、豉汁蒸排骨、蜜汁凤爪、沙姜猪肚尖、马拉糕、叉烧包、生滚粥、蛋挞、沙琪玛等等,当然点这么多,也是这几天瞧着周长城吃得多,他挺乐意看小孩子多吃饭。
“还有青菜没上,先吃虾饺。”桂春生拿了公筷,给周长城和万云夹菜,如一位慈祥的长辈。
两人忙忙把碗往前推一点,又说:“桂老师,我们自己来。”
桂春生放下筷子,自己装了碗粥,慢慢吃一点。
万云瞧着眼前的菜点,眼中亮光闪闪,好多吃的!她全都没吃过!也没做过!
反正都坐到这张饭桌前了,两人也不再克制,而是敞开肚皮了吃,这个香,那个甜,至于梅子、沙茶酱、辣椒酱、特调的酱油,这些蘸料,他们一口一口,全都试了个遍。
桂春生依旧吃得不多,喝喝白兰地,和他们慢慢地说话:“本来年前你们来的话,我打算在这儿订一围年夜饭。可惜你们没来。”大概是觉得自己声音缥缈了点,又说,“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喝茶,聊聊天,也挺不错。”
桂春生有点寂寞,有某一类人,认为忍耐寂寞,是种高贵的表现。
“长城阿云,广州好吗?”桂春生放下酒杯,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啊,什么都很好,高楼好看,衣服漂亮,人也很精神。”万云吃得差不多了,掏出自己的旧手帕擦嘴,放下筷子,又小心地抿了口茶,“就是茶也很好喝。”
桂春生脸上都是笑容,这阿云,肚子里藏不住三两话,心直口快,对他全然信任。
周长城也是点头,吞下嘴里的沙琪玛:“小云说得对。”
“这么好,要不要留在广州?”桂春生又问。
“我们又不是这里的人,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在县里还有工作呢。”周长城不懂。
万云低着眉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蛛丝马迹,却又不敢说出口,只好装模作样看那套样式古朴的茶具,不插话,也不打断。
桂春生继续说:“人都向往美好的地方,这里肯定比平水县好,机会也多。”
一直以来,桂春生对他和万云都是和风细雨的,不指点也不控制,更别说劝服,今天却有了这样的意思,尽管桂老师很克制地点到即止,没有再往下说,可经过了和周小芬周小伟的吵架,其实周长城也有了点儿心眼。
若说他跟着师父住,还有师徒的情谊在,可跟着桂老师一起住,真是完完全全的四不像关系了,如今的周长城,最怕跟“半子”和“认亲”这些东西牵扯上。好人这块皮,是可以画出来的。虽然对着桂老师这么想,可能有些薄凉,可周长城也实在怕了,小云说,近则逊远则怨,其实是对的,他不能承受和桂老师的关系有裂缝。
这几天,桂老师家里满满当当都是东西,瞧着整个屋子都是实实在在的,可如果在家,他一定要开收音机或者电视机,让屋里有点人声,要不就是手上必须拿本书,或总是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在做,几乎没有一刻是空闲的,就是周长城和万云在厨房做饭,他时不时都要过来瞧一瞧,说几句话,好像要确认这两个人是存在的。
桂老师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周长城第三天就发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暗暗吸口气,再开口,就有点谨慎的意味:“我们都在平水县长大,熟悉县里那一套。广州很好,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桂春生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周长城的意思,再看万云,便问这个小姑娘:“阿云,你想留在广州吗?”
万云倒是想说什么,可周长城开了口,她肯定不会拆台,但说的也是真心话,她暂时还没有学会撒谎:“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活得好勇敢啊!前天我们在街头买录音机的磁带,那个老板说,他是从银川来的。我们都不知道银川在哪儿,于是在您的书房看了好久的地图,这才发现,银川在黄河边上,黄河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可是那里离广州好远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会说陕西话和普通话,到了这里,又学会了说广东话。”
“我和周长城两个人,来到广州,不会说广东话,也不认识路。如果不是桂老师您,我们两个根本不可能来到这儿,就算到了,也是住旅馆大通铺的外地人。更别说,还能到这个大宾馆喝茶吃点心。”
万云的语调不是高昂的,也不是低落的,而是一种发现真实后的诚实,说得让人颇为动容,就是桂春生,也被她委婉的真诚给说服了不少,这是一个对生活有观察力的女孩子。
这对小夫妻,倒是团结,有主意。
“是,哪里都没有家里好。”桂春生的为人和骄傲,不会让他再次开口。
人不是败给环境,而是败给内心的空洞,桂春生明白自己的内心空洞所在,妻子和两个孩子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言明,他们是不会再回来的。再成家,自然是可以的,他也试过,不过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去推翻从前建立起来的重要关系,再重新建立新的家庭关系,桂春生发现自己并不热衷这件事,亲友也操心过,可他始终不冷不热,于是只能放下这个打算,一直独身居住至今。
男女情爱对他来说是虚幻,可对后代的思念与执着,却让桂春生始终无法解开这个结。周长城和万云的年纪、阅历和对其的敬重,都让他满意。本以为读了许多书,走了许多路,就能摆脱佛家三毒——贪痴嗔,但桂春生年纪越长,就越是发现,自己身处天地人三界,始终逃不开当一个追求俗世圆满的人。
不知道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微妙情绪,尽管在大运动期间,他吃足了苦头,等到平反后,有不少原来的老友亲朋都选择了出国,可他还坚持留在广州。这种向内求的思绪,是源源不断的,越思考只会越钻牛角尖,不如简单一点,或者,正如周长城所说,外面的山明水秀,始终不及一抔珠江水吧。
桌上十几个菜点,有周长城和万云在,竟全都吃完了,两人吃了个肚子溜圆,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走一圈就消化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白天鹅宾馆出来,桂春生仍那个温和的桂老师,带着他们绕了酒店一周,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才把人送回学校去,他则是还有事情要处理,没有一起回家。
周长城和万云吃完这顿饭,有点没心思去逛了,而是顺着小路回到了这偌大的校园里,这两天,有不少学生已经回校,整个学校处在逐渐沸腾热闹的状态中。
看着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周长城和万云由衷地觉得,校园真好,青春真好。
找到上回坐的石凳子,两人走到榕树底下,摸了摸这棵树粗壮的枝干,如此厚壮,估计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广州的榕树多,百年老榕,新生榕树,似乎四处都有。
“城哥,桂老师的意思,是不是让你来广州啊?”万云斟酌了一下,问了这个问题。
“虽然他没有明说,不过我感觉是这样的。”周长城把石凳子上的小树枝扫开,这才坐下去,又把万云拉着坐下,他们都穿着新裤子,不想弄脏了。
“那你怎么想?”这不是件小事,刚才周长城的言语是拒绝了,可她想听听城哥具体是怎么想的。
“广州,太大了。”周长城带着微微的苦笑,对他这个小人物来说,这个地方大到没有边际,“我们来了好几天,只逛了一小点地方,而且这里的花费贵,我看了单子,刚刚那一顿早茶竟然要两百三十多块钱。小云,在这里我整个人都觉得飘乎乎的,像是没有踩在地上。”
说到这个,万云也同意,向来乐观的她竟叹了口气:“在县里,我敢说,没有我不会做菜和吃食,但是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做的那些,真是有些不好看。刚刚我们在宾馆吃的早茶,里面也就那个粥,我能勉强做出来,可也不是那种味道。”
广州的一切,是新鲜的,是鲜活的,可也是陌生的,让他们心生怯意的。
“小云,我们明天就回去吧。这大城市,我们来也来了,看也看了,今天还去了五星级的宾馆吃了早茶。我挺知足的。”周长城握住万云的手,带了几分坚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今晚我们就和桂老师说。”万云的心绪,显然也需要从这种五光十色的城市光景中好好舒缓下来。
第72章
对于周长城和万云第二天要回平水县这件事,桂春生没有多余的语言,经过一个下午,他已经平息了自己的内心,也明白自己在中间的冲动,有时候人是会被刚开始的良言美语给冲击得以为美好可长期持久的,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他桂春生和周长城根本是两类人,若是住在一起,越是往后,相处和磨合怕是会越多。
好在,大家都是知道进退的人,再见面,提都不提留在广州这件事了。
“阿云,第一次见面,没什么好送你的,你喜欢做菜,我给你送两本菜谱。”桂春生从书架高处拿下两本书,一本是袁枚的《随园食谱》,一本是大白话版的《中国名菜谱》,都是实用类的书,想了想,又说,“读书使人明智,多读菜谱也能使人长本事。下回来,还要吃你做的菜,也让我看看有没有进步。”
若是桂老师送吹风机,万云还不敢收,可两本薄薄的书,却击中她的心,双手恭敬接过来:“多谢桂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习。”
桂春生笑眯眯的,眼镜后是一双睿智的眼睛,这时候看,有点老师的风范了:“读不懂也不要紧,就当是认认字。”他指的是《随园食谱》,是有门槛的,万云和周长城的底子太薄,读不懂也实属正常。
万云脸一热,她确实不爱读那些高深的文字,故事会和民间传奇那种曲折离奇的破案故事,还有知音杂志引人入胜的悲惨情事,这些才是她喜欢的。
周长城也在旁边坐着,桂春生给他递了个信封:“里头是一些补贴票据,都是你们用得上的。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我要买什么都很灵便,用不上这些,拿回去吧。”
周长城看看桂春生,又看看万云,还是接了下来,受了桂老师太多东西,再多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差别了,他诚挚地说道:“谢谢桂老师。等有假期了,我们还会再来看您的。”
桂春生不缺钱,就喜欢被人惦记着,听闻这句话,倒是比收了礼物高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好好,欢迎至极。”桂春生喝上万云给泡的茶,往黑皮沙发上窝下去,“明天下午,我要去开个会,就不送你们去火车站了,回到县里,给我发个电报,报个平安。”
“知道了,桂老师。”周长城应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同吃过早饭,周长城说好会把钥匙放回鞋柜顶上,桂春生先出门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很忙,确实没空去送这两个年轻人。
昨天下午,周长城和万云特意跑了一遍火车站,买好了到武汉的票,他们还是决心要回去县里,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广州虽好,可不是他们的家。
“城哥,我们早点去吧?”火车出发的时间,是傍晚七点,可半中午的,万云就想过去了,在桂老师家待着也有些没意思。
“好,袋子都绑好了吗?证件和钱呢?”周长城去关门关窗户。
两人都换上来广州时的衣服,厚棉服披上,又成了一对略微土气的小夫妻。
“弄好了,证件也都在包里。”万云之所以想早点去火车站,其实是想去流花服装市场把货拿在手上,她是小生意人,来一遭,总不能空手而回。
“城哥,昨天取出来的三百块,你都放好了吗?”万云细细检查自己的裤脚和衣角处,这些地方都缝了钱和票,存折也是贴着周长城的胸口放着。
“在上衣内袋里。”周长城解开三颗扣子,摸摸那叠略厚的纸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吧。”把桂老师家的卫生搞了一遍,浇了花,还留了晚上的饭菜,等周长城把钥匙放好,万云深深地看了这个充满书香气的房子一眼,心中说声再见,两人一起锁上门。
时间还早,周长城和万云是在流花服装市场站先下车的,他们拐了两个弯,找到昨天约好的档口,在档口的老板那里取了货,花出去两百八十六块钱,换了一个黑袋子回来。
万云蹲在档口,数了数黑袋子里的衣服裤子数量,没有少,这才让周长城给钱。
他们的存款就五百,前些天在这儿买衣服花了一百多,今天又花了近三百拿货,加上往返的火车票,已经所剩无几了。
本来是想着,不带衣服回去,两个人手里留点钱更宽裕,可万云实在不甘心,存了大半年的钱一下就花完了,她怎么也得薅一些本回来,周长城在钱生钱这件事上,更倾向于听万云的,于是就有了到服装市场的这么一遭。
衣服拿好了,也不过是中午的时间,离上车检票还有好几个小时,两人决定在附近再逛逛。
“城哥,这里!好多杂志!论斤卖的!”万云背着带来的蛇皮袋,指着一个路边的书摊,惊喜地叫起来,蹲下,把蛇皮袋放在一边,“五毛钱一斤,都是我没看过的!”
周长城则是把刚刚在档口绑好绳结的黑色袋子抱在胸前,时刻盯着万云的身影和她的蛇皮袋,这里人流量大,全是陌生面孔,行李似乎分分钟容易被人顺走。
“小妹,都是杂志社里的过期杂志,要不要?买十斤的话,给你打折!”那看书摊子的大姐见来客人了,立即殷勤招呼,蹲下,“唰”一声,在万云面前叠了十几本。
“十斤要不了。”他们就两个人,背着行李本就麻烦,上车下车还要挤来挤去的,因为压了两百八十六块钱在那个黑色袋子的衣服上,两双眼睛都重点盯着,丝毫不敢放松,再来十斤杂志就成累赘了,最后万云摸摸兜里的钱,要了三斤杂志,这也够她看一路的了。
花了这笔钱,还有不到五十,两人想着还是要给老家亲戚们带点特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咱们买可口可乐吧。”万云觉得可乐就是大城市的特产,因为平水县的供销社是没得卖的。
周长城也喜欢喝这种甜汽水,立即点头:“给师父师娘小梅也买两瓶。”
万云掏钱,在绿色报亭那儿要了六瓶可乐,看报亭的老头儿会做生意,见他们要坐火车,顺便推销了几包方便面,周长城和万云被说动了心,要了四包。
等把这些东西都放进蛇皮袋里,万云这才有空和周长城说:“我姐刚结婚的时候,姐夫去市里开会,给她带了两瓶可乐,她舍不得喝,隔了几天,托人带回万家寨给我和阿风喝。”
想到万雪,万云心里总觉得感动,跟她姐的那点小龃龉早就烟消云散,至少这一刻是消散了,下一回再争执的话,那就下回再说。
讲到可乐,周长城也有话说:“之前师娘送小伟去市里读高中,回来也给我和小梅带了可乐,说市里的小孩都爱喝,那是我第一次喝可乐。”
说起平水县的亲人们,两人眼睛里满是笑意,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都觉得孤独起来,这里再好,商品再多,五光十色,终究不是生养他们的地方。
“小云,我们回家吧。”不过才出来几天,周长城就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嗯,今天就回去。”万云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气,背着蛇皮袋,手上还拎着三斤杂志,走得一点不费力。
火车站的人比他们来的那天更多,年味渐渐散去,人们的生活和工作都恢复正常了,同样的,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骗也有不少,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在候车厅就见识了几个,不过他们两个实在打扮得太寒酸了,骗子都懒得打他们的主意,估计两根骨头榨不出三两油,就是偷儿看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就怕偷出两件没洗的旧衣服。
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过坐火车的经验,绝对不和陌生人搭话,不跟陌生人走,要问路就找公安和乘警,到了夜里就轮流休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火车一路呼啸到了武汉,气温又逐渐变冷,两人扣紧厚棉衣,窝在武汉站,等着今晚回平水县的火车,这次他们两个用铝饭盒泡了两包方便面,不想再尝试热干面,兜里也实在没钱了。
“明天一早就能到西郊火车站,我们先去我姐那儿吧?县小学要出了十五才开学,她不上班,应该在家的。”万云吸吸鼻子,感受着这里的冰凉空气,把饭盒里的面汤喝完,冷了一天的胃,有了热汤进去,不由心满意足,那报亭老头说得对,方便面是坐火车的好搭档!
“好,去完雪姐那儿,再去看看师父师娘。”周长城让万云看着行李,他跑出去,找到厕所边上的水龙头,把饭盒冲洗干净。
晚上上了火车,两人还是轮流睡觉,对着装衣服的黑色袋子时刻保持警醒,他们还想用这袋衣服,让自己手里再攒点儿钱,平水县没有服装店,大多数家庭都是去扯布自己做衣服的,家庭条件好些的如潘老太和师父家,就有缝纫机,若是万云他们,还是手工制衣,用的是普通人的手艺。
万云纠结许久,几乎跑遍整个流花市场,挑选了一下午,才选了这一袋子的衣服裤子。
后半夜是周长城守夜,听着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外头有轻微的沙沙声,似乎下雨了,雨势不大,打在火车的玻璃窗上,有一丝春天的寒气从缝隙里进入车厢,他抱着怀里的妻子,好让她更暖和一些,夜色真黑,一丝光线也没有,不知道火车行进到哪里了,让周长春觉得安全的是,这辆车在带着他回家,带着他和小云,离开未知的地方,回到他们熟悉的平水县。
晨光微亮,平水县火车站四周的山上罩着一层白雾,雾气飘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一声火车笛声鸣响在这个平静的小县城西郊,又有一辆火车到站了。
长龙摆尾的火车挺稳在这个小站台,下来的乘客只有两个,就是周长城和万云这对夫妻。
两人坐了一晚上的硬座,腰酸背痛,扛着两袋子行李下车,伸伸手脚,没一下就被山风吹红了鼻尖,这里的气温跟广州的相比,实在太寒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喝点热水。”回到自己的地盘,周长城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松弛下来,那袋他抱了一路的衣服被他放在脚边,不担心会瞬间不见,又从蛇皮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万云,等万云喝完,他自己也喝两口。
“总算回来了。”万云大大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头发略微凌乱,伸了个大懒腰。
“走,先去西郊,六点钟就有公交车了。”周长城把两个袋子都放在自己肩上,大步往前走着,回到家门口,有种自信感。
就是万云,也觉得重新活过来了,拎着那三斤杂志跟上去。
平水县的西郊和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寂静,安宁,今天没有太阳,天上有厚厚的灰色云层,不知会不会下雨,远处有村民赶着老牛,扛着犁耙去耕种,等下多两场春雨,村里就要开始春耕了。这里没有车声,没有行色匆匆的人群,也没有花哨缤纷的夜景,有的只是无边的安静和偶尔的风声,一切都是他们熟悉的场景。
到了万雪家附近时,还不到八点钟,周长城和万云没直接去,而是先去国营饭店吃了碗刚出锅的猪杂汤米粉,两人往汤里放了两大勺红红的辣椒,呼噜噜地吃着,一句接一句地感叹,还是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合胃口。
这个早餐吃饱喝足,两人扛着行李去了万雪家里,今天外面风大,万雪不上班的话,带着甜甜小姑娘就尽量在家不出去,等太阳出来了,才抱着女儿出门走走。
这个时候,林业局不忙,自从有了女儿,若是孙恬早醒的话,孙家宁偶尔会晚点到单位,这天早上也是一样,甜甜不到六点就醒了,咿咿呀呀地说话,万雪夫妻只好也跟着起来,孙家宁正在床上逗流口水的孙恬学爬行。
“甜甜,来爸爸这里。”孙家宁拿着个布老虎逗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万雪这几个月瞧着,都怕他溺爱小孩。
孙家宁半躺在床上带孩子,万雪则是在收拾屋子,念念叨叨的:“阿云和阿城不是说这两天回来吗?怎么还没到,不会推迟了吧?在外面玩得心都野了,还不回来!”
人真是不经念,这话刚落音没多久,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万云的声音传进来:“姐,姐,你在家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卷着手上的背带,一顿,回头问孙家宁:“我没听错吧?”
“姐,你在不在家?”万云又敲了一遍门,还低声和周长城说,“不会出去了吧?”
这下真不是幻觉了,万雪立马丢掉手上的东西,三两步跨过去开门,略微冰冷的晨风拥进来,门口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真是万雪念了几天的妹妹妹夫,看着这俩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万雪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惊喜又感动,甚至有些想哭,赶紧回头叫:“回来了回来了!孙家宁,阿云回来了!”
“姐!”万云笑起来,“刚刚我还以为你和姐夫不在家呢。”
“不就是等着你们回来,怕你们找不到人吗?这两天我都没敢出去。”万雪拉着万云的手臂,把她转了个圈,上看下看,点头,挺好,妹妹没胖也没瘦,囫囵个儿地回来了,忍不住捏捏她的脸,又让周长城进屋坐,问,“你们饿不饿,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们买!”
“姐,别忙活了,我们吃过才来的。”周长城坐在姐姐姐夫的客厅里,比坐在桂老师的客厅里要自在,又喊了声姐夫。
孙家宁套上厚衣服,抱着女儿从里间出来,看正在泡茶的万雪一眼,又瞧瞧妹妹妹夫,姐妹俩儿碰着要较劲儿,一分开又惦念着,他也不揭穿万雪万云的那点小九九,于是笑着对女儿说:“甜甜,看看,姨妈和姨丈来了。”
“甜甜,来,姨妈抱!”万云疼外甥,看自己的手冷,还特意去洗手洗脸,这才抱着孙恬小朋友逗弄起来,“姨妈给你买了玩具和小衣服。”
“快拿出来。”万云踢了踢周长城的脚。
周长城解开蛇皮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里头都是给孙家宁和万雪一家的东西:“姐夫,这是你的西装。姐,这是阿云给你挑的红裙子。”
“还有甜甜,这是你的小衣服和玩具。”周长城把袋子解开,一件件东西拿出来,又拿了个塑料摇铃出来逗小孩,这声音一响,果然把孙恬的目光给吸引住了,伸着小手,啊啊哦哦地要去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着西装和红裙子,孙家宁和万雪连女儿都顾不上了,万雪更是让他们自己泡茶,两人一起进去换上新衣服,惹得周长城和万云大笑。
见着自己的亲人,真舒心啊!
前两年有部电影叫《街上流行红裙子》,万雪当时特别羡慕,很想要一条,可平水县的女人们大多都不穿裙子,更别提颜色这样红火的,她就一直压着,跟自己妹妹说了两回,万云这次出去见着,还是给她买了。
“姐,我买大了些的,要是穿着松,你自己改改。”万云拍着甜甜的小屁股,忍不住亲了一口她肉嘟嘟的脸,朝着里头的姐姐姐夫喊,又说,“甜甜,你爸爸妈妈都是臭美猪!”
“怎么样?”万雪率先出来,头发盘随意盘起,露出脖子、手臂和小腿,半袖的红色连衣裙像一朵火红的云着在她身上,衬得万雪肌肤赛雪,艳如桃李,那双眼睛含情带笑,生过孩子的她,有种别样的风韵。
“好看,好看!”万云对自己的姐姐赞不绝口,把手里的甜甜给周长城抱着,站起来给万雪扯裙子,裙子果然大了,便拿了个别针别着,万雪纤腰毕现。
姐妹俩儿都有一条细腰。
孙家宁则正式得多,脱了家居服,换上衬衫和灰色裤子,套上西装,两厢一配,竟也和谐,他穿上皮鞋,慢慢走出来,不去在意那条腿,和万雪站在一起时,真是一对璧人。
“姐,姐夫,你们该穿着这衣服去拍结婚照。”周长城诚恳地说,又用了桂老师的话夸他们,“俊男美女,天生一对!”
“阿城去了趟广州,成语都长进了。”孙家宁自觉器宇轩昂,恨不得走出门去让大家都好好瞧一瞧自己。
可惜,现在平水县冷着呢,而且西装和红裙子在这个小县城实在太招摇,太与众不同了,他们若是穿出去,绝对会成为目标和话题,至于这话题里有多少好话,就不得而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归喜欢,但孙家宁和万雪夫妇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平水县是个保守的地方,这些衣服在家里穿穿,自我欣赏一下,知道自己拥有美好的东西就好了。
姐姐姐夫二人诚挚邀请周长城和万云留下吃午饭,但周长城坚持还要去一趟师父家看看,于是说好元宵节再过来吃汤圆,又把可乐红豆餐包和一半杂志留下,两人背着袋子吭哧吭哧去了电机厂家属楼。
跟在万雪家一样,周长城和万云拿出可乐和红豆包,也给师父师娘买了条裤子,周小梅吃着烤餐包,笑嘻嘻地喊大哥大嫂,周小伟已经回市里上班去了,这回没见着他。
李红莲拿着裤子,发现两条裤子的裤头都有些小了,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长城阿云,你们破费了!”
周远峰坐在一旁,问桂春生的情况,得知他一切都好,也放心了不少,少不得说一句:“好人好报,桂老师要长命百岁才好。”
知道两人去广州,还是厂里同事传到周远峰和李红莲耳朵里的,对着外人,他们装作一直都清楚这件事的样子,但背地里还是有些伤心,长城跟他们实在疏远了,过年都没来师父家了。
周小伟听说周长城万云不在平水县后,罕见地没有开腔说不好听的话,他本身也不算多刻薄的人,只是因为和人吵架,拉不下脸来而已,经过照顾他爸妈去医院这一遭,总算体会到了做儿子的责任,也体会到了成日伴在父母身边的压力,自然不敢再对周长城有怨言,妈说得对,往后倚赖周长城万云夫妇的地方还多了去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在师父家,万云没什么事不开口,周长城是主要的说话人:“是阿云要买的,她说师父师娘一直疼我们,我们总得记着。”
万云看周长城一眼,只是笑,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家说了点在广州的见闻,又说起电机厂里的新鲜事儿,周长城这才知道,厂里有个姓徐的副厂长在年前就提出了停薪留职,他准备到浙江台州的一个私人企业里当小厂长,武厂长和厂组织部已经批复了,那徐副手年后开始腾空家里,安排家眷,昨天坐火车走了。
这个事情在厂里现在传得风风雨雨的,除了一直没回来的周长城,即使是还在休息没上班的人都知晓了,每个人见面都要嚼两句,可也只是动了动嘴,并无人效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听说后,不由感慨,这徐副厂长真勇敢啊。
不过这个事,周长城和万云也只是当个他人的事情听一听,并不放在心上,在师父家里吃过饭,又扛着行李回了在家具厂的家。
第73章
给桂春生发完报平安的电报,周长城和万云回到电机厂的家,行李一丢,窗户一开,门关上,两人在床边上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看着自己钉的丑桌子,自己搬回来的木头组成的床,用小半个月的工资买的蚊帐,和邢家兄弟一起刷的大白墙,屋里头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无一不粗陋,无处不窄小,跟广州相比,跟桂老师的家相比,实在不能入眼,可,这是他们两个的家,是完全属于他们的地方。
“城哥,我们到家了。”万云终于感觉到了累,身体和心灵的疲累。
“是,到家了。”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深吸一口。
别人家虽然好,可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桂老师不在家,家里只剩他们两人,对着满屋子陌生的电器和书籍,他们也是缩手缩脚的。
虽然累,但两人还是先去洗漱了一番,换上干爽的衣服,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很快就睡了过去,一直到傍晚才醒来,随意吃点东西,夜里早早熄灯休息。
第二天一早,家具厂的人上班了,作息铃响起,周长城和万云也跟着起来,熟睡一夜,疲惫感扫去,又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起床先洗衣服,把屋里的卫生洗洗刷刷搞了一通,这才开始拿出在广州进的衣服细细看起来。
现如今,这袋子里的衣服,是他们两人的全副身家了。
考虑到县里大家的穿衣风格,万云挑的全是简单的样式,男式的白衬衫和裤子各五件,女式的蓝色裤子和衣服各十件,还有五件不分男女的圆领衫,说着不多,可抱起来还挺重,至少周长城抱了一路,两条手臂现在还酸痛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衣服全是次货,有的八块钱,有的十块钱,不是线头没处理好,就是图案印错了,要不就是领子或袖子的上下左右不对称,总之,每一件都有不同的毛病。
正因为是次货,才卖得这么便宜,万云和周长城千挑万拣把这些次货收到一起,那档口老板都佩服这两人的耐心,很干脆地用最低价格给了他们,做服装怕囤货,若是不出手,囤在手上全是压力,能回本多少是多少。
今日一大早醒来,万云拿出自己的针线包,让周长城剪线头,自己则是拿着针线和小刀片开始改长短袖的问题,至于那些印错的小图案,只要不细看,就不影响穿着,县里人对新衣裳选择不多,没人在乎的。
这袋衣服数量少,加上是两个人干活,吃过午饭,到了半下午的时间,两人就把所有的衣服裤子都改好了,走近看,肉眼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服装批发档口的老板给他们的建议是,如果是完好的衣服,那就两倍甚至是三倍的定价,这种次货,不改的话意思意思收一收钱,改好看不出问题的话,那就看他们自己想怎么定价。
这话听得周长城和万云目瞪口呆,服装生意这么赚钱吗?可真敢叫价啊!那他们那天买的牛仔裤和毛衣,岂不是…
算了算了,还是别想了,越想心里越堵。
不过,在平水县,这样一件普通的衣服要是卖上三十,怕是一年都卖不出去。
再加上又都是次货,全在自己手上改动过的,万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还未修炼到当个奸商的程度,不过狠狠心,倒是把定价都加了一倍,若是有人砍价,口头往来两句,适当退一两步就成交,不恋战。
两人的打算很简单,男式的衣服,由周长城拿去电机厂卖掉,他有自己的一群工友,谁能花二十块钱买件衣服,或者买条裤子,他心里也有点谱儿。女式款的,则是由万云去处理,万云决定去电影院门口摆个小摊档,另一部分则是让她姐帮忙问问学校的同事要不要,还有家具厂里有好多领工资的女职工,也可以问问。
反正全都要卖出去,一件不能留,尽快把钱收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我们一定要把这些衣服全都清掉。”万云手上拿着铅笔一一记成本,又算着要卖出多高的价格,才能赚回钱,她的目标利润是两百,那回到手上至少就有接近五百的现款了。要真是这么理想,那这服装生意确实是有好大的赚头。
周长城站在她边上,拿着装了热水的搪瓷缸慢慢把衣服给烫平,头也没抬:“知道的,明早我就去厂里走一圈,现在也有挺多人回去上班了。”
“可惜了,咱们的牛仔裤也不好穿出去。”万云双手撑住脸,顶在桌上,大眼睛里有点遗憾,不然她也想穿件新衣服出去臭美臭美。
“不在县里穿。咱们下回去广州,把新买的衣服带上,天天都穿。”周长城也换上了不出彩的工作服,融入了平水县的人群中。
县里穿牛仔裤的没几个,着红衣的人也也少,就是有,也是外来人,他们两口子实在不想成为人群中独特的一份子,随大流、不出众才是两个小年轻的生活方式。
这次在广州,两人花费近一百块买了两套衣服,尝到了激情消费的好处和坏处,一时欢喜,一时发愁,早知道用这一百块来进货好了。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想了一会儿,万云毕竟是去过大城市的人了,她自认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小女子,不能再那么小气吧啦的,桂老师说得对,攒着的钱,不能老藏着,偶尔也得花一花,于是很快就想开了,如城哥所说,若是在县里不能穿,去广州的时候,至少能穿,那里不会有人对鲜亮的服装指手画脚。
说起来,广州还是很好很好的。万云看了看周长城那张专注烫衣服的脸,心里悄悄地这么想。
两人弄好了衣服,晚上就开始拿到电影院门口去摆摊子了,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临近元宵,电影院有新电影上映,有不少年轻人在电影院门口徘徊,周长城和万云卖衣服的小摊子一摆出来,跟旁边卖吃食的摊子就区别开来了,一下子聚了不少人。
让小夫妻没想到的是,这天晚上,男士衣服裤子卖出去五件,女式的才卖出去三件。现在去看电影的,都是搞对象的多,年轻人手松,很容易出手买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第二天,周长城带着剩余的男士衬衫和裤子去电机厂,找了十几个工友,竟很快就卖完了。大家都知道他去了广州,这衣服无甚出奇之处,又适合平常穿,掏钱的时候,多少有点虚荣心:“看看,这是我工友从广州带回来的衣服。”
周长城出去后,万云把门锁上,爬到床底下,把自己的那个带锁的铁盒子拿出来,她结婚前卖席子存的那四百块钱,一分不少地躺在里头,她拍拍胸口,幸好没进贼,又赶忙锁起来,继续放回床底下去,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愧疚,她手头有钱却没有和城哥讲。
不过这件事没有让她烦太久,因为潘老太来了!
金牙潘老太去年去市里给她女儿坐月子,顺便在同市里的儿子家过了个年,把自己和潘老头养得白白胖胖地回来了,她是在隔天才知道万云和周长城去了广州的,听说他们回来了,等抽了个空,马上就从楼上下来,隔老远就喊:“阿云,你在家吗?”
万云手慌脚乱地把东西收拾好,这些贵重的财物藏到床底下,出来时还磕了一下头,“嘶”一声,摸摸自己的脑袋,哎哟,这大嗓门潘老太,吓死她了!
“来了,在家!”万云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给潘老太开门。
潘老太站在门口,没进屋,她向来是不进人家房间里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饼:“阿云,给你吃,绿豆味的。市里的特产。”
这潘老太,贪嘴归贪嘴,对万云是不小气的。
“阿云,你和长城去广州了?广州的东西好吃吗?你们都吃了什么呀?”果然,万云的“谢”字还没说出口,潘老太的话就一连串出来的,在她心里,只要去别的地方,一定要先找吃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就是这回在市里,因为胡乱吃东西拉肚子,还被她女儿给训了一顿。
万云手上拿着那个绿豆饼,也没来得及吃,只要是遇上潘老太,她都是哭笑不得的:“潘老太,您过年好,万事如意!”
“好好好,你也好。”潘老太红润的脸色,显得精神头极好,根本不想和万云寒暄,继续问,“我听说食在广州,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啊?你快给我讲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好从屋里搬出两张板凳,又拿出还没吃完的一个红豆餐包和一瓶可乐,都给了这老太太:“特意给您留的,您不来找我,我也要上楼去你们家了。”
“阿云,你真是个大大的好妹子!比我女儿还好,你是不知道,在她那儿,甜的不给我吃,炸的也不给我吃,那两个月,可把我嘴里给淡出个鸟来!”潘老太絮絮叨叨地在万云耳边抱怨在她女儿家没吃好的事,“也就过年给我吃了点肉,竟还说我胖,胖是福气,她不懂!”
万云笑着听她说话,打量了老太太一眼,确实瞧着胖了些,脸都圆了。
没有什么吃的,收买不了一个潘老太,她可不讲究要留给孙儿吃,万云给的那红豆餐包都不够她塞牙缝的,不过可乐她倒是留着,要拿回去一家人一起喝。
这一老一小,坐在门口说话,潘老太听万云讲在白天鹅宾馆吃的东西,一惊一乍的,又是拍手又是拍掌,嘴里不住地发出“啊哦哟”的声音!
“...反正,那里的东西就一个字——鲜!”万云对那一顿丰盛贵价的早茶显然是念念不忘的,有生之年,往后都不知道能不能再吃上一顿了,故而她诚挚地对潘老太说,“说真的,为了一口吃的,也该去一趟广州。”
潘老太被万云给说的,恨不得现在马上就回家拿钱买票,她坐也坐不住了,神神叨叨地站起来:“我要回去和我老头说,让老大一定带我们去一趟。”
“哎,潘老太!”见老人家要走,万云赶紧站起来,叫住她。
“怎么了?”潘老太回头,魂都不在这儿了,脑子里只有“喝早茶”三个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进了一些衣服裤子,您帮我问问莉姐她们要不要?都是在广州带回来的。”万云赶紧趁机推销自己的女式服装,抓着机会就不能放过。
潘老太点头答应了:“好,我让她下班了来你这儿瞧瞧。”本想回去了,又倒过来,要看看万云进了什么货,比着裤头大小,顺便给女儿买了条裤子和一件圆领衫,还让万云替她跑一趟邮局,“这两天你要是去邮局,帮我邮到市里给我女儿。等会我把地址写给你。”
可怜父母心,和子女怄气归怄气,过后心还是惦记着,潘老太有三个儿子,就一个女儿,心疼她生孩子,不辞辛苦去伺候月子,给女儿买新衣服还不能让儿媳妇知道,叮嘱万云千万别说漏嘴了。
万云收了潘老太的钱,把她挑的衣服裤子单独拿出来,忙忙点头:“一定一定。”
等到了中午,潘老太的儿媳妇黄莉下来了,还带了两个她的同事,还真一起在万云这儿买了三件衣服,都是熟人,适当降降价格,就走了货。后来又有邻居过来了,瞧了几眼,发现大城市的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布料精细一点,挑挑拣拣,甚至有点嫌弃,就光看没买。
等中午周长城回来,他空着两手,男式的衣服竟全都卖光了!
现在还剩下一小半的女式服装堆在两人的面前,万云扒拉着那十来件衣服,有点子懊恼,看来她确实对服装生意一窍不通,完全是瞎猫抓老鼠,能抓一个是一个,结果这个就没抓住。
周长城拿着纸笔算算钱,成本是收回来了,也算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才一两天时间,就回了本,还赚了些,比我想象得要快,本来还以为至少要一周。”跑了一整个上午,挤牙膏似的把服饰卖出去,无论如何,周长城对这个出货的速度是满意的。
万云想想,也是,又振作起来:“今晚再去电影院那儿摆摊子。”
周长城这次去了电机厂家属楼,又去厂里转了一圈:“小云,厂里布告栏上贴了通知,让全厂人在家过完元宵节,十六的时候都回去上班,还让我们互相转告一下。”他脸上带着笑,显然觉得这是个乐观的公告,“过个年,我估计武厂长他们又找到了新单子,厂里很快又要忙起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好啊,人忙着,好过闲在家。”听了这话,万云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74章
周长城怎么也没想到,过完年,去了趟电机厂,带回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消息。
万云吃过中饭,整理了最后十来件没有卖出去的衣服,想着现在这个时间,筒子楼里大家都在,就拿着几件衣服上门去,逐门逐户地问了一会儿,结果真卖出去一件,心里美滋滋的,其实昨天成本已经收回来了,利润虽然比自己预想的少了一些,还是在合理的范围内。
她再一次认为,自己对服装生意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对邻居们问的一些细节问题有些发懵,当然这不是她的错,因为她没有经验,平水县也并没有服装店给她作为参考,但是能够想到买卖,能够大胆走出和一步,已经是比许多人要强多了。
大概是遇到的问题较多,所以做服装生意这件事,在万云心里有些摇晃起来,曾经她还天真地想在广州进货回平水县卖的,但这几天冷眼看下来,没想到衣服卖得并不快,即使是男装,大多也是看周长城面子情去买的,实际上后面也无人问津了。
看样子,许多人和他们夫妻一样,倾向于把钱留在手上,作为存款。
周长城回到家的时候,一脸的失魂落魄,和前几日从广州回来那个春风得意的人相比,判若两人。
万云正数着十五块钱进来,这是她刚卖掉一件圆领衬衫的钱,见锁头开了,推开门,周长城坐在床上,她带着点兴奋,压低声音说:“城哥,你看我又卖出去一件。”
可是周长城并没有回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脸上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不是他在发呆,而是他到现在还没有消化掉这个信息。
万云看看时间,家具厂的人才刚上班不久,周长城却这时候回来了,如果是正常上班的话,他基本上要到晚上七点才能到家,也有些奇怪:“城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我没有工作了,厂里把临时工们全都开除了。”周长城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整个身子便跟散了骨架似的,往床上躺下去,摊成一个大字,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万云吓了一跳,从未见过周长城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赶紧把钱丢在桌上,上前去拉他的手:“城哥,怎么了?怎么回事?”这说的没头没脑的,她也不懂啊!
万云温热的手握住周长城冰冷的掌心,他动了动,这才慢慢坐起来,看了看万云焦急的脸色,一把搂住她娇小的身躯,用了十分大的力气,把万云挤得哼叫了一声,却又不敢大声叫,她看周长城整个情况都不对,所以不敢刺激他,
周长城木着一张脸,慢慢和万云说了早上的事。
昨天是元宵节,万云和周长城夫妇到万雪孙家宁家里,两家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还吃了芝麻汤圆,似乎一切都在圆满地发生着。周长城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这样幸福过,他有了相依相爱的妻子,还有关心爱护自己的姐姐姐夫,过年时去看过了恩人桂老师,近来和师父师娘也和解了。且第二天要去上班,厂里肯定是准备好了怎么安排员工的排班,所以才会叫职工们都回到厂里去的。
昨天晚上,周长城一个晚上都很顺当,因为和姐夫喝了点米酒,带着点兴奋,跟小云好好地亲热了一番,第二天吃过早餐,跟好多人一样挤上公交到了电机厂。
刚到厂里,似乎所有人都来了,整个电机厂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机和热闹。
过个年,放了半个月的假,工友们互相打招呼,一起往厂子里走去,周长城也是随着人流,慢慢往自己所在的车间和小组走去,见到两个师哥,互相道新禧。
按照惯例,新的一年,厂里应该会安排开职工大会,激励士气,鼓励大家在新的一年好好干,当然也不是上班第一天就开,有时候会推迟几天,今年布告栏上没有贴出通知,想必是要晚一些。
目前电机厂有三个总车间,各车间设一个统管的主任,底下分各职能主任和十个生产组长,组长底下按照具体的情况,分不同的人数,只要是涉及生产的情况,生产组的组长可以直接向统管的主任汇报,他们每周都会开个会,了解一下动向,也传达一下任务和精神。
等点完人数后,统管主任把副组长即以上级别的小领导,全都叫到了办公室开会,这不是个特例,每年都有这么一遭,因此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其他普通的工友,都没有察觉出有什么样的问题,二十分钟后,每一个进去开会的人,手上都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文件不厚,有三页,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非常沉重,没有人露出半点笑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些爱说笑的职工还说:“陆组长该不会是被批了吧?怎么脸色臭成这样?”
这个陆组长就是陆国强,刘喜作为副组长,跟在他旁边,更是麻着一张脸。
周长城听了工友的话,跟着笑出来,这种玩笑话并不过分。
这十来个进去开了会的小组长,没和组下的工友们说话,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又到外头自己悄悄开了一场小会,这才陆陆续续进到车间来,神神秘秘的,谁都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东西。
等这些小组长进来,又把各自小组的人叫过去开晨会,周长城的师父是周远峰,他是跟着陆国强那个组的。
周远峰职级高,工资高,经验足,但是没有担任职位,所以刚刚统管主任把人喊进去开会的时候,他也在外头,等陆国强叫他们组二十来个成员职工找角落开会时,他也在里面。
陆国强手上捏着那份文件,看着眼前二十张熟悉的面孔,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师弟,一时间噎在嗓子口,不知如何说话,刘喜向来听师哥的话,他站在一边,沉默得像个影子。
这时候还有人开玩笑,问:“强哥,又有什么要加班的任务了吗?”
“怎么回事啊?国强?”周远峰毕竟是老资历,干脆先张口问徒弟。
陆国强看看师父,只好把那两张纸递给他,周远峰这两年有些老花,眯着眼,看不清楚字,恰好周长城就在他右手边:“长城,字太小了,只看到谁被开除了,谁又犯错误了?你给我念念。”
周长城脸上带着笑,说:“好。”扫了一眼,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再往下看名单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了,长城?说啊!”
“你读啊,文件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光看不说呢?”
这下,所有人都好奇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也不等他念了,顿时挤上前去,从周长城手上抢过那份文件,第一个拿到文件的,把标题念了出来:“关于平水县电机厂辞退全体临时工及开除部分职工通知...”。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跟周长城的一样,一定亲眼瞧见,围成一个圈要去看。
而周长城脸色灰败,被挤出了圈外,辞退名单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就在第一页,想忽视都忽视不了,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
他们小组有二十八个人,其中有三个临时工,周长城、梁天虎、刘群,三个临时工看到这张简洁又简单的开除通知单的时候,三个人都像是被被闪电击中,一动不动,至于那些正式职工,也并没有觉得这个通知对他们来讲,能好到哪里去。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另外两个同事,都是他们关系极好的人,大家在同一个厂子里认识至少有七八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自己熟悉的工友被厂里开除了,但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大圆红章盖着,还有几个主要领导的签字,这不是任何人能开玩笑伪造出来的。
通知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厂子的各个事业部要进行缩编,就是生产车间也要合并成一个大的,不再分三个,其他的事业部收缩得更厉害,临时工是首当其冲要被开除的。
这个决定,在去年底开完职工大会的当天晚上,武厂长就召集了组织部的成员和三十个主任级别以上的成员在一起商讨,该如何妥善安置这批职工的的事情。很多人都在放假,并不知道这件事,而知道这件事的又根本不敢讲,事关重大,谁泄露出去,若是引起什么后果,谁就要负责任。
陆国强从统管主任手上拿到的开除通知单,这张纸薄薄的三页,印了密密麻麻两百三十六个临时工的名字,涵盖所有事业部,不论是走哪个关系进来的临时工,无一幸免,包括走武厂长和杨书记门路进来的也一样。
在临时工名字后面,还有一张名单是开除的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这些正式职工往常多少犯过一些错误,或者是岗位相对重复,工作可以分摊给另外同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厂里要改革,周长城没想到,竟是从开除临时工开始。
除了这个生产组的队员们沉默之外,另外的几个组似乎也都在沉默,一时间,原本喧闹的车间安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人声鼎沸起来,比刚进门时还要更吵闹,其中掺杂着许多不忿的、充满怒气的喊声,从里到外,从这个事业部到另一个事业部,大家不上班了,都被这份名单给冲击得狂躁起来。
周远峰没有和年轻人们挤在一起,见小徒弟呆呆的站在自己边上,看起来有些颤抖,咂咂嘴,还是问了一句:“长城,上面有你的名字吗?”
周长城微微点了点头,呼吸一下长,一下短。
周远峰这个老师傅一顿,也不知道要怎么弄,下意识就对陆国强和刘喜说:“走,我们去找统管主任和人事科主任,要是找不到他们,就找各个领导去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这些年,阿城在厂里待的好好的,怎么说开除人就开除人?”
陆国强和刘喜进去开会的时候,已经听了统管主任的铁血传达:“我知道其中也有你们的亲朋,但不论是谁带进来的学徒或是临时工,都没办法求情。若是真的要留下这个人,那么就拿你的岗位和他的换!”
这一次厂子里对开除的人员执行力度之大,大到狠狠地捅了许多人的心,武厂长的远房侄女,杨书记的外甥,还有好多领导们安排进来的临时人员,在这张名单上,统统现形,一个不落,没有人可以网开一面,厂子是真的到了负债累累的地步,养不起这样多的职工,若是给其中一个人打开口子,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开这个口,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同时,厂里正在积极提倡职工们学习那个姓徐的副厂长,停薪留职,并保证,若是后面厂子翻过身来了,那么欢迎这些停薪留职的职工回来继续上班,即使他本人不回来,这个岗位也可以给到其直系亲属。
且不说这是不是符合组织的规定,但在电机厂,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说话最管用的人,威严极大,所以大家下意识会听从领导的承诺,至于武厂长之流和上级单位如何周旋,就是他们之间的事了。可到了这一步,一下子开除了三百多个职工,若说上头部门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是不干涉,沉默表示默认罢了。
周长城浑浑噩噩地跟着工友们一起走到外头,听到不少职工撕心裂肺的控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凭什么开除我?我是正式职工!说开除就开除,我要去找领导告你们这群人!”
“虽然我是临时工,可20年来,我都在厂里,不论刮风下雨,只要厂里有需要,我天天都在。领导们,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家里有生病的爹娘,老婆没工作,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你开除了我,让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那些没有在名单上的正式职工,此时也是极度沉默。
一上班,就接到一份开除通知名单,这个消息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勺水,瞬间就炸开了。
厂子里现在有九百八十多号人,一下子去掉三成,有人说其实是要减掉一半的职工,厂子才能勉强周转过来,这一次,某些正式职工的名字不在名单上,那么下一次呢?而且各事业部的主任和领导,口头上一直传达,厂里很支持大家停薪留职,这就意味着,利剑随时会落下!
周长城听着大家一言一语地说话,精力根本没办法集中,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小云没有工作,自己也失去了工作,往后他们夫妻要怎么活下去?”
现在万云担担子的生意极度不稳定,大年大节能赚一些,平日里的话,一个星期赚十块钱都是难的。
许多混乱的思绪从周长城的脑子里划过,但是他一个都没有抓住。过完年刚满23岁的他,在这一刻,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
周远峰还想带着周长城去找某个领导问问情况,但是被陆国强和刘喜拦下了,不是他们当师兄的不肯帮忙,是因为这次厂里很强势,势必要开掉一批人,难道真的要以自己的岗位去拯救周长城吗?谁不是有家有口的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远峰喃喃:“厂子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的确,像是这种上层的决定,底下职工是很难知道每一个具体细节的,他们得到的都是一个个开会和评估过后的结果。
武厂长和杨书记在过年期间召开的研讨会,刚开始是想着变卖机器和物料去抵一些债务,可债务窟窿太大了,还有些是欠着地方财政,是长久要还利息的,因此只能一步步往下走,而减掉一部分的员工,厂子才能撑过第一季度。若是这个决策落实后还是没有办法接到订单,或者转不过来,可能还要再引导较高职位领导进行停薪留职。此外,受去年省企那个订单的影响,不少属于电机厂下游的原料供应商已经上门催账了,若不是因为过年,估计他们整个厂子都要被围起来。
总之,这个年,不论是武厂长和杨书记,还有其他许多的大小知情的领导,全都过得不好,没有一天是能安稳睡着觉的。
这么大范围的裁员,是一个绝对重大的决定。厂里刚开始讨论是一小批一小批地裁,后面有人提议,既然都是要裁的,何必钝刀子磨人,干脆一刀砍下去,大家痛完了,就自己接着找生活找出路去,好过一直割肉不止。
对于这个方法,大家进行了投票,以投票结果为准,结果就是一次性开除三百多个职工,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出。
周长城和一些被开除的职工们走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就形成了一个小团队,他们决定要联合起来,到武厂长的办公室,到人事科的办公室,到每一个他们能去的办公室去敲门,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这种小团队,就是临时工们临时组成的小团队,本身就是一个松散的小队伍,领头人没有,所谓的“争取纲领”自然也拿不出来。
周长城听着一些比他更老资格的人在反反复复说着一定要去争取回自己的工作,甚至还说要向更上级的部门去举报武鸿斌等人,要求恢复其工作,还要转正,享受正式工的福利!
听了几句,周长城就没听了,如此发泄情绪的话,听一听就过了,并无益处,再失落,他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自己小小的力量可以扭转乾坤。
中午下班时,周远峰把陆国强、刘喜、周长城三个徒弟带回家吃饭,就是李红莲和周小梅都知道了周长城被开除的事,大家都是长吁短叹,个个都说找谁帮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实不单只周远峰这一家这样,电机厂几栋家属楼,在这一天,全是这个氛围,压抑且奇怪,偶尔又爆发出来,没有一个人是可以逃掉这个氛围的,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名单,看自己的好友和同事的名字是否在上面,所有人都想商量对策。
吃完饭,周长城在电机厂楼下那些临时工组成的小团体徘徊了几下,最终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带着些许逃避的心态,一心只想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的家,到小云身边去,于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连公交车都没坐,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家具厂去。
第75章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甚至还想着,厂里喊我们回去上班,形势就是在向好。今年说不定还有转正的可能。”周长城的语调干巴苦涩,有种严重的失望情绪。
万云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不到电机厂竟然会开除职工,而且还是这么大规模的开除,可她没有在厂里上班的经验,更多的细节她没办法知道。
一整个下午,过得十分漫长,小夫妻都惶惶然,不像头两天那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厂里让你们走就走了吗?总得...总得给个说法吧?”万云的想法和那些被开除的职工家属一样,“你在厂里这么多年,厂里总归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被动的人,总是这样,把人生的安排寄托在一个大型机构上,希冀这个组织能安排好自己的人生。周长城和万云也逃不掉这种思想模式,可是作为年轻人,似乎有这样的心理,又是一件值得原谅的事情。
“中午有工友说,每天都去厂里闹,拉横幅,到上级单位去反馈,直到让厂里撤回这个决定。”周长城没有瞒着万云,把早上听来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和她说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的脑子过得飞快,一下想着一定要陪着周长城去厂里看看,看厂里下一步是个什么意思;一下想着去找姐姐姐夫的帮忙,如果厂里的工作实在留不住了,就让姐夫留意一下是否还有其他适合周长城的单位;一下又想着,师父在电机厂这么多年,老面子不知道能不能卖......
总之,一定要想办法解决,周长城被开除这件事,后果很严重,也让小两口变得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转,思维混乱。
电机厂开除三百来个职工的事情,不到一天的时间,传遍了整个平水县城,到了晚上的时候,家具厂的人陆续回来,有知道周长城是电机厂的,还想来打听一下情况,言语之间颇有试探,是否周长城也在其列,这些看热闹不腰疼的邻居们闹得周长城和万云不胜其烦,只好早早关门熄灯。
两人窝在被子里,开了收音机来听,可惜今晚收音机的评书内容也没有办法让两人静下心来。
“城哥,明天我陪你去厂里。”万云心想,这阵子恐怕天天都要往电机厂跑了,但是有个好结果,跑断腿了也是值得的。
“小云,我有点害怕。”周长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惶恐,“如果不去厂里上班了,我还能做点什么?难道真的要回周家庄种田吗?”
“你会做瓜子和烤米饼,还会做好多好吃的。可是我除了和机器打交道,就什么都不会了。”
万云听不得周长城这种茫然的语气,把收音机关了,放到床尾,人也靠过去,抱着他:“怎么会呢,你会修理电器,还会帮我除草种菜,而且你性格好,又有耐心,不论什么事情到了你手上,都是很妥帖放心的。不论是师父还是姐夫,他们都夸过你靠谱的。”
“小云,我没有这么好。”周长城虚虚抱着万云,又觉得结婚真是件大好事,如果没有小云,没有这个家,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他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归去。
“对我来说,你就是有这么好。”万云对这点是极有自信的。
“不想了,咱们睡吧,明天一早,总得去厂里看看。”周长城亲亲她的发顶,也没有了亲热的心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默默地“嗯”了一声,跟着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两人吃过早饭,一起走路去了厂里,反正厂里让周长城不用上班了,就顾不上迟到不迟到的事情,坐公交车要钱,这几毛钱也得省下来。
到了电机厂,果然大门口围了一圈人,粗粗一看全是在开除名单上的人,也有不少职工拖家带口地来了,看来是想用养家糊口这件事给厂里压力。
同个小组的梁天虎和刘群先到,他们在靠近厂门口的位置,远远地看见周长城在外围踮着脚尖,挥手喊他:“长城,这儿!”
里头人多,周长城不让万云去挤,只让她站在马路对面等着:“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你先到对面等我,如果见到有人推挤打架,你千万别过来,知道吗?”
万云点点头,眼睛里都是担心,看着眼前一群愤怒、悲伤的面孔,但恐惧的心,很快便被他们的心情给同化了,也变得焦躁起来,因为她和丈夫也是其中的一员。
周长城看万云到了马路对面,这才挤进人群中,和自己组里的人在一起。
若是在往日,电机厂的大门口会打开,迎接上班的人,但是今天是紧紧锁着的,新加了好几把铁锁链,门后面是二十几个一身紧绷,手上拿着铁棍的保卫科科员,排成两队,严阵以待。
从前勾肩搭背,一同吃饭打球,喝酒吹牛的同事和工友,现在眼前隔了一扇铁门,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中间究竟是谁对谁错,是哪一只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搅动,无人知晓。
梁天虎比周长城大了四岁,进厂当临时工也比他早了四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群是周长城的二师哥刘喜的同乡,也是刘喜带着进来当学徒的,跟周长城同岁,晚两年进厂。
“长城,我们三个车间,技术类的临时工,一共开除了九十六个。现在每个车间都有个领头的,要组织起来去和厂里谈判,让他们不能这样大规模开除职工。”梁天虎和陆国强一样,房子租在坝子街附近,临近家属楼,知道的信息比周长城和刘群都多一些,“我们车间的是马林大哥,他当临时工十几年了,一直没有转正,也是我们这帮临时工里的老大哥。”
“他和二车间的王建军,三车间的曾少强一起商量过了,往后我们每天早上都来厂门口堵门,要求要见武厂长杨书记,和工会的人。”
“还有那些被开除的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也有牵头的人,大家已经商量了一夜,说好后面每天要来多少人,要怎么和厂里领导们谈判了。”
梁天虎说得神神秘秘,又义愤填膺,周围除了周长城和刘群,还有其他组的职工也一起在听,不时能听到一两句附和的话。
“对,就是要这样!让他们知道我们临时工群体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让我上班,我就天天到厂里围着!跟他们耗着!”
“反正不论如何,我肯定是要回厂里的!”
厂里也预料到,这一波强势的开除决策,会引来很大的反弹,因此接下来七天,除了保卫科和一些必须要值班的职工外,其他的职工全都放假,就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天虎哥,那我们要做点什么?”刘群站在周长城旁边,显然也是不知道更多信息,只能问梁天虎。
“我也不知道,等安排吧。”梁天虎的长相本就显得老成,经过这一夜,似乎又更显老了一点,整张脸皱眉皱眼,愁得如同一只放久了瘪下去的橘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天早上,梁天虎提到的那几个领头人,也来到了人群中,他们安排了十来个人,去游说各自阵营里的职工们,对这些人什么钟点到厂门口,喊什么口号,怎么去上级单位反映,都做了布置。
真是不得不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平常大家一看都是大老粗,个个都不算有文化,一到这种时候,没想到竟也能拿出点章程来。周长城在人群中,听了这些措施,都对这次的反抗有了信心。
人越来越多,一件件事铺排下去后,分成了六个小队伍,加上职工带来的亲属,放眼望去,估计也有三百来人,乍眼一看,是很壮观的。
横幅做了,口号想了。
前头有个嗓门大的后生领喊,后面的人跟着喊。
“还我岗位!”
“武鸿斌下台!”
“临时工也要养家糊口!”
“还我为厂里付出的青春!”
可惜,无论他们在厂门口如何喊口号,除了面对那二十来个持铁棍的保卫科旧同事,再没见到任何一个领导,反而把县里的公安和武警部队给招来了,这些武装力量也不驱赶,只是持枪在旁边看着,保证电机厂财产和在场人的安全。
很多人一见到枪械,气势立马就弱下去一半,喊了不到一会儿的口号,很快就散了大半,到后面口号喊得稀稀拉拉,再无刚开始的雄风气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鸿斌等人当然是在厂里的,他们是主要的领导人,不可能不出现的,只是没有到一线现场去。同一件事情,一旦涉及到多人的利益,自然会有许多不同的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求和立场,可并不是要求一提出来就必须要得到满足,若是每个人在门口拉拉横幅喊喊口号,问题立马就得到解决,对立方立即就妥协,那厂里的决策就不要进行了。
这回开除这个数量的职工,也是厂里做了多番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二十多个领导人围在会议室,抽了一缸又一缸的烟,整个会议室的烟味能熏死一头牛。
尽管大家都在,但,还是请求了县里武装的帮助,武鸿斌等人只想尽快妥善处理,并不希望引起打砸闹的事件,最怕出事的,还是他们这一届的领导们。
现如今,虽然是春天了,可天气还是冷的,万云在电机厂对面站着,被冷风吹得直搓手跺脚,她看着那帮穿制服的公安,吓得脑袋发懵,立即跑到厂门口,在上百个人中,努力找到周长城,拉住他。
“城哥,别喊了,我们先走。”万云扯住周长城的手臂,不让他振臂呼喊,“城哥,快出去!”
周长城正喊得热血沸腾,几乎要上前去摇晃大铁门了,回头一看万云竟然跑过来了,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搂住她,再挤开她身边的人,人群中大声吼:“小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对面等我吗?”
“公安来了!要是闹过了肯定要抓人的!”万云那点干农活担柴禾的力气,今天爆发出来,全用来拉着周长城往外面走,“快跟我走!”
周长城脚下一个不稳,被万云牵着拽着,用力推开后面的人,这才从人群中脱身出来,等走到边上时,还有点不高兴:“小云,你拉我干什么?”他回头看看工友们,个个都在前线奋斗,他也要加入其中。
“城哥,我们别参与好不好?”万云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被吓到了,后面的公安已经来得越来越多了,周围两条街似乎都被清空了人,连个担担子的小贩都没见着。
周长城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那些荷枪实弹的公安们,尽管心里知道,他们只是起到威慑作用,不会对着人开枪,可对武器的恐惧,却让他吞了吞口水,又回头看看还在喊口号的工友们,这才不情不愿跟着万云走了。
两人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万雪那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到中午时分,孙家宁和万雪都陆续下班回家了,万雪顺便去楼下廖大姐那儿接上甜甜。
“阿城阿云,你们怎么蹲在门口?”万雪先到的家,手上拎着菜,抱着女儿,正准备掏钥匙开门。
“姐。”万云站起来,接过万雪手上拎着的菜和钥匙,看着低头沉默的周长城,也不说话先,而是去开门。
“电机厂门口出什么事了?我路过的时候,好像听到那边挺闹腾的。”万雪先把甜甜放在学步笼里,拿了个玩具让她玩,转过头来问周长城,“阿城,昨天我听邻居说,电机厂开除了一批人,怎么回事?”
周长城坐在姐姐家里,声音闷闷的,把昨天的事情和自己的名字在名单上都说了:“刚刚厂门口,应该是同事们还在那里叫领导们出来谈判。”
万雪惊讶地深吸一口气,看看妹夫,又看看妹妹,均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也从未想过,电机厂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稳固了几十年,竟说抛掉这批职工就抛掉,一下子也是说不出话来:“那...你去了没有?”
“去了,被我拉回来了。”万云放好东西,坐在周长城边上,又低声说,“那门口挤了几百人,又来了好多公安和武警,我怕出事,就拉着他先出来了。”
“这样吓人!”万雪抚了抚胸口,这是她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只好啰嗦周长城,“阿城,你可千万别搞什么暴力抗争,要相信组织。”
周长城现在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只是不说话。
孙家宁进屋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场面,他的消息来源更灵通,见了周长城,已然明了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说周长城跟着去喊口号抗争了,皱皱眉头:“阿城,不是姐夫不支持你去争取自己的权利,但是我想跟你讲,做这些事情前,想想你还有阿云这个妻子。”
“今天你和你的工友们也就是在门口聚众喊喊口号,没有闹出人命关天的事情,可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情绪一旦激化,绝对会发生打架流血的场面。不用很复杂的刺激,只需要一两句话,就肯定会又谁忍不下一口气,冲动上头。退一万步来讲,假使没有波及到你,可阿云瞧着,肯定也是吃不下饭的。你说是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不愧是比他们三个都要大,看事情容易看到后头去,且有理有据,周长城一下子被说服了不少,又歉意地看看万云,握住她的手。
这顿饭,他们在姐姐姐夫家里吃的,听了姐夫的话,下午没去厂门口,而是先回家具厂了。
等妹妹妹夫走后,万雪和孙家宁说:“你看电机厂的事儿,是不是板上钉钉了?”
“恐怕是,我前几天和财政局的朋友吃饭,他们也提过电机厂财务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去年才出的,已经有几年了,走到开除职工这一步,估计是盖不住,只能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孙家宁也没有瞒着万雪。
“那其他单位还有没有临时的工位,帮阿城阿云想想办法。”万雪是姐姐,她只希望妹妹妹夫好好的。
“去年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各单位似乎都有意识在精简人员,如果不是分配过来的,其他类的人员基本上没有再招。就连我们单位,底下乡镇有人想调动上来,往年总是有一两个名额,可年底全都压住了。”不是孙家宁不肯帮忙,阿城是自己人,他肯定会优先替妹夫去争取,“现在电机厂搞了这么一出,肯定很多人要走门路去其他单位,哪个单位都不敢开这个头,就是开头,也是后面才能明面上看见。”
说着,孙家宁又叹口气,拉着万雪的手,心有余悸:“我只庆幸,早几年给你弄了岗位,不然现在恐怕是难上加难。”
“形势有这么严峻吗?”万雪抱着甜甜,皱眉问道。
“有,我内部报纸上,看到不少外地的厂子陆续倒闭,人数比我们县里多多了,那些工厂的人都是几万几万地下岗的,当地就业的压力很大,人没工作没收入,社会治安也不好。”孙家宁显然是时刻在关注这些新闻的。
万雪和万云一样,只喜欢看故事会,对这种时政类的新闻不敏感,即使看过也不会联想。
“无论怎么样,你总得多留意留意机会。”但是说到这里,万雪都叹气了,去年就想着给万云找个临时岗,一年不到,没想到现在竟要给周长城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世界变化真的是太快了。
第76章
去厂门口跟着喊口号,和被开除的同事们一同去堵领导的门,或者是到哪个政府办公室门口去提交举报信,夜里再和被开除的人在一起骂天骂地。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半个月,从二月中旬,来到了三月上旬。
不论是周长城还是其他同事,都开始有些魔怔了,仿佛不用吃饭、不用顾及家里的生活情况,也不想往后怎么过日子,只想着去怎么搞倒电机厂。从刚开始的“要回工作岗位”的诉求,经过大半个月的发酵,已经变味儿了,变成了要斗倒阶级敌人,事情变得非黑即白起来,被开除的职工们开始仇视曾经他们引以为荣的电机厂的一切。
万云作为一个半只脚掺和在里面的家属,刚开始跟着头脑发热,天天和周长城去厂门口围堵,衣服不卖了,瓜子不晒了,菜地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只想着能否在其中找回一点工作岗位的可能性。
到了三月份,情绪发酵得越来越可怕,有几个冲在前头,闹得特别凶的,和保卫科起冲突,拿着铁锤砸门的职工被扭送到派出所去关了十四天,因为被派出所关了,派出所张贴了通告在县公示公告栏和各单位的公告栏上,言明事实过程,包括孩子们上学的学校门口都有张贴,进去派出所,对这些人的家人日常生活引起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长期处在集体生活中的个人来讲,是非常丢人、伤害尊严的事。
这件事,给了那些想放火打砸,偷盗电机厂财产的人一个严重的警告,看着民警和公安联合执法,万云打了个冷战,倒春寒的山风一吹,立即清醒过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人群中的万云,惊出一身冷汗。
眼前还有两百个临时工和正式职工组成的队伍,想干涉执法,从民警手中拉回自己的同事,围着警车,不让他们走,很快警民起了冲突,保卫科的人也出来劝人,拦人,你推我,我顶你,互相吐口水,又有人骂“走狗”,保卫科的科员们满脸怒气,但行动上没有对昔日同事动粗,他们都受了命令,不能打人。
不论这帮堵门的人多抗拒,但最终该抓的人还是被抓了。
平水县派出所的所长拿着喇叭,站在车顶,出面警告围聚不散的人,国家第三次“严打”正在进行,若有谁造成电机厂公家财产严重受损,法律和规定不会手软!到时候就不是在县里关押十四天这么简单了!不怕劳改的,就继续砸!国家手腕不会含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混杂在这两百多人之中,心态筱然变化起来。激愤的周长城更激愤,而万云却开始冷却下来。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是要出人命的!万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被派出所的所长这么一吼,人群逐渐散去,到了下午,厂门口只有零星几人,构不成威胁了,周长城带着万云和同事一起去吃了米粉,吃完午饭,还要去坝子街临时组成的“开除办”开会,看那些老大哥们下一步有什么安排,。
万云只是家属,就没跟去,看着周长城那高瘦的背影,而是断然做了个决定,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尽可能简短地写了一封信,到邮局去,花了八块钱,寄出一封急件信到广州给桂春生,想着这信件要两三天才到,又加拍了个电报给桂老师。
这段时间,不论是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还是姐姐姐夫,都帮他们两个想了不少办法,到处去找门路,厂里若是不肯让职工回去,至少让周长城或者万云有个班上,小两口好歹有个活路。
可小人物的力量都太薄弱了。
周远峰的血压不稳定,因为厂里的事闹得时高时低,头昏脑涨,心律不齐。有时候家属楼那些被开除的职工吵到半夜不睡觉,鬼哭狼嚎,喝大酒,砸酒瓶,动不动就起冲突打架,弄得他也睡不好,第二天起来眼睛发红。尽管如此,周远峰还是去领导家里走动了,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傅还有几个,可全都没有走通。
陆国强找的是他私人小厂的门路,那小厂本就是乡镇企业,自己拉起来的私人作坊,偶尔请陆国强等人过来做一下兼职可以,可长期养一个职工,需要更多的成本,对方拒绝了。这条路就被堵上了。
如孙家宁预测的那样,县里的单位编制一直在控制收缩,受了电机厂辞退职工和资金断裂的影响,现在县里要求各单位自查近六年的财务状况,每个单位额头都箍着一个金箍圈,收紧人力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有更多的岗位放出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给桂老师写信这件事,其实已经在万云心里酝酿有几天了,只是看着周长城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根本不敢提出来。
对万云来说,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去生活,不是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想到去广州的这条路。在她内心不服输的个性里,多少有些叛逆地想,若是在县里解决不了生存的问题,那就换个地方去解决,电机厂若是给不来他们活路,他们就换个厂子,她万云就不信,太平年月的,两个人有手有脚,能饿死不成?
周长城丝毫不知道万云在背后做的这一系列的动作,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工作,对师父师哥和姐夫提出的其他建议也听不进去,他卯足了劲儿想留在电机厂,这是他唯一工作过的地方,只盼着能在厂里退休终老,颇有种猪油蒙心的野蛮冲动,于是天天和被开除的工友们聚在一起,肾上腺素激升,似乎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行,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小家,有个妻子要顾及。
万云自从开始冷静下来后,就渐渐不再参与其中,而是在周长城要跟着人家暴力对抗的时候,冲过去,在旁边拉着他,死活不让他过度参与,两人还为这事儿吵过嘴,不过最后都是万云大眼睛委屈兮兮地看着周长城,把周长城给看投降了。
三月中旬,还未等到桂春生的回信,这时候,电机厂的围堵队伍中,连续发生了两件事情,迅速导致了临时工和正式工队伍的“斗争纲领”分化。
先来说被开除的那一百零二个正式职工,这些职工,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档案都在厂里,有工作了一两年的,也有工作了二十来年的,现在由一个叫王顺来的人作为主要领头人,去和厂里进行交涉。
三月十七号的那晚,厂工会的人让人找到王顺来,提出了给一百零二个职工两个月工资的补偿,并且给予全部职工办理“停薪留职”的手续,承诺只要不再和临时工们一起围着厂门,往后厂里一旦恢复过来,优先考虑他们这一批工人的岗位复职,且这批职工的大部分人还居住在厂里的家属楼,房子依旧给他们住,水电自负,但若是大家冥顽不顾,那就彻底开除,令其搬出家属楼,功过全部记录在个人档案内。
个人档案,不论对于武厂长,还是锅炉工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文件,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档案开玩笑,若是有污点,那就是跟随其一生的。
这个条件,既带着安抚,又带着胁迫,恩威并施的手段,让王顺来和其他几个主要策划的人动了心,这都一个月了,他们的诉求没有一个是得到了正面反馈的,因此也真的见识到了厂里裁撤人员的强悍决心,绝不是他们拉拉横幅喊喊口号,就能阻止的,况且每日围在厂门口,也实在不太不好看了,能到门口的,大多是家中主要劳动力,人不能总“斗争”,还要生活,因此厂里递来台阶,王顺来等人立马就顺着下来了。
武鸿斌和杨书记,还有其他的厂事业部领导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大家都没有直接和被这批被开除的职工对接,每个人照常上班,不惧怕人家朝他们的公车扔东西,也不怕下班被人尾随回家,其他该办的事照旧办理,尽量保证厂里的工作正常运转。
不过,让厂里觉得略微难堪的,就是三十多个前来讨债的供应商们,和这批被开除的职工混在了一起,若不是厂外联的人出去把供应商们请到饭店安抚,那门口的情况就更是雪上加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在供应商们比职工们更理智,他们只是来要债,并不要武厂长和杨书记的乌纱帽,相比这批发泄情绪的职工,供应商们更希望电机厂好好地存活下去。
可以说,平水县电机厂开除职工这件事,不单只在县里,就是在市里,都变成了沸沸扬扬的一件事。市里报纸没有报道,不过是县里在尽力压制。
就这样,一夜之间,以王顺来带头,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在开除名单上的正式职工,跟厂里签定了“停薪留职”的协议,到了隔天下午,人数增加到三分之二,剩下的那几十个人,也很快被劝服,陆陆续续到厂里去签了字,按了手印,领了两个月的薪水,后面自行解散,各寻出路去了。
抗争队伍分解得这样快,出乎了临时工这边的意料,因此除了跟厂里对抗,还要分出神和心力去骂那批正式工,什么“叛徒”“人民中间的汉奸”,全都骂出来了。可并不顶用,这不是骂几句话就能协商成的利益。
临时工和正式工的矛盾,在这一刻,激化得更为厉害。
除了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年初那个主动办理了“停薪留职”的徐敏副厂长回来了,这次他回来,是因为在台州任职的那个小型电机厂需要急聘八个不同岗的技术工人,他听说了平水县辞退了一批职工,立即就买火车票,回了县里。
跟武厂长等老领导见过面,了解完了现在电机厂的情况,徐敏心里有了谱,他本来就是做技术出身的,加上为人灵活,头上有领导照拂,一路较为顺利地升到副厂长这个岗位,离职不到三个月,自然对老东家的状况一清二楚,谁有经验,谁是水货,谁跟自己对头,谁跟自己不合心,他很快就有了决定,在被开除的职工中,快速选定了八个人,把这八个人喊过来,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徐敏让他们快速解决这里的手尾,收拾行李,当天就敲定了去台州的日子。
这八个人,有正式工,也有临时工。而其中,和周长城最为熟悉的,就是他们小组的同事梁天虎。
梁天虎悄悄找到周长城和刘群,和他们说了要跟徐敏走的事,同是临时工一场,特意来告个别,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临时抽身,像是背叛,可说到后面,越来越顺:“长城,阿群,天虎哥我也是要养家的人,我家那里,老娘老婆孩子,你们也知道情况。现在有工作机会,我就去了,别怪我。”
看周长城和刘群两人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安和压抑,梁天虎有点不忍心,又低声提点:“厂里能不能撑过这一关,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再要我们回去的,持续作对的话,后头捞不着丁点儿好处。跟那帮正式工一样,要是厂里做出了退让的动作,一定要打蛇随棍上。咱们都是小喽啰,千万别做出头鸟,知道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告别的话说得很快,梁天虎还要去厂里办自己的档案,开介绍信,徐敏给的时间很紧张,第三天就得坐火车走了。对于这八个人,厂里以极高的效率给予了放行,甚至给了一个月的工资补偿。
对于这一个月的工资补偿,其实是厂里释放出去的一个信号:你们若是好好和厂里办理这些事,那咱们山水有相逢,往后还有见面的余地,如果大家闹到最后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厂里也不会留面子给谁。
这八个人走后,有脑子转得快的临时工,也找到厂工会,想办理停薪留职,但工会不予理会,可也没有全然拒绝,话说得很模糊,让人摸不着头脑。
忽然间,电机厂和这批被开除的临时工,就僵持在某一个微妙的点上。
一直到三月下旬,厂门口还有不少临时工围堵着大门,可人数已经远远没有刚开始那样多,气势也不如最开始那样强烈,从高处往下看,确实有几分乌合之众的意味。
而周长城和刘顺两人,一直都在这帮乌合之众当中,没有出来过。
厂里的决策推进,到目前已经是很分明了,先是让众怒发出来,对被开除职工的情绪反弹,也领导层的意料之中,先是拖着不主动解决,等大家都疲倦的时候,忽然来个“招抚”,必定会让一部分心志不坚的人快速妥协,人都是从众的动物,很容易在行为上进行跟随,最神来之笔的还是徐敏忽然的回归,带走八个人,这样便给了厂里更多的喘息之机。如今剩余的临时工们,恐怕有不少也想走“停薪留职”这条路的,可是厂里本就步步艰难,已然到了这一步,怎么会万事依着这些非正式工的意思走呢?
趁着周长城沉浸在电机厂的事情中,万云每日都要到邮局去问问有没有广州的来信,焦心地等待着,一直到三月二十三号当天下午,她终于盼到了桂老师的电报,桂老师的电报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到广州来,重新开始。
万云拿着这张电报,激动得差点流泪,幸好桂老师没有责怪他们前两个月的拒绝,还是愿意以一颗宽容的心,接纳目前没有出路的他们。
只是要怎么和周长城说,万云却没有想好。
没想到,这个契机,就在四月初的那日来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77章
又是没有收获的一天,从电机厂门口回来,周长城像是一个渐渐露出颓相的斗鸡,回到家里,不理家事,也不想办法怎么找钱的来路,脑子里只有自己那不可把控、已失去的工作。
因为体谅丈夫的心情,这一阵子万云把家里的事情都全都包揽在自己身上,等周长城回到家,还要听他无尽的抱怨,从厂里到同事,仿佛全世界都是错,只有他一个人最受伤。这一切,她都能理解,生活的这种失控,熟悉的现实环境大范围坍塌,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可自从派出所的人抓了不少激进分子后,再收到桂春生的那个电报,万云就感觉到自己开始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她不再想在电机厂这棵树上吊死,脑子本来就灵活的她,变通得比周长城要快。当然,因为她对电机厂的感情,也并不如周长城这样依恋,这样复杂,万云可以更快速地切割断这份联系。
穷则变,变则通,是万云这些年摸索下来的生活准则。
在周长城再一次埋怨梁天虎远走台州之后,万云小心地坐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城哥,如果电机厂待不下去了,我们还是要想办法继续生活的。”
“是啊,要继续生活的。”可这仿佛只是周长城嘴巴的肌肉记忆,顺着万云的话往下说,说出来的话过口不过心,说完就躺在穿上,累得不想动弹了。
万云也陪着他躺下,继续试探:“当时我们在广州的工业区看了岗位,像你这样有技术的工种,一个月有一百九十八的工资呢。咱们如果去了广州,还能和桂老师往来。”
她的打算是和桂老师当做亲朋走动,而不是硬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但这些都是后面的打算,现在说还早,目前还是以说动周长城为首,可如今周长城脑子硬得像块顽石,自尊心忽然又强得厉害,经不起一丝质疑和反驳,结婚快一年了,万云还没有见过这样心态崩溃的他。
“广州?跟桂老师往来?”周长城酸楚地笑着,声音懒懒的,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桂老师那种档次的人,怎么会愿意和我这种连工作都保不住的临时工往来?”
听了周长城这种消沉负面的话,万云心里有万千不满,但是她只是沉默,躺着的她慢慢坐起来,坐在丈夫的旁边,看着白色墙上那张邓丽君满是笑意的海报,默默不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直到坐了许久,脊背都开始僵硬,万云还是没有开腔,周长城这才意识到妻子的不对劲,拖拖赖赖地坐起来,手摸摸她的背:“小云,怎么了?不舒服吗?”
这两天万云来月经,她容易有症状,不是头晕,就是腰酸背痛,非得躺着才能舒缓,所以也没跟着周长城出门去,而是在家里待着。
“嗯。”万云点头,是不舒服,不过是心里不舒服。
“怎么了?肚子又痛了吗?”周长城虽然心中充满怨气,但对万云还是很在意的,赶紧用手捂着她的肚子,“躺下吧?要暖水袋吗?我去给你装一个。”
万云只是摇头,脸色是遮不住的憔悴,不单只周长城累,其实她这一个月来也很疲惫,激动亢奋过后,身心疲倦。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问都不回答,周长城不复耐心,声音逐渐提高。
万云被他这么一吼,顿时抖了一下,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住他,突然倔起来,又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哭了,便把头转过去,快速抹掉掉下来的泪水。
周长城蓦地站起来,那种恐慌的感觉围拢上来,他蹲下,抬头看着万云的脸和那止不住的泪水,伸出粗糙的手去擦泪,放低了声音:“小云,别哭。是不是我没有工作了,你担心的?你别怕,我们现在已经在抗争了,厂里会给我们交代的。”
到了这一刻,他还天真地认为厂里能收回成命。
到了这一刻,他口口声声说的还是自己的事情。
万云的泪掉得更厉害了,她不想哭,但没忍住,只能等眼泪流得差不多了,这才拿出自己的帕子擦泪擦鼻涕,看着眼前满脸慌色的丈夫,有种说不出口的,淡淡的失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小云…”周长城见她不哭了,只好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周长城。”万云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这一次,她娇美的脸上满是肃容,有种努力的镇定感,“你答应我,不论到什么境地,都不许说自暴自弃的话。”
“在广州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出身在这样贫困的地方和家庭,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当时你也同意,我们是别人不可替代的,所以要更努力上进才行。”
“而且你刚刚说桂老师不会放下身段和我们交往,这种话也是在冤枉老人家,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难过的。”
万云也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的女孩子,更多的道理她讲不出来,可是她知道落魄的人更需要自尊自爱,否则的话,他人更会看不起自己。
周长城向来是个核心很稳定的人,这次受到的冲击很大,有颓丧的心情可以谅解,可是这个情况持续了一个月,也该有变动的时候了,谁都没有办法和一个充满了怨恨的人长久相处的,即使是恩爱夫妻也不行。
周长城被万云的话给说得愣住,他缓缓地站起来,又坐在万云的边上,苦笑:“阿云,你不是我,不知道我心里的苦。”
“我不满十六岁就进厂了,现在二十三岁,整整七年了。我在厂里拜师学艺,得到工友们的肯定,又在厂里攒了工资,自己养活自己,才有机会娶妻成家。就是去年底,厂里还肯定我是优秀技术工人,奖励的本子你也是看得到的。对我来说,你和我是一个家,厂里也算是我的家。你能明白吗?”
万云心想,我明白,我已经明白一年了,可是她也实在不忍心说出,现在厂里这个大家庭要放弃掉你的话,于是收敛自己的冷淡,尽量用不那么生硬的话说:“厂里要是另有安排,我们总得为自己的小家做打算。前两天我听你说,厂工会的人最近都在接触你们临时工的几个代表,想走‘停薪留职’那一套。”
“城哥,我明白你心里难受,可是我们这个家总得要维持下去,现在我们手头的钱并不多,每天早上打开门,哪一样不用花费?要是一直没有稳定的收入,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没完没了怨下去吗?广州虽然不是我们的老家,但是有桂老师在,至少有个熟人,我们也喜欢那里。何况我们两个也不是那样死板的人,电机厂待不住了,在外头闯一闯,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到时候,如果你还想回电机厂,厂里也有需要,那你还是可以回头的呀。”
万云的话藏了一层意思,厂里这个大家庭要散了,总不能让小家庭也跟着散,只是她没说破,也不知道周长城有没有听出来。至于后面说厂里还能回头的话,不过是自己的虚妄念想罢了,姐夫已经把话都给他们夫妻说透了,到处都在改革动荡,下岗工人一波又一波,平水县电机厂不是特例,反正她是不乐观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则,难道只有进平水县电机厂当工人才是人生,其他岗位就不是了?
周长城明白了万云的劝告,可总也拧不过弯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要想一想。”见万云看着自己,又说,“你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如果真要去广州,至少得和桂老师打个招呼,不能贸贸然就跑到人家里去。”
这也是在尽力考虑了。
万云没有紧逼周长城,看着墙壁上邓丽君那可人的笑容,忽然有种悲戚感,原来生活并不总是甜蜜蜜的,它时常以令人措手不及的打击出现,令人防不胜防。
这一夜,小夫妻两个罕见地没有说话,即使很累,也没有快速入睡,两个人各怀心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触碰对方的想法,动作僵硬得像是回到了他们刚结婚的那几个晚上。
周长城的心思很混乱,他不是懵懂的人,只是一下子被电机厂的开除通知给冲击得七零八落,如今他们围厂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心思也各自分散,甚至跟他同组的刘群也在想办法找其他的渠道和厂里达成和解,这样的僵持,究竟能僵持到什么时候,又能得到什么呢?
去广州,万云给出这个建议来,怕也是在脑子里转了千百回了吧?黑暗中,周长城侧着头去看妻子那看不见的面孔,想拥上去,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直纠结徘徊,他何尝不知道现在没有收入,花的都是前阵子卖衣服攒下来的前,可周长城不甘心就这样被电机厂用完即弃,他不甘心自己的七年,什么都换不来!
万云一动不动,感受着周长城在自己旁边辗转反侧,若是强行要求他去广州,恐怕会适得其反,且还得顾着他男人的自尊心,怎么做,都好难。
一夜过去,连着好几个白日也无意义地过去,这样来到了四月初一。
一号的这一日,是和家具厂的房东罗师傅约好,交房租的日子,通常都是万云或周长城去交到房管科的,但是这日一大早,罗师傅则是亲自到家具厂,他们家门口收房租。
那天早上,周长城照旧去了电机厂,想看看今天会有什么突破,万云则是一个人在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罗师傅,您好啊。”万云在门边上坐着,用报纸一层一层地粘鞋底子,见房东来了,把东西放在脚边,站起来打招呼,又想到今天是初一,就笑说,“今天要交房租了,我还想着等会儿就去房管科的。”
罗师傅那张老脸带着笑,手上夹着烟,和万云打招呼,随即又问:“小万,你男人在家吗?我找他说说事儿。”
万云笑容一滞,她和周长城这几天都冷冷淡淡的,如非必要,互相不怎么说话,但对着外人,还是要保持表面的和谐:“他出去上班了。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也一样。”
罗师傅本来想晚点再来,但转头想想也是,人家这是两口子,关起门来是一家人,就直说了:“小万,我这房子,采光好,位置好,面积也够,给你们十六块月租,便宜住了一年,也挺划算的吧?现在县里什么都贵,猪肉都在涨价,过了年,我的房租也得涨,一个月二十,你和你男人说一下,这个月就算了,从下个月开始。”
罗师傅的语气笃定,说得一丝回旋余地都没有。
万云顿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冲口而出:“罗师傅,凭什么一下子涨四块钱啊?县里有谁涨价一下涨四分之一啊!你说这房子环境好,那还是我们自己出钱刷的大白墙!”
“嘿,我让你们刷了吗?你们自己愿意刷的,那享受的人不是你们两口子啊?我又不住里面。”罗师傅不讲道理,竟还挺理直气壮,有些不把万云放在眼里,“而且我本来墙面好好的,你硬要给我刷白了,我还没找你们给我恢复原样呢!”
“罗师傅,你这就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吧?是你当时说,有事找家具厂房管科冯主任的,只要不拆了房子,冯主任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现在你来跟我扯这个?”万云气得头顶要冒烟,忍不住和罗师傅吵起来。
“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个小娘皮是怎么说话的?叫你家男人出来和我讲!”罗师傅向来看不起女人,本就想着和来找周长城说的,忽然间想到他是电机厂的,好像还是个临时工,最近电机厂门口被围的事情,心里也有了点判断,语气带着轻蔑,“你男人不会被开除了,现在在厂门口闹着吧?”
见万云气得满脸通红,罗师傅冷哼一声,把烟头丢在脚下踩灭,老实人露出他极为刻薄的一面,落井下石:“没工作了还想在县里租房,什么东西!我是房东,我想涨租就涨租,你们爱住不住,不住下个月就搬走!”
“你想涨就涨?做你的白日梦!”万云被惹急了也不是好说话的,瞪着眼睛和罗师傅对骂起来,“一来就通知我们要涨租,还涨到二十块!你去满县城问问,有你这样恶毒的房东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你怎么说话的?谁恶毒了?”罗师傅不乐意了,年纪这么大了,谁愿意被年轻人骂,“你也去满县城打听打听,谁家的租客对房东不是客客气气的,就你敢骂人恶毒!”
“你想听好话,就先当个好人!”万云叉着腰,像极了万家寨与人对骂的村妇,现在正是她和周长城困难的时候,偏偏这罗师傅又跑出来喊着要涨租,她这样紧着花钱的人,可不立马就脑袋充血,情绪控制不住了。
“好好好,我不是个好房东,你们有本事就不要在这儿住!我是看你一个女人家,不跟你计较!晚上等你男人回来,我带我儿子们来跟你讲!”罗师傅扬起巴掌,还是放下了,周围还有些老邻居在,毕竟不敢对万云动手,只好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什么倒霉东西!”
现在是家具厂上班的时间,只有一些没上班的女眷和小孩在,见罗师傅和万云吵架,都围了过来,他们和万云相熟,但和罗师傅更为相熟,一时间也没人劝架,没一会儿就各自散开了,到了中午,各自讲给家里人听。
万云被罗师傅给气得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今天本来要去房管科交房租,她也耍性子不去交了,晚上罗师傅要是三个儿子过来,她非得喊得所有人都知道这房东的恶毒嘴脸!
到了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透了,周长城还没有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又去了坝子街哪里开会,商讨对策的事情,最近常有这种情况,万云都习惯了。
晚上随意吃过饭,万云站在门口,面色发黑,如同一个女金刚,等着罗师傅上门,只是形单影只,心里难免有点发慌,但瞧着四周的邻居们都回来了,也放心了一点,要是等会儿吵起来,好歹旁边有人在。
没多久,罗师傅和他三个儿子果然上门来了,父子四人气势汹汹,见门口就万云一个人在,罗老大先开口:“我听说,我爸要涨房租,你个便宜租客不给?”
若是罗师傅和他家里人好好说话,万云还想着要说几句软话,跟房东好好协商,能不能少加点钱,但是罗老大一上来就手指点点,一副欺负人的样子,万云心里就冒气了:“你们说涨就涨,还讲道理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们是房东,你们是租客,跟你讲什么道理?哪家房东不是想涨价就涨价的?还跟你叽叽歪歪这么多!当初那十六块的月租,就是你占了我们的便宜!便宜没占够是不是?”罗老二的声音也不小,一下子就把散在周围说话的邻居都吸引过来了。
“那你不提前跟我讲?一来就说要涨价!你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万云个头不高,嗓门倒是脆得很,脚下一勾,一张矮凳子“喀拉”一声停在脚边,她站上去,勉强和眼前的罗家三兄弟差不多高,输人不输阵,“把你的手指收回去,别指着我!”
“你要是涨房租,我就把这白墙给刮下来!”万云就是这么打算的,大不了鱼死网破,钻牛角尖,也是走了极端。
“你要是敢动我们家的墙面一点,你看不把你头给打破!”罗家老大口出威胁,他们来瞧过周长城和万云刷的墙面,见里面收拾得伶俐,比他们家在里面住的时候舒服多了,这样好的房子肯定有人愿意租,就动了想涨租的心。
罗家三兄弟向来霸道惯了,仗着自己家是三个成年男丁,从前在家具厂就有些以强欺弱,所以他们家在这儿的人缘也不怎么好。
万云自小就跟在万雪屁股后头长大,寨子里群架也是打过几回的,面对这四个男的,竟然一点躲避都没有:“你要是敢涨价,我今晚就撬了墙皮!还打破我的头,我看你有没有这么硬的拳头?狠话谁不会说,你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打你!”罗老三比罗老大和罗老二都冲动,先冲上来,推了万云一把,把万云从凳子上推落下来。
万云重心不稳,吓了一跳,往后倒下去,差点就摔了,这下可把她的火气给彻底点燃了,双手蓄力,跟个冲天炮似的,双拳一下子顶在罗老三的胸口上,把这男的给推退了好几步。
见弟弟被女人给推了,罗师傅暴怒,指着万云,什么难听的粗口都骂出来了,罗老大和罗老二赶紧扶着老三,冲上前来,揪着万云的手臂,想要动手打人。
“哎,怎么打人了?”围了这么多人,就是万云隔壁的一家人都在,没想到最后竟是潘老太的儿媳妇黄莉过来制止的,她拦在罗家兄弟和万云中间,把万云的手从罗老大的手上扯下来,瞪眼喝止,“罗荣辉,你可小心了,要是敢打女同志,我马上就让妇联的人过来!”
罗老大本名罗荣辉,接了罗师傅的班,在家具厂上班,是有组织的人,他本来还不想放开万云,被黄莉这么一说,怕真招来妇联的人,立即松了手,可终究不服气,狠毒地盯着万云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罗老二和罗老三不在家具厂上班,可没有这么多的顾忌,马上就想上头推打万云,好在还有看不过眼的邻居站出来。
有个穿着家具厂工服的大哥出来拉架,跟黄莉一起,站在房东和租客中间:“你们兄弟可以了!两个男人打一个女人,丢不丢人?羞不羞耻?”
“她这样的算什么女人?房东涨房租不是天经地义吗?下午骂我爸恶毒,刚刚还威胁我们要做初一十五!”罗老二的眼神简直想把万云给生吞了,“还推我弟弟!我不是厂里的人,我不怕谁来找我麻烦,今天我非动手不可了!”
“你不是家具厂的人,那就不要进家具厂的筒子楼!现在出去!”黄莉是个小领导,向来是刚硬的女人,站在万云面前没有退让。
周围得邻居们也都发出嗤笑声:“就是,老子都从家具厂退休几年了,儿子还在筒子楼耍横!什么世道!这家具厂又不是他罗家人的。”
“以前就这样,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谁家里的孩子没被他们三兄弟欺负过!不就是看小周和小万现在把房子给打理得清爽,起了歪心吗?”
“这罗师傅家家教真差劲!”
“但是人家是房东,要涨租也是应该的,小万好好跟人讲嘛,一个租客,讲话那么冲动,任谁也受不了啊!”
“也是,哎小周呢?怎么就小万一个女人在家?”
“你没听说吗?小周是临时工,被电机厂开除了,这个月他们天天都在围厂大门呢!”
“退一万步说,小万说话不客气,可这罗师傅家人品也太差了,四个男的对她一个女人家,脸皮都不要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四邻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罗师傅一家和万云两方给评得差不多了,罗家兄弟甚至还双眼暴躁地看着从前的邻居们,可邻居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万云感激地看了黄莉一眼,也不怯弱,可张口说出来的话也实在不算聪明:“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了,我也要撬墙灰!就不让你涨租!”
黄莉回头看了一下万云,真想敲她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火上浇油!
潘老太这时也从外围挤进来了,她刚刚洗完澡,从水房出来,瞧见这儿有热闹可看,结果一看是万云被欺负了,立即就过来了,拉着她手:“罗家小子打你了?伤着了吗?”
“潘老太,我没事。”面对潘老太的关心,和始终不见人的周长城,万云强忍委屈,努力憋着泪,只是轻轻摇头。
又上来两个男的邻居,跟黄莉站在一起,劝他们好好说话,这是家具厂的公家房,实在不行,就请公家的人来评判,吵吵打打有什么意思?
罗师傅脸皮相对薄一点,刚刚邻居们的闲话他都听见了,也有些讪讪,他是想涨租,叫儿子们来只是想壮壮声势,没想着要动手的,闹大了,对大儿子的工作有影响,就装模作样地说:“行了,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一个女人家也说不上话,等你男人回来再说,反正这房租我肯定是要涨的,你们要是不想住,就趁早找房子搬走!”
万云被罗师傅地话给刺激的又想冲上去说几句,被潘老太和隔壁的大姐给按住了:“你一个女人,力气怎么能赶得上男人?他们人多,小周又不在,打起来还不是你吃亏!”
万云这才悻悻没动了,潘老太和那大姐见她似乎平静了,这才放开了她。
罗师傅就挥手,今晚这事儿怕是做不成了,就让三个儿子跟自己走。
罗老三刚刚被万云推得往后退了几步,心里早积了火,剜了万云一眼,淬毒一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大声哼了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情况下的万云,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对着他们罗家父子狠狠地“呸”了一声!
“哎,你这!”罗师傅和罗家三兄弟回头,指着万云要开口骂。
罗老三却是趁着无人注意,从侧边快步冲了过来,恶狠狠地推了万云一把,把万云推倒在地上,万云重心失衡,摔倒时,额头撞到了刚刚倒在一边的凳子边沿上。
现场顿时混乱成一大片,每个人都上前来拉架,扯罗老三的,扶万云的,叫领导来的,找周长城的,还有喊大夫的。
万云重跌,头骨和凳子敲在一起,发出“咣”一声,顿时头发晕,痛得睁不开眼睛,只觉得手脚被人拉着,头被托着,耳中喧嚣,眼前一片黑芒……
第78章
“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罗荣辉的?”一个中气十足、充满爆发的女声,响在中午的家具厂大门口,说话的女人身形偏瘦,一张好看的面孔煞气十足,眉宇间显得有些狰狞。
“是有叫罗荣辉的。你哪位?”家具厂保卫科的保安亭里坐了两个人,见眼前的女人来者不善的样子,互相看一眼,又补一句,“厂里不给外人进去。”
“知道你们不给外人进去。”女人音调冷硬,跟她妍丽的长相尤不相配,“确定他今天来上班了是吧?”
保卫科里的人看这女人,只觉得她脸色有些吓人,可人家没做出什么举动,也不好赶人走,自己在里面坐着,被人居高临下盯着,不自觉点头:“对。”
“那就行。”那女人确定了,就气定神闲地走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那罗荣辉是十二点下班吧?”一个个子不高,面容秀气,却也是一脸黑气的男孩儿渐渐从不远处走过来,对着那气势汹汹的女人问道。
“嗯。”女人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女人正是万云的姐姐万雪,问话的是万云的弟弟万风。
万雪和万风的旁边,跟着孙家宁的朋友老邢家的两个侄子,邢建辉和邢建军,建辉建军兄弟又喊了自己的三个堂兄弟,此外,还有万风带来的三个同寨子的小后生,加起来有十个人,每个人手上都藏了棍子。
“走,不在他们厂门口等,去他回家那条路。”万雪捏着藏在手臂衣服里的棍子,皱眉,一挥手,把后面九个小弟给带走,到罗老大回家必经的路上伏击人去了。
万云前天晚上被罗家老三罗荣涛推倒在地,撞到木头板凳上的时候,站起来清醒了一会儿,发现有些站不稳,潘老太和黄莉给她泡了一杯红糖水喝了,见她额头的包鼓起来,叫了几个人七手八脚给人送到县人民医院去了。
夜里送到县医院,只有急诊医生在,那医生瞧见万云额头那么大一个包,“哎呀”一声:“你怎么长角了?”
通常小孩儿不小心磕着脑袋了,才会“长龙角”,大人都是稍稍鼓起一个包,可万云这个包瞧着有些大了,让医生不得不小心瞧。
万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这时的她那鼓包痛得厉害,有点晕,倒是比刚开始好些。
医生让万云赶紧躺好,拿了棉签沾了碘酒给她消毒,把万云给弄得“滋滋”叫,待了解了前因后果,叹口气:“小小年纪,打什么架?”
万云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哭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急诊科医生摸着她的额头,看了半天,发现万云除了额头鼓得厉害,倒是没有骨折的情况,一下子撞击太大,估计慢慢有点头皮血肿,是正常的:“没办法,先躺两天吧,别乱动。等会拿几块纱布,弄点儿冰水先敷着,我再给你开点儿药油,每天要涂,等这个鼓起来的地方看得出青紫了,就用点力气推开淤积,别怕疼啊。”
又转头和送万云来的潘老太等人说:“明天早上,我们医院有个中医老大夫,你让他给这小姑娘把把脉,开点活血化瘀的中药喝几天,能好快点儿。”
“今晚也别回去了,在医院躺会儿。要是晕得吐了,赶紧来叫我。”急诊医生指了指旁边的急诊室,负责任地说道。
“哎,好,多谢大夫。”大晚上的,把潘老太这个七十岁的老人家给折腾得够呛。
万云闭着眼,过了会儿睁开,眼前只剩潘老太和黄莉姐了,其他邻居都陆续回去了,她脸色有些白,艰难地开口:“谢谢老太,谢谢莉姐。”
“你这个倔头巴脑的妹子,我说你什么好!”黄莉身上带了钱,去给万云先交费了,领回来一卷细纱布,找护士借了个大搪瓷杯,装了一大杯冷水回来,好在四月初的平水县天气不算暖和,山里的水,用起来冰凉凉的,倒适合用来给万云的额头冷敷。
“小周是不是还在电机厂那附近?县医院离那儿也不远,你告诉我地方,我去找他。”黄莉好人做到底,想把万云的丈夫叫来,让婆婆给万云敷额头。
“莉姐。”万云半眯着眼睛,嗓子里带着点脆弱,“去找我姐,把我姐喊来。她叫万雪,在物资局家属房三楼。”
这时,万云没有提周长城。
黄莉看了万云一下,可怜见儿的,花儿一样的脸,起那么大一个包,跟个小孩儿半个拳头似的:“行,我现在就去。”
黄莉做事,风风火火,叮嘱潘老太两句,转身就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泡湿了细纱布,万云还没再怎么着,这老太太“哎哟哎哟”地叫着,她是心疼眼前的姑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老人家的脸色经不起细看,眼袋都要掉到鼻子下了,万云头疼,心里却愧疚得厉害,硬是挤出一个笑,小声说:“潘老太,吓着你了。等我好了,给你做一箩筐好吃的。”
“你可别说了!我心就那么大,现在还惦记着那口吃的?”潘老太恨铁不成钢,想骂她,又无处下嘴,只好改成念叨,“平时见你不是挺机灵的,担担子的苦头都吃了,受不了房东的一点委屈?那罗家三个小子是什么好人吗?一个比一个蛮!以前我就提醒你,筒子楼的邻居们都不喜欢跟他们家往来,你还往前冲?”
“涨租就涨租,你和人家罗师傅好好讲,让他宽限宽限,哪怕后面补上也行,就非要当下跟他顶起来,弄得不可开交?吃亏了吧?痛了吧?”
“小周也是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让你一个人在家受累。看着没破相,忍着点儿吧!”
潘老太年纪大了,说话不免反复啰嗦,这几句话翻来倒去地讲,把万云听得眼睛湿润,却又不敢在老太太面前落泪。
似乎过了有一个钟头,黄莉带着万雪来了,孙家宁也拐着一条腿来了。
“阿云!”万雪还没进病房,厉厉人声就传来了。
万云的眼睛从潘老太身上移开,朝门口看去,只见万雪急扯白脸,头发都没绑好,乱糟糟的脸色,一路冲了进来,看到妹妹苍白着脸色躺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姐。”万云还是忍着泪,声音却开始颤了。
黄莉见姐妹俩儿见了面,肯定有话说,夜深了了,再不回去等会儿公交车都没了,扶起婆婆说:“妈,咱们先回去,小万这儿有人看着了。”
潘老太这才放下手上的湿纱布,又絮叨了两句万云,这才跟着儿媳妇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把这一对婆媳送到医院门口,再三感谢,顺便把刚刚黄莉帮忙付的钱给还了:“等阿云好了,我和她姐带着人上您家里去道谢。”
“我和阿云关系好着呢,大家都是邻居,不讲这个。你们好好看着阿云,尽快把长城找来,家里怎么能没个男人呢?”潘老太摆手,金牙都黯淡了不少。
“哎,老太太,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找他。”孙家宁的表情客客气气的。
等潘家婆媳和孙姐夫出去后,万云被她姐盯着看着,只有见到最亲的人才敢脆弱,积了一晚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咧着嘴哭:“姐,我疼。”
万雪看她哭,也难受,继续用潘老太刚刚用过的纱布给她冷敷,脸上的凝重能滴出水来,来的路上万雪已经听黄莉说过缘由,她没问周长城怎么没出现,只问:“罗家的人呢?”
“不知道。”万云头疼,但在她最信任的姐姐面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鼻涕冒泡,额头更痛了,抽抽噎噎地回话,“没见着他们。”
万雪也不嫌弃万云一脸鼻涕泡,伸手去帮她擤干净,擦干手,重新洗干净湿纱布,给万云哭得发红的脸擦了一遍,放柔和了声音:“还晕吗?”
万云哭过一遭,眼睛红红的,感觉好些,想摇头,又不敢乱动:“不晕了,就是疼。”
“姓罗的那家人,分家了,都住东郊是吧?”万雪跟万云确定这些信息。
万云点点头,吸吸鼻子,狼狈得不行,见到了万雪,她的那颗心就安定下来了,又问:“你和姐夫来了,甜甜呢?”
“把她放在廖大姐那儿了,等会儿回去接她。”万雪轻拍着万云的手,让她别操心,又难得哄她一句,“闭眼睡会儿。别怕,姐在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听话地闭上眼睛,身上还是一抽一抽的,这是委屈透了。
万雪握着万云的手,见她慢慢平复了,眼球没有乱转,这才有功夫绑好头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常见的杀气,好,很好,罗家的三个兄弟,尤其是那个罗老三,好得很!
孙家宁一早回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等到万雪出来,这才说:“我刚刚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只是磕到了,没大碍,疼个几天就好了。”
万雪没有接孙家宁的话,而是问:“阿宁哥,你是不是有我们那乡镇中学校长的电话?”
万风所在镇上中学,是去年拉的电话线,校长住在学校家属楼,这唯一的一个号码有两个分机,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校长家里。
孙家宁楞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打个电话找万风。”万雪眼睛里跟藏了寒冰似的。
“万风只是个读书学生,你别把他拉进来。”孙家宁一看万雪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要干大事,从前他就知道这个妻子对妹妹和弟弟有种长姐如母的责任感,一直到现在万雪结婚有孩子了,也没有变过。
“我要给万风打个电话。”万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冷得让孙家宁也有些发怵,他们吵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没见万雪有过这样的神情,这才是她真正动怒的模样。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孙家宁妥协:“我带你去单位打。”
万云静悄悄地躺着,睡得不安稳,但还是睡着了,并不知道她姐和姐夫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医院。
万雪如愿打通了那个乡镇中学校长的电话,夜里十点了还麻烦人把男生宿舍的万风给叫过来,说是家里出了大事,碍着和孙家宁认识,校长只好起来奔波一番。
被揪起来的万风睡眼惺忪,捂紧身上的衣服,跟着校长的电筒光,往校长家里走去。
“喂?”万风没用过电话,还是校长教他怎么拿的话筒,他这才两头对准耳朵和嘴巴。
“阿风,我是大姐。”万雪在孙家宁的办公室站着,神情坚毅。
“大姐!”本来迷迷糊糊的万风,一下子精神拔起,大半夜找来,肯定出事了,“怎么了?你没事吧?”
“你二姐被人打了,明天你请个假,带上几个寨子里的人,来县里找我。”万雪的命令很简洁,听得孙家宁眉头紧皱,短短几句话,数次想打断她的话。
“知道了姐,明天一大早我就坐车去。”万风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兵,大姐一喊,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电话挂断后,孙家宁不赞成地看着万雪:“总不能以暴制暴,人多也不…”
“谁说我要以暴制暴?”万雪横了孙家宁一眼,看看他办公室上的钟,打完电话,都十点半了,但也不算太晚,“走,去派出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去派出所干什么?”孙家宁被万雪弄蒙了,跟着她往外走。
孙家宁一晚上对着万雪,全是反对反对,要不就是质疑质疑,这句话更是一下子让万雪把稍微平息下去的怒火,又重新大火点燃了,站在林业局一楼的连廊口,万雪不禁吼出来:“报警!孙家宁,我就这一个妹妹!现在她被人打破头了!我要去报警!阿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我当姐姐的要替她找回公道!我不能让那姓罗的好过!现在你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吗?”
连廊口后面是一排瓦数不高的感应灯,万雪这么一吼,连着五盏灯都跟着“啪啪”亮起,孙家宁在这阵亮光中,看见的万雪,不是妻子,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复仇女神。
“走,我陪你去。”最后,孙家宁还是平静地接受万雪的怒气。
两人骑着车,又去了派出所,孙家宁在县里这些机关吃得很开,交游广阔,刚好有个值班的队长是他以前中专的同学,一看是熟人来报警,也没推搪,点了两个人,开了所里的车,先去医院找万云,万雪把睡不实在的万云轻轻拍醒,做了简单的笔录。
现在太晚了,不好去家具厂筒子楼找四周的围观的邻居取证,说好明早再去,又安抚万雪万云姐妹,只要事情属实,是可以拘留罗老三的。
照旧是孙家宁把这三个民警送出去,跟他认识的队长叫大魏,大魏让他两个同事在车上等,他则和孙家宁在另一边抽烟说会儿话。
“家宁,你姨妹这个情况,老实说,不是严重的伤害,就是不躺着,过两日那鼓包就消下去了,又是因为房东和租客之间闹矛盾,不是很大的事。照我说,你姨妹自己也有问题。要是按你老婆说的,一定要把那罗荣涛关起来,关不了几天的,最多就教育教育,他又没正经单位,根本不影响什么。”大魏跟孙家宁年纪差不多,三十来岁,有种常年和基层打交道的精干感,更知道像罗家人的狡猾能狡猾在什么地方,“打蛇打七寸,你们两口子和你姨妹再商量商量,中间尺度怎么拿捏。”
孙家宁这种常在各单位打交道的人,一听就明白了,赶紧给大魏递了包烟:“兄弟,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拿回去,夜里值班提提神。”
“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大魏接过烟,笑笑,通宵值班,只能抽烟提神,参加工作这么多年,牙齿都变成黑黄色了,“行,老同学给的,我就收了。”他就喜欢孙家宁这种一点就通的人,说话不用费口舌,又不犯忌讳。
两人约好,等这件事了了,就叫上老邢和其他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出来喝酒,再客气几句,就各自散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冷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这事儿还是要和万雪先通口气,想完事情准备回医院去,一转头,只见一个狂奔的身影冲了过来,直奔医院大门,孙家宁拖着腿,快走走几步,模糊的路灯下,看到跑得一头汗,心急火燎的周长城,皱眉,叹口气,还是把那急匆匆的身影叫住:“长城!”
第79章
罗荣辉在家具厂上班,每天中午都要回东郊去吃饭,在家具厂筒子楼跟万云起冲突后的第二天,也过着跟往常一样的日子。至于昨晚被他弟弟罗荣涛推在地上的那个女租客,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从来都是他们家兄弟多去欺负人,鲜有人还手的。
虽然那个叫万云的已经送到医院去了,瞧着伤着了的样子,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找他们麻烦,估计她丈夫也是个软蛋,这次也会跟之前的事儿一样,最后不了了之,他还盘算着,过几天等这个事情冷下来,房租还得涨上去,不涨价就怂恿他爸别租给这一家。
万风带着八个人,在罗荣辉回东郊的路上等着,旁边偶尔也会有其他人路过,瞧着这十几个人似乎像不良社会青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都快速走过。
东郊那一大片都是村子,水泥路都没有,都是土路,他们特意停在一个小坡边上,那小坡有个突出来的地方,刚好挡住过路人的视线,等会儿把罗荣辉给推进那坡里去。
万雪出现的时候,万风立马就动起来了,姐弟俩儿想着没有照过罗荣辉的面,于是姐姐在厂里问清楚了人,一路不紧不慢跟在罗荣辉的背后,等见到了万风,抬抬下巴,意思是就前面那个穿着工服,理着短寸头的男的。
罗荣辉上了大半天的班,正哼着小曲儿往家走,半道上被几个人拦住,他走哪儿,那几个小年轻就走哪儿,根本不让他过去,他这才发现不对劲,抬起头来,一一扫过眼前的几个人,面色难看,横行惯了,说话也横:“我说,别挡道儿。”
“挡你道儿又怎么了?”万雪比他更横。
罗荣辉这才回头看,一个跟万云长得有七分像的女人在他身后,虽然个头没他高,却像用鼻孔在看他,又转过头来,看到面前一个跟这女的长得有几分像的年轻男孩儿,明白了,这是那个女租客的家里找场子来了。
不过,罗荣辉不怕,光天化日的,他家里还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兄弟,还怕眼前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不成,哼一声:“怎么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话还没说完,背后就被万雪用力杵了一棍,她是乡下出来的,几年没干活了,手上的力气可没减,这一下把罗荣辉杵得往前摔了两步。
看着罗荣辉狼狈的样子,万风等人发出几声嘲笑:“你不是仗着人多爱欺负人吗?现在我们人比你多,也让你尝尝什么滋味。”
罗荣辉站稳后,再回过头去看万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惊又怒,这是上家伙了?
“就是你带着你兄弟打我妹妹的?”万雪等他站定,又对万风点点头。
万风也不客气,拿着棍子更用力戳在罗荣辉的腰上,指了指右手边的一个枯草坡,有几颗杂树挡住了路过人的视线:“到那边去!”
“我!拦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动手推的人!”罗荣辉看着眼前十个人,咽了咽口水,刚开始他还不怕,想着回家喊两个兄弟过来,谁知道这些人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尤其是刚刚那看着瘦弱的男孩儿,用起劲儿来,差点把他的腰给戳个窟窿,一张口就把自己的弟弟罗荣涛给卖了,“我弟弟跟我住得不远,你们找他去!我给你们带路!”
“大家都说是你先动的手!”万雪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先是这个罗老大握万云的手臂,扬手想打人,接着他的两个弟弟才后来跟上的。
“那我也没打啊!”罗荣辉给自己辩解,面对着十根棍子,一步步往刚刚万风指的那个草坡边上走去,他想喊人,这隔得老远,是喊不动的了,倒是想跑,结果万风一棍子狠狠地砸在他小腿上,把他给打得摔着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铁棍子!
年纪越是小的人,发狠打起架来,下手越是没轻没重。
“你们兄弟把我姐打进医院了,我们也把你送到医院去住几天呗!”万风的手,扬起手臂,就想往下敲罗荣辉的头。
仰躺在地上的罗荣辉双手赶紧抱住头,嘴里不停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我弟弟去啊!是他推的!不是我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了会儿,看万风的棍子没有迟迟落下来,罗荣辉这才稍稍松开手,还是不敢完全放开,见到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的男孩儿被那女的拦住了,他这才松口气:“真的真的,不是我推的,是我弟弟突然推的,昨晚好多人都看见了。不信你们去问问!”
万雪嗤笑一声,真是个疼弟弟的好大哥,她收起手上的棍子,低头不屑地看着罗荣辉,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记着刚刚说的话,等到了派出所,也得这么说。”
“什么派出所?你们要带我去派出所吗?我不去!”罗荣辉是家具厂的职工,一定不能在档案上留下派出所的痕迹,不然后面厂里什么福利都轮不到他,要是开除,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轮不到你说去不去。你记住,人家问你,是谁推的人,你老老实实说就行了。”万雪拿着手上的木棍,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边,跟旁边的小石头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罗荣辉再次吞下口水,顾不上小腿被砸的痛苦,双眼恐惧地点头。
万雪这才直起身子,又朝着他呸了一口,万风则是凶残地再踢了他一脚,拿着棍子,警告地指了他一下。
一行人这才用棍子敲着手心走了。
看人走不见了,罗荣辉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用力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娘皮!等我把我两个兄弟叫过来,不锤死你们!”
罗荣辉的小腿被万风锤了一棍,虽然没有伤及骨头,但也痛得厉害,他吃力地走出枯草坡,慢慢往家里走去,等回到家,马上就叫人去医院闹他一场!立马让那对夫妻搬出他们家具厂的房子!一天都不能等!
罗家兄弟三个虽然分家了,罗师傅和罗家老大住一起,罗老二和罗老三跟他们住得也不远,喊一声就能听见的距离。
罗荣辉半瘸腿,一路咒骂,还未到家门口,就听到老三罗荣涛的媳妇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地大喊:“爸呀,你昨晚把我男人带去壮胆子,他给你涨威风了,可派出所今早就派人来把他给抓走了,说他故意伤人,现在严打,要送去劳改,至少三年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爸啊,平时家具厂的租金我们家没见着一点,你全都补贴给大哥家里了,现在出了事情,却让我家老三去背锅!爸妈,你们不能这样偏心眼儿啊!他也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不能这样不管老三!”
那坐在地上哭闹的女子叫美英,是罗荣涛的老婆,哭得一脸泪,早先她在田里干活,有人跑来告诉她,她男人因为打人致伤,已经被派出所的人给拷走了,这下美英连锄头都丢田里,赤脚跑回家,正好看到罗荣涛被拉上了派出所的车,那罗荣涛双手被拷住,正喊着让她去找爹娘和两个哥哥求救。
等罗荣辉一进屋,美英立即就站起来,摇着大伯的手臂,根本没看到他的脚:“大哥,那是你弟弟啊!要出力的时候他出了,现在被抓了,你们可不能不管啊!我男人要是被判刑了,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罗荣辉被这个弟妹晃得站都站不稳,手扶在门框上,不耐烦吼:“你叫什么叫?号丧啊!有话讲清楚!拉拉扯扯干什么?”
那美英本就是个泼辣性子,被大哥这么一吼,她也不怕,立马又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老三啊,你被抓了,你爹娘不管你,你哥要逼死你老婆啊!我们这个家要散了啊!”
罗师傅则是一脸的憔悴焦心地站在一边,看着大儿子和小儿媳妇,愁得双眼发浑,他老伴儿向来没主意,围着他转,双手抹泪,念念叨叨“怎么办怎么办”,而老大媳妇带着孩子在屋后根本不参与,老二夫妻更是直接就没有露面,不管这儿哭成什么样儿了,把自家门锁上,硬是装作听不到。
一家人,各自有八百个打算。
见老大回来了,罗师傅这才有了点主心骨,着急忙慌把早上的事情说了,见老大拖着腿走路,一脸黑气的样子,又问他怎么了。
罗荣辉也没有回他爸的话,被个女人打了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不成?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理清前因后果,这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来找他麻烦这一出,瞧着坐在地上哭闹不止的三弟妹,心烦气躁,满脸戾气,想到刚刚那女的让他在派出所好好说话,不由有些退却,这次他们兄弟三人仗着人多,没想着却是踢上了铁板。
“派出所的人怎么说?马上就要判老三去劳改吗?”罗老大也有些慌,他没有和这些机关打交道的经验,再不想管,老三也是他弟弟,家里出个劳改犯,他们一家人都要抬不起头来,何况罗老大勉强算个孝子,其他人他管不着,总得宽爹妈的心。
罗师傅抖着喝口热水,才勉强稳下心神来:“肯定是要跟那个小万说的,是她家里人找的民警,我们去找找她,请她说说,让她别追究老三打人的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罗老大刚刚被万雪和万风威胁一通,就知道人家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家的,可事到如今,老三被带走了,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忍着气,跟三弟妹说:“你去喊上你二哥,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看看。”
美英即刻从地上爬起来,眼泪说收就收,飞跑着去了二哥二嫂家“哐哐”敲门:“二哥,二哥!”
到了县派出所,罗师傅和罗家老大老二徘徊在门口,就连在家放刁的美英也缩手缩脚,没敢有什么动静的,只眼巴巴看着公公和大哥二哥。
那罗家老三跟其他一些小偷小摸的人被关押在同一个关押室,手铐已经解开了,刚开始他还大喊大叫自己冤枉,没一会儿,被同个关押室的人揍了几拳,让他安静点儿,他这才老实下来。
孙家宁的同学大魏白天没上班,不过他交代了一个跟自己关系不错的同事,让同事帮忙关照一下这个事情,那同事接待了罗家的来人,也让他们爷儿几个见上了面,但人是不可能放的,罗荣涛推人致伤是事实,人证和笔录都很齐全,事主报警,派出所接警,肯定是要按程序走的。
美英听着派出所的人说一切按规定办,想到早上来抓丈夫的人说最近严打,恐怕要判刑,马上就哭喊起来,想在派出所大闹一番,民警们常年和这些刁钻耍滑的人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三两下就把这一家人给带出去了。
大魏指定帮忙接手的那个同事,一脸不耐烦地给面前罗家人指了条路:“想和解,就去找被你们打的人,别在这儿叫,问问人家是什么意思,问清楚了再来派出所解决!”
罗家这种人,派出所的见多了,遇强则弱,欺善怕恶,也该长点儿教训了!
第80章
“姐,我没事,其实可以回去了。”万云头上鼓着包,涂了红药水和黄药酒,红红黄黄的两种颜色在她额头晕开,大眼睛黑白分明,显得她整张脸都小小的,弱弱的,极为少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躺着吧,这件事儿还没完。”万雪这两天都请了假,晚上回去带孩子,白天来陪妹妹,捏捏她的手,叮嘱她,“别出院先,让你回去再回,听你姐夫后面怎么安排。”
万风也坐在一边附和万雪的话:“对,听大姐夫的。”
孙家宁听了大魏的话,把那些话转述给万雪,让万雪暂时别轻举妄动,一步步来,如果只是单纯抓着罗老三关几天,那就没意思了,等他出去后估计还会找阿云的麻烦,干脆让他们家全体都出点血,真正长点儿教训。
万雪的脑子是直通通的,爱是爱,恨是恨,也有点蛮,但有个优点,她听得进别人的话,尤其是孙家宁的话,丈夫让她别把罗老大逼得太过,她就带着弟弟敲打得适可而止,不然按着她从前的性格,非得把人的脑袋给敲破了不可。
万云看着自己的姐姐和弟弟,心里的安全感一浪高过一浪,她这才知道,原来万雪和万风中午去找过罗荣辉了,像极了他们小时候跟同寨子的人打架,若是她和万风被欺负了,哭着回家找大姐,大姐就带着他们两个打回去,谁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也就是一天天长大,万云才明白为什么娘更疼爱大姐,自己和万风为何又如此依赖万雪,就因为这个姐姐可靠,护短,事事冲在前头,拼命维护着家里人。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儿,谁又会不喜欢这样的姐姐呢?
“两个大哥是靠不住的,我们姐弟三人一定要团结。”万雪瞧出万云心中所想,让她不必想那么多,好好养着就行,又拉着万风的手殷殷叮嘱,“爹娘和哥哥是什么人,你也知道的,姐姐们都嫁人了,多少都顾不上你。今天让你请假出来,是因为你二姐被人欺负了,我们是乡下人,但不能当个窝囊废。不过,你在学校,可不能和同学乱打架,更不能因为违反校规被通报批评,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大姐,我知道的。”万风对万雪,向来是又爱又怕又敬的,万雪的话,对这个小弟来说,比两个大哥的管用。
“拿二十块钱,带寨子里来的人和邢家的兄弟们去吃吃饭,看看电影,多谢他们跑一趟。”万雪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和几张饭票给万风,“多的你自己拿回去当生活费。”
“好,那我现在就去。”万风难得来一趟县里,少年心性,也想去逛逛,拿了大姐的钱,跟万云说两句话,就出病房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这钱该我来出,已经够麻烦你和小弟的了。”万云不晕了,脑筋也清楚了。
“行了,我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干什么。”万雪没让她起来,四下瞧瞧,无人在旁,小声问,“你把周长城赶走了?”
说到周长城,万云就沉默,但眼前的人是大姐,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没赶他,我只是不想和他说话,他自己一清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我也没问。”
“你们两个啊。”万雪也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好再问,“到底怎么了?夫妻吵架了?还是他欺负你了?他要是对你不好,可得跟我和你姐夫讲,咱们娘家有的是人。”
万雪还不清楚万云和周长城之间的曲折,只知道这次万云在家和罗家人单独对峙时,周长城刚好不在,后头又大半夜着急忙慌地跑来,妹妹本来和自己好好说着话的,一见着妹夫的影儿,立即就说困了,要睡觉,显然是不想见人的。
万雪和孙家宁都去报完警了,周长城才出现,不论他有天大的苦衷,万雪这个当姐姐的没有办法对他有好脸色,当场就劈头盖脸骂了他:“你怎么不等阿云死了才来?”
若不是孙家宁拉着,万雪非得动手敲周长城两下子。
“好了,赶紧回家吧,让长城跟阿云说说话。”孙家宁拉住万雪的手臂,把女儿搬出来,才拉动了万雪,“甜甜还在廖大姐那儿,等会儿半夜醒了要找你的。”
万雪愤愤瞪了凉夜里奔出一身汗的周长城一眼,她瞧见了周长城手上的伤痕,也不想搭理,气哼哼地跟孙家宁走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你们怎么回事?他得罪你了?”万雪又问。
万云想了想,就把这段时间和周长城之间的争执给说了,其实他们小两口之间说的那些话,说起来都算不上争执,只是各自秉承不同的想法:“我不是不同意他去争取电机厂的工作,只要能争取到,留在县里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么久了,他们那个反对开除的队伍七零八落的,我眼看着只剩他们一小撮人,很不乐观,他们是掀不起风浪的。我实在不想看他没完没了地沉浸在这种挣扎中,什么都不管,人都疯魔了。”
“姐,半个月前,我瞒着他,联系了广州的桂老师,桂老师十分欢迎我们去找出路。前几晚我和他说去广州的事,他说考虑考虑,也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但看他这阵子还天天和那帮人掺和在一起,估计就是还需要时间想清楚。老实说,我好多次都担心他跟着打砸电机厂,被派出所给抓回去。”
事无巨细,万云一点点都和万雪讲了,万雪坐在床边,听着妹妹说话,好奇问道:“那个桂老师,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怎么对他这样信任?”
万云大眼睛一溜,无人看着她们姐妹,也细细声地把周长城、周远峰李红莲、桂春生三家人的关系都讲清楚了,讲得口水干了,让万雪扶着起来喝了大半杯水。
“...就是这样,桂老师现在也算是孤家寡人,可能是下放时太折腾了,以至于一到春冬季他就身体不好,前年冬天他的肺还动了个小手术,在医院过的年,只有护工陪着。喊我们去,恐怕也是为了作伴。但是远香近臭的道理我是懂的,等到了广州,也不能长久住在人家家里,得尽早找到工作搬走。”万云是有打算的人,不是一时冲动作出去广州的决定,过年时去一趟广州,她就知道,大城市里,猫有猫道,鼠有鼠路,真要想活下去,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听完妹妹的话,万雪惊讶地吸了口气:“这周长城倒是有点造化。”
谁说不是呢,少掉其中哪一个环节,他都只能待在周家庄出不来。
“我不是不帮着你,只是这么一说下来,硬要说周长城犯错了,倒也不是,他就是…”万雪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话可以来形容周长城对电机厂工作的执着,“就是,事情经历得少了,转不过弯儿来,得过了这个坎儿,他才能成长得更有担当一些。”
“哎,他也就是没有父母长辈,后头也没有个精神支撑,一时牛心左性,吊死在这棵树上了。他自己不想清楚,你当妻子的也没办法帮到他。”万雪作为外人,看到的真相就是这么多。
万云的神情有些木然,不知如何去接万雪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夫妻间之间的事情,不是你对我错那么简单去辨明的,中间的包容和妥协,是长长久久要学习和拓展的功课,结婚这么几年,万雪也明白这个道理。孙家宁说得对,自己这个姐姐还是少插手妹妹妹夫的事,只要周长城不是品行恶劣,故意对万云使坏,怎么相处,还是人家两口子要去慢慢磨合的。
就像是留在县里等待一线生机,还是去广州再找工作,事关生存,尽管再想和妹妹离近一些,她作为姐姐,也没有办法给出更多的建议。
“他在这儿,跟你说什么了没有?”道理是懂的,但万雪还是希望周长城能向万云低个头,表示一下没有及时出现的歉意,至少让妹妹心里好过一点。
“昨晚你们回去后,他跟我讲,电机厂的工作不要了,我们一同去广州。还说等这里的事情结了之后,马上就去,一天也不耽搁。”万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浓烈的情绪。
昨天,周长城和工友们在坝子街新渡口附近消磨了一晚上,吵吵嚷嚷的,也没弄出什么新鲜的对策,只好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家具厂,到家了,发现门口上了锁,这个钟点,万云竟然不在家,他觉得奇怪,就到万云常去说话的那几家人里找人。
好心的邻居告诉他,万云和罗家父子起冲突的事,她脑袋撞到凳子上,起了个吓人的大包,已经被潘老太她们送到医院去了。
邻居的话把周长城吓得心惊胆战,什么也顾不上了,黑夜里,冷风中,一路奔跑到县医院,有些路段没有灯,他看不清路,跌了几次跤,手上都是擦伤,掌心处有个伤口特别深,血肉里掺着细小的砂砾,流着血,他顾不上疼,只想赶紧见到万云。
在医院门口见到了姐夫,被孙家宁给骂了两句:“一天到晚不见人,家都不要了吗?”
周长城大喘着气,跑得口燥唇干,喉头冒火,没敢驳姐夫的话,若不是姐夫姐姐在,小云肯定很无助。
糟了万雪的一句骂,他也抿紧嘴,不敢多说,双眼直愣愣盯着不愿意睁开眼的万云,心中悔意激起千层浪,顿时,蒙住他脑子一个多月的那层茫然,在今夜被一种叫“愧疚”和“反省”的情绪破开,什么电机厂的工作,什么开除的补偿,什么跟厂里的反抗,都不重要了,他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如今鼓着额头的包,楚楚可怜地躺在床上,话都不想和他讲,心爱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像是远在天边。
为了维护自己的房子不涨租金,为了保住这个暂时的租来的家,导致万云受伤这件事,像是蒙昧中劈来一道轰隆雷光,把周长城这阵子以来的混沌破开,直剌剌冲向天灵盖,他的脸瞬间涨红,脖子发粗,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等脑子里那层茫然散开后,一瞬间,在医院的白炽灯下,他的脸色才平复,内心鼓起一股巨大的勇气,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和自己的弱小无措,以及在这层现实中,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懦弱和逃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机厂提供的安稳环境坍塌,他周长城,再无任何一物可依赖,从此,生于天地间,死活好赖一切只能靠自己。而万云,则是不论是困境,还是在顺境中,他唯一可依赖的亲密伙伴。
万云不愿意和周长城说话,却始终没有睡着,面对万雪,她哭是作为妹妹可怜的哭,可如今周长城在她床边坐着,她也哭,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的泪。
周长城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她那张小脸,默默地把万云眼角的泪擦掉,看着她睫毛不安地晃动,就是不肯打开眼睛,喃喃地说:“小云,对不起,对不起。”
他道歉,为了许多的理由,为了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鬼迷心窍,为不及时出现在妻子身边相帮,为没有顾及万云的感受,为作为一个丈夫没有尽责,为没有考虑家庭后路,为自己的不敢面对现实,等等,说得出口和说不出口的理由。
虽然万云没有睁眼与自己对视,但是周长城还是用坚定的声音和她保证:“小云,我再也不犯浑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起来打我两拳,出出气。”
“电机厂的工作,留不住就留不住了,明天我就去找人拿档案,之后按你说的,我们去广州重新开始,投奔桂老师也好,自己另外找房子也好,一定去广州。”
万云本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很高兴,但是她没有,她转过身去,流了会儿眼泪,自己抬手擦掉,或许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周长城一个什么样的承诺,可绝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去广州”的保证话语,在她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她表达不出来这种茫然和困境,姐姐和丈夫也帮不上忙,只好自己悄然地感受这种婚姻中的孤独。
周长城看万云终于动了,立马靠上去,虚虚地抱着她,不让自己的体重压着她:“小云,你和我说说话。”
万云自顾不暇,依旧不言语。
“小云,你别不理我。”周长城低低地恳求,“小云,我也很害怕。”
第81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守了万云一早上,万云躺着,他在床边弓着身子,趴了一夜,直到外头天色开始发白发亮,弯着的腰开始酸痛,他才站起来动了动手脚,瞧着万云还在睡着,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心里一紧,眼睛发酸,看了许久,过了会儿,万云也悠悠醒来。
万云眼睛睁开了,脑子还没有开启工作,迷蒙间看到周长城一脸胡子拉杂,还微微笑了一下,嗓子软软的:“城哥,你怎么没刮胡子?”
周长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不过是过了一晚上,胡子全都长出来了,摸着刺手,他笑:“晚点回去刮。”
病房外头有动静,万云捂嘴打个哈欠,牵扯到了额头上的鼓包,顿时疼起来,这股疼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四下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在病房里,眼睛转转,再看到周长城那张脸,脸色又渐渐沉了下来,不再热切地叫人。
周长城见万云始终没有原谅自己,于是坐正身子,说:“我去给你买豆浆和包子。”
万云只是点点头,她脑子里乱乱的,她自己也把握不准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周长城。
周长城先去洗手池漱口洗脸,再去买早点,等回来,万云也洗漱好了,坐在床上不动弹,呆呆的,像个受伤的娃娃,刚刚护士来帮她重新涂了药,建议可以回家观察,但是昨晚姐夫回去之前,千万叮嘱她不要自己做主出院,她才决定继续待在医院的。
吃早饭的时候,万云看周长城手上因跌跤而擦伤,手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干了,他像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晚上都没把嵌在肉里的沙子给处理掉,忍不住开口:“找护士要碘酒涂涂手掌吧。”
此时万云主动的关心,对周长城来说不啻于雨露甘霖,两口吞下包子,什么都依她:“等你喝完豆浆,我把塑料袋扔了就去。”
万云收回自己的目光,专心吃早餐,等吃完了,才把装豆浆的袋子给他,周长城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出去找了护士,交了钱,用医用钳把手掌心小石块给挑出来,又涂了厚厚一层紫药水,护士尽责地叮嘱他尽量别沾生水,不然容易发炎,后面会留疤。
回到病房,万云已经找人借了报纸在看,周长城坐在一边,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决定先去把昨晚承诺的事情给办了:“小云,我出去一趟,说好要办的手续,今天我就去办。午饭前我就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没有不答应,也没有答应,双眼盯着报纸,拒绝沟通,周长城说了两次,也没听见回应,只好当她是默认,摸摸她的发顶,起身去了电机厂。
现在要办理辞职手续,也不是周长城想办就能办成的,他直接去了厂工会,提出自愿遵循厂里的政策,那档案走人。
厂工会的负责人却是怕了这帮临时工,万一这周长城是他们当中派出来试探的,后面又不知道有什么招儿等着厂里,跟他说的话,就模模糊糊的。
周长城没有办法,他现在不能进厂里车间了,又只能委托人把正在上班的师父和大师哥叫出来,诚诚恳恳地说自己想明白了,对厂里辞退的事情,不能再这样拖拉下去,他想快速弄好这些人事档案,然后买票到广州去重新找出路。
周远峰和陆国强被他突如其来的决心给震撼了一下,随后周长城才把万云受伤在医院的事情说了,这下轮到师父和师哥愤然了,忙忙说要让师娘和魏嫂子去瞧瞧她,还说要是罗家人那里不给负责,周长城和万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厂里兄弟总归是能叫得动几个的,也总算明白了周长城在其中的难处,这是真的到了不破不立,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于是师徒三人另外找了门路,再次去找那厂工会的负责人,那负责人见周远峰和陆国强都来了,这才给了点儿准话:“我得先和领导汇报,如果领导同意了,我再和你们说。”又说,“你们临时工中,要是还有谁跟你一样,想办理手续的,也可以一并来。”
周长城脑子里过了一下,是有几个同事不想再拉扯下去了,就答应了厂工会,说会尽快联系几个人一起来,厂工会的人才满意地让他先回去,隔天再来。
事情进度得虽然慢,但好歹在推进中,从厂里出来后,周长城一改前阵子的沉闷精神,在忐忑中慢慢向乐观和靠谱这一面过渡回来。
周远峰和陆国强还要回去上班,就没和周长城一同出来,三人在厂门口分开。
找完几个跟自己类似想法的工友,几个人约好明早再去厂工会等答复,周长城再无事可做,待走到电机厂对面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久久地注视着厂门口的铁门和里头的伟人像,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过去的七年,他每个工作日都从这里进去,下工铃声响后,他再从这个门出来,如今到了彻底要说再见的时候。
尽管他已经顺着厂里的政策在走了,但档案这些资料仍然不能马上顺利拿到手,这就是个体与组织的力量悬殊。在这扇大门前,周长城发现自己化作一只蝼蚁,无法撼动和改变任何规则,这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感觉,跟随了他许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倘若想抱怨,自然有万千句话,但事到如今,周长城再无话可说。没有人欺负他,一切都是自己太弱小了。
时代的大鼓,已然敲响在背后。
咚咚咚,不要停在这儿。
咚咚咚,往前走。
周长城空着手,也空着一颗心,咚咚鼓声终于传入他的脑子里。
没完没了地沉没在感叹中,有种堕落的、无用的快感,这种感觉积累多了,只能让人痛苦麻木,他是人,不是傻瓜,周长城终于在这鼓声中,决定要奋起,要反抗,要以个人之躯,去适应生活的变化,去对抗命运和时代的洪流。
再次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周长城的双目恢复明朗,这一路,他终于想清楚,终于转过弯来了,不论外部如何变化,他要把握住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能宽自己心的力量,那就是自己对生活的信心,不以环境变化为转移的,坚定的意志。
成为一个真正自我相信的人,十分艰难,但总算想明白了,万里长征起了第一步。
此次失业的痛苦,带给周长城茫然和失落,也给他带来一丝孤勇,不过,他想,自己不是一个人,前方不论有多长的路要走,他还有小云。
下午时,万雪带着万风来了医院,她让万云安心待着,接着又带了周长城一起去派出所。
罗家人在美英的催促下,急着想把罗老三捞出来,从派出所出去后,先是到了医院来找万云,恰好万雪在,人都没让他们见上面,联合周长城和万风,把人给赶出去了,万雪的态度很明确:“在医院讲不清楚,要就去派出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被打这件事,一直由孙家宁出主意把控节奏,他腿脚不好,走路不快,就不出现在现场,万雪和万风作为执行人,周长城随后加入。
在派出所见到从关押室带出来的罗老三时,一直没回家刮胡子,满脸虬髯的周长城差点当着民警的面儿,暴起把他打了一顿,虽没动手打成,但民警稍慢拦了一步,罗家老三还是让周长城狠踹了一脚,“嗷”地痛叫一声过后,还想扑上去还手。
罗老三的老婆美英见丈夫挨了揍,嚷着想上来挠周长城,又被拉开了。
这回是大魏在管这件事,他把两方人马安排在一个隔出来的小隔间,小隔间不大,中间放了一张长桌,两头放了凳子,他和另外一个同事坐中间,万雪万风和周长城在左边,右边是罗家人,见现场乱得不成样子,重重地拍着桌子:“你们不想谈了,还要打是不是?要打就让你们通通去关押室打!”
双方人马这才安静下来,互相仇视瞪着对方,尤其是周长城,那张本就深邃的面孔,看着更是阴沉吓人,与他平时的形象大为不符。
万雪是主要报警人,她警告地看了一眼罗家老大,里面的意思很明显,这才接着不跟罗家人废话:“赔偿五千,不然就让你家小儿子坐牢!”
五千,也是狮子大开口了!
把罗师傅一家给卖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凑出五千块来。
罗师傅和罗家兄弟三个刚坐下,又站起来,对着万雪周长城等人破口大骂,美英更是哭爹喊娘的,说万雪要逼死他们家里人,都是双手讨生活的,哪里找五千块出来给他们。
大魏被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再次大力拍打桌子:“都闭嘴!”
罗家人这才怯懦地闭上嘴,充满敌意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三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魏先问罗家人:“事主要求赔偿五千,你们同意吗?”
“不同意!肯定不同意!不就撞到头吗?人还活得好好的,赔什么五千,这是讹人!”美英大吼大叫,根本不在乎还在派出所。
罗家老大和老二也是摇头:“五千,绝对不可能!”
罗师傅却想走怀柔政策:“小周,这一年我们租房子给你,从来没有给你们找过什么麻烦,也没有涨租,你们住得好好的。说起来,我们也是有交情的人,是不是?这次是我家老三不对,我们呢给你和你爱人道歉。你放心,后面我那房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再不提涨租的事情!当着民警同志的面儿,我给你写保证书!”
罗老三则是低着头,想开腔,又不敢开腔,和那些罪犯在一起关押一个白天,让他精气神大为流失,生怕被继续关着,现在只想快速离开关押室,回自己家去。
听了罗师傅的话,周长城正要张口,万雪抢先冷哼一句:“就怕我妹妹有命活,没命住你的房子。”又扫了一眼罗家三兄弟,“就你们这样的人家,谁牵扯上都是倒霉!”
罗老三手上还带着手铐,罗家人只好忍气吞声,忍了万雪那不中听的话。
大魏深吸一口气,又问万雪:“对方不同意赔偿五千,你们这里怎么想?”
“一分钱都不能少!”万雪压下周长城的手臂,不让他说话,盯着罗师傅,冷冷说道,“你以为只是撞了头这么简单,我妹妹现在是怀孕了,你罗家老三下了死力气动手,也是她命大,没出事,真有什么事,那就是一尸两命!”
“你这小儿子,别说是劳改,我看吃枪子儿就有份!”
万雪的话一出口,周长城双眼露出惊人的光芒,看着万雪,想从大姨姐脸上盯出个答案,万雪只不去看他,仍盯着对面罗家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他们坐下谈话之前,罗老大和罗老二也做了笔录,承认是己方先动手,兄弟三个,罗老三要为万云的伤负主要责任,听了万雪的话,都有些发懵,就连美英,都有些慌乱起来,不由语无伦次:“那那那,那她不是没事吗?没事还赔什么钱?”
大魏和他同事面无表情,五千块钱当然是天价,至于真的给罗荣涛判刑,那也不可能,他们在中间是调解的作用,安抚了万雪这头,又尽量去平复罗家人,结果两方人马不理两位民警同志的劝抚,反而越吵越凶,大魏和同事的手把桌子都拍要拍烂了,都没调到一个合适的赔偿金额。
“五千!罗师傅,你想好了,还要不要你这个小儿子!”万雪冷酷地说出这句话,站起来,让周长城和万风跟自己走,“幸好这撞的是脑袋,不是肚子,但是我妹妹后面要还有什么事,我们还报警,再找你们一家。”
罗家兄弟三个开始互相推诿责任,你怪我,我怪你,又怪到老爹头上,罗师傅年纪大了,老泪纵横,美英更是又坐在地板上哭个不休,抱着罗老三的脚,不让他走。
第一次调节失败,大魏和同事略有些疲惫地站起来,只能让万雪等人先离开,再把罗老三关押回去。
不管身后罗家人如何鬼哭狼嚎,万雪都不让周长城和万风回头,出了派出所的门,到一条街外去找孙家宁。
“姐,你是说,小云怀孕了?”周长城急步跟在万雪后面,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憔悴的脸色,迸发出一种巨大的亮光。
万雪抬头看这个妹夫一眼,傻子,有没有做避孕措施,他自己不记得吗,又懒得说他:“阿云是你老婆,你自己不会问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这下是什么都不管了,撇下万雪万风姐弟,又一路跑着去了医院。
等二姐夫走后,万风也问:“大姐,二姐有孩子了吗?”
“没有,我编的。”万雪还挺得意,这是孙家宁给出的主意,但孙家宁的意思是让她说‘万一怀孕了’,结果万雪自作主张改成‘已经怀孕’,见妹夫跑不见人了,又转头对万风说,“别告诉你二姐夫,让他急一会儿也好,免得老把你二姐当兔子欺负。”
万风还小,不懂这种小诡计,只好“哦哦”两声,一切听大人的。
到了医院门口,周长城盘桓许久,始终没有踏入医院,此刻他有点不敢面对万云,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小云怀的是男是女,如果跟甜甜一样可爱,软软的团子一样,那他非得天天抱着不肯撒手!
可就算当着姐姐和弟弟的面儿,万云始终不愿意和周长城搭话,周长城担心万一哪里说得不对,让她不高兴,又胡思乱想了,反而不好,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不问先,等在去广州的路上,再问小云是否怀孕了这件事,只是心中那澎湃的喜悦,压都压不下去。
还是要先把电机厂的事情处理好,周长城想,再跟罗家的事情掰扯清楚,他马上就到火车站买票去广州,从此想办法努力赚钱,让万云和孩子过好日子,待想透了这点,他才往病房里走去。
第82章
冯林当了家具厂房管科主任至少有八年了,在这八年间,调解过的关于厂里房子的大小纠纷不下上百起,也正是因为冯林做事为人还算公道,厂子里的人都佩服他,虽然职位没有往上升,但也是牢牢占着房管科主任这个肥缺没动摇过。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岗位职责仅限于家具厂内部,从未想过还有一天要到医院去给退休职工和外来租客进行矛盾调解。
周长城和万云那方散发出来的态度很强硬,要不就赔偿,要不就往严重里弄罗老三,罗师傅一家急病乱投医,不想付出五千块钱的赔偿金,又想要小儿子回来,兜兜转转之间,就找到了冯主任,请求冯主任去做个中间人,帮忙说和说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冯主任坐在办公室,听着罗师傅和罗老大的话,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本来他就不喜欢这种退休了还在筒子楼里瞎搅和的人,如今倒好,我不去山,山反而来就我,甚至一下子后悔,去年替罗师傅和周长城万云做这个见证人。
若不是有同事在旁边敲边鼓,说如果这次周长城万云这两个租客占了上风,从此家具厂筒子楼里怕是要不得安宁,其他租客也会有样学样,那往后房产科的工作就难以开展了,否则冯林绝不会去蹚这次浑水。
罗老三推撞了万云这件事,已经发生有三天了,罗老三还在派出所,万云也还在医院。罗家人几乎四分五裂,在分家的基础上,三家人恨不得绝交了,罗师傅没办法,又想找人办事,最后发现冯主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林为了自己往后工作顺利,喝了大半杯浓茶,只能捏着鼻子去医院找了周长城和万云,当然,他不是和这两口子谈的,而是和他们的姐夫孙家宁谈的。
最终谈出来的结果是,罗家人给万云赔偿两千五百块钱,但是要周长城和万云保证,从此不论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都不能再追究罗老三的责任。至于涨房租的事情,冯主任就没有再管了,他也不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要去处理的。
两千五百块比五千块少了一半,看起来是个巨大的让步,但对于罗师傅家来讲,也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可为了小儿子,还是得凑,罗老大和罗老二的媳妇已经把家都吵翻了,不肯出这笔钱,威胁给各自的丈夫,要是给老三拿了这笔钱,她们就娘家去。
罗师傅只好和两个儿子说,先掏出这笔钱,往后他这个当爹的跟小儿子一起还给他们这些做兄弟的。罗老大和罗老二心里再不忿,跟家里的老婆骂了吵了,还是把积蓄拿出来,又各自找亲朋借了一些钱,美英也回娘家奔波两天,三家人凑足了两千五百块,这回真是老老实实去和解了,因为他们发现罗老三在里头待了几天,已经瘦一大圈了,再待下去,估计人就要没了。
而周长城和万云则是承诺,这个月的房租照交,等万云出院修整好了,四月底之前,他们就从家具厂的房子里搬出去,房子原样送还,大家以后不拖不欠,也不要有任何往来。
至此,已经过去六天了,这件事才算完整落幕。
钱到了周长城手上,他替万云签下调解书,拿了钱,心里也没有轻松,看着一直费心费力的姐姐姐夫,明白自己和小云欠他们良多。
调解书签好,万云当天就出院了,她头上的鼓包消下去不少,但药酒没有停,大概是这阵子折腾得厉害,鼓鼓的脸颊消瘦下去,显得眼睛愈发的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六天的时间里,周长城已经陆续把电机厂的事情办理妥当了,厂工会的人商量过后,没有做任何为难的动作,从人道主义出发,给每个主动前来办理手续的人补发了一个月工资,但“停薪留职”的协议是没有的,这就是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区别。
周长城决定要去广州的事,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都已经知道了,万云受伤在医院,他们也去看了,一时间,大家都有种曲终人散的悲戚感,约好在他们出发之前一定要吃一顿饭,聚一聚。
当着外人的面,周长城和万云还是和谐的夫妇,他人看不出两人之间的裂痕,但一旦两人单独相处时,那种无言就开始弥漫出来,无论周长城怎么反复保证,自己真的会改了,万云都有些无动于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怎么都快乐不起来,可又不知道怎么办。
本来,周长城担心去广州没钱,万云想着自己婚前还存有四百块,多少是个帮助,这时候是个说出来也是个合适的契机,可经过这么一遭,她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不提这笔钱的事,不单只现在不提,往后都不会提,她甚至会以这笔钱作为起点,往里头加入更多的积蓄,让这笔钱成为自己婚姻外的第二个选择。
这种罕见的冷硬,让万云的心,与周长城始终隔了一层膜,若她和万雪有更为细致的沟通的话,那么这一刻的她,像极了五年前深夜出走的万雪。
刚结婚的万雪对孙家宁失望,收回了一部分自己对婚姻的期待。
而万云,在与周长城的这次经历中,亦是如此。
这些作为妻子的情绪,男人们或许会慢慢察觉到,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但她们姐妹都无所谓了,她们的心如同一颗新生的树,有了另外的枝桠和空间。
家具厂的房子,目前周长城和万云仍在住着,回去之后,邻居们待他们也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多了一层排斥,理由很明显,这两人不是家具厂的职工,和罗师傅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一个小鼓包就赖在医院好几天,简单的矛盾警抓人不说,还要了人家两千五百块钱,一个租客这么嚣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唯有潘老太和万云的交情照旧,万云回去之后,顶着头上的鼓包,给潘老太蒸了满满一锅米糕,兑现自己在医院的承诺。孙家宁和万雪更是特意过来一趟,和妹妹妹夫去潘老太家里表示了感谢。
至于其他邻居的态度,周长城和万云顾不过来,也不在乎,他们开始打包东西,住的时间不长,家境困窘,行李细软不多,四个蛇皮袋就装好了,至于花了三十块打的木架子床,又折了十块钱卖回给当初给他们打床的丁师傅,收回二十块,说好等他们离开那日过来拆,至于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逐一都送给了电机厂的同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家具厂收拾得差不多,又开始去坝子街附近的街道办理两人的介绍信,周长城找了个熟人,请街道办的人多开几了几封空白的介绍信,一次开半年八个月的,恐怕是不够的,得多备几份。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个未雨绸缪的举动是对的。
等开完介绍信,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周长城和万云慢慢走去物资局的筒子楼,他们和姐姐姐夫说好,今晚去他们家吃饭,也是想聊聊他们往后的打算。
万雪回到家的时候,万云和周长城正在逗甜甜,他们先去楼下廖大姐那儿把孩子给接上来了。
“来了。”万雪和两人打招呼,洗手洗脸后,过去看了会儿女儿,一身奶膘,雪白漂亮,真是招人疼,小孩儿现在会认人了,见了万雪就立即撇开姨妈姨父,露出两颗小米牙,无意识发出“妈妈妈妈”的叫声,笑弯了眼睛,张开手要妈妈抱。
周长城现在对甜甜小朋友亲热多了,抱得极为顺手,他时不时隐晦地看眼万云的肚子,里面也有他们的宝宝了,想到就想傻笑,这几天在家收东西时,他根本不让万云沾半点家务,什么都抢着干,万云没什么精神,也都由得他去,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愧疚,想在这些细节上弥补自己。
两人全然不知道万雪在中间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等姐夫孙家宁回来后,屋里又热闹了一些,好似回到了四个年轻人关系最好的时候。
不过万云的心不在焉,万雪是看在眼里的,等哄得甜甜在床上眯眼睡着了,这才开始赶人:“你们哥俩儿去洗菜做饭,往常都是我们姐妹做的,你们也给我们做顿饭吃吃。”
大姐发话,周长城不想让万云动手,于是立即站起来:“我们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番鸭和豆腐,我来做,姐夫你们都歇着。”
万雪想和万云说说话,伸手去撵丈夫:“阿城怎么也是客人,你当主人的好意思看着,你也去。”
孙家宁刚坐下没多久,水都来不及喝,只好再次站起来,跟周长城一起去了水房:“好好好,让你们姐妹尝尝我们兄弟俩儿的手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两个丈夫都出去了,万雪这才在万云面前挥挥手:“嘿嘿,回神了,干什么呢?”
万云勉强一笑:“干嘛呢姐?”
“我不干嘛。你干嘛呢?摆什么脸色啊?”万雪张口就‘冤枉’妹妹,又指了指她额头上的包,“不疼了吧?”
“碰到了就疼,擦药酒也疼,不碰到就还好。”万云用力扬眉,眼睛往额头的方向看,什么都瞧不见,想了想,问她姐,“阿风带着寨子里的人回去了吧?”
“嗯,你出院前两日回去了,这回幸好他们赶来了。”万雪已经处理好这件事了。
“那就好。”万云就怕万风耽误上学了,忽然想到什么,问姐姐,“姐夫是不是又说我们太蛮了?”
万雪瞪大眼睛,看了眼门口,孙家宁没回来,笑说:“你怎么知道?”
万云:“姐夫肯定私下跟你摇头晃脑说打架是不对的,暴力是蛮横的,说你带阿风去堵人就是逞匹夫之勇。”
万雪“噗”一下笑出来:“你还挺了解你姐夫。”又小小嗔怪孙家宁,“幸好他不是老师,不然肯定是酸夫子一个。”
万云也笑了,不过这笑意没有达到眼底,很快就消失了。
“和阿城还没有和好啊?”万雪看万云那副样子,就知道两人还冷着,转了个话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不知道,反正依旧躺在一张床上,话也是照说的,就是不开心。
“还记不记得,之前我生甜甜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去医院,非要等到你姐夫回来呢?”万雪坐在木头沙发的一头,拉着妹妹的手说心里话,“当时我刚当妈,手忙脚乱的,好像懒得跟你解释,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你知道了吗?”
万云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模模糊糊间,似乎有些明白了。
万雪看她一点就通的样子,直接说:“就是希望这些人生大事的时候,伴侣陪伴在自己身边,尽管他不能帮我生孩子,也不能替我去痛,可就是希望他在旁边陪着我,我一睁眼就能看得见他。”看万云不语,她继续说,“你现在对阿城这样,就因为他在你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所以你心里恼火他,记恨他。”
万云下意识想反驳:“我哪有记恨...”可看着姐姐那副开诚布公的样子,又咽下去,仍旧不说话。
“与一个人结婚,日对夜对,又不是怨偶,自然会对对方有期盼。妻子对丈夫有,丈夫对妻子也有,这个期盼若是破灭了,人就容易怀疑过往的花好月圆,会想,难过以前的好都是假的吗?”万雪似乎颇有感慨的样子,她也只结了这么一次婚,唯有拿自己的经验出来开导万云,“你若是想和他过下去,就要学会自我克服,原谅一些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刻,也接受即使在两个人的婚姻中,你仍要独自一人面对某些关卡。”
万雪的话,让万云来了兴致,在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开始不了解姐姐,作为妻子的万雪在婚后有了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万云第一回遇上万雪细腻、敏感的触角,与以往的姐姐大为不同,她听得认真,静待下文,万雪双眼失神地看着眼前的桌子,却又不说了。
万云轻轻催问她:“姐,那你...你也克服了很多吗?”
“当然。”万雪回答得很快,她恢复笑容,脸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成熟感,“越是往后,越是会发现,需要自己一个人去支撑的事情还有很多,当中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委屈和难受,连枕边人也没有办法替你分担。”
“那姐夫?就没有帮忙吗?”万云握紧姐姐的手,自己的事情还没理清楚,就开始替万雪不忿。
万雪摇头:“不是这样的。你姐夫,已经尽力了,尽力去当他自己,尽力当我的丈夫,尽力当甜甜的爸爸,他是一个尽责的人。”见万云半懂半不懂的模样,只好掰开了讲,“比方说,在带甜甜这件事上,我比他更焦虑,出了月子后回去上班,离开孩子半天我都舍不得,你别看我成日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可离开甜甜后,我自己会悄悄哭,所以要让廖大姐每隔一两个小时把孩子抱到学校让我看一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怎么没和我说呢?”万云有些自责,竟没有发觉姐姐的这些悲伤细节。
“没有用的,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姐夫也帮不了我,只能自己去调节。”万雪现在说出来,心里压着的石头,稍微松了松,又说,“再比方说,你姐夫因为腿的关系,局里顾虑到单位职工的形象,以至于就算他的材料写得再好,平常再会做人,可职位就是一直升不上去,他那样有事业心的人,郁闷得成宿睡不着,可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他也要独自去克服这些属于他自己的难题。”
原来凡人皆苦。
“你和阿城也一样,需要自己独立平衡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往后你认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这种时刻也不会少。”万雪从未和人讲过这些人生经验,也就是自己的妹妹,她才能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万云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孙家宁回来了,他装作瞧不见姐妹俩儿拉手谈心的模样,拿门边的干毛巾擦手,笑着打趣:“不会在说我和阿城的小话吧?”
“说你两句不行吗?”万雪去给他倒热水,往门外看去,“怎么就你回来了?阿城呢?”
“水房都是人,我们哥俩儿被邻居们嫌弃太占位子,阿城就让我先回来了。”孙家宁接过万雪倒的水,看万云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万雪又朝自己挤眼睛,便又假装咳嗽一声,“阿云,你和阿城怎么打算啊?”
“什么怎么打算?”万云的态度消极,反应都慢了。
“我说,你们夫妻俩儿,还过不过了?”孙家宁一问就是这么重磅的问题,直把万雪万云姐妹问得横眉瞪眼。
万雪:“你瞎说什么?”
万云:“我什么时候说不过了?他跟你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妹俩儿一同开腔,孙家宁都乐了,看着万云:“你看你对阿城的脸色,就连廖大姐这种外人都在偷偷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万云眼神闪了闪,犟着不说话,这廖大姐管得真宽,抬头,看姐姐姐夫都盯着自己,也来了气,都在看她笑话不成,憋了几天的话冲口而出:“虽然和罗师傅家起冲突,我受伤了,那不是他的错,可他当时就是没有在我旁边帮着我。而且前头我都让他别老跟着那帮同事去厂里闹了,他不听,硬要去,我就是对他失望,凭什么我就要轻轻放过这件事?”
很好,愿意发出怒气,事情就有转机。
“我刚刚跟你讲的,都白说了?”万雪开始了没耐心的那一面。
孙家宁按住妻子的手臂,哎哎两声,让她别急,好整以暇地开口:“阿云,你别光看到自己失望的一面,也看看失望的背后,正是因为他长期以来都做到你心目中的标准丈夫,如今一旦有了不适你意的,你就觉得反差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之前都做得很好啊。”
这种话,没有办法说服万云,万云总算被眼前的这对夫妻给调动起了精气,眼神都多了两分光彩:“反正我不乐意。凭什么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怎么办?”
“你看你,想左了吧?”孙家宁扶了扶脸上的眼镜,“你总问凭什么。那我可要说了,你若是一直顶着这口气不散,认为这个关口过不去,那么你就得保证,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时间里,你都不能犯错,在双方关系中,一点破绽都不能出现。”
“我!”万云被孙家宁说得脑子卡住,还是不服气,“凭什么!”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一股牛心气,就会说凭什么。”跟前阵子的周长城倒挺相配,孙家宁放缓了语调,“姐夫现在让你慢慢去接纳阿城在这件事中的错处,不是在劝你放过他,是想让你放过自己。”
“已经这么多天了,你们认认真真讨论过这一阵的事情吗?有没有一点反思,有没有一点总结?互相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吗?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了?”
后面的反思万云没听进去,但那句“放过自己”让她有了点松动,万云低着头,眼皮半阖,又不知在想些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乘胜追击:“阿城的本质是个极好的人,对你好,对我和你姐这些亲戚也好,你是清楚的。但是人都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候,你不能要求他是个完美的人,因为你也不是完美的爱人。这世上只有圣人才不会犯错,可你要找的是伴侣,不是圣人。”
“现如今他愿意改过,对你事事有交代,那你是不是可以尝试放下一点执着?人这一世的时间还很长,今天是阿城犯错了,你觉得不愿意放过他。那改日你犯错了,阿城是不是也可以揪着你不放?”
这话把万云问得有些哑口无言,顿时有些恼怒姐夫的刺耳直言,偏偏万雪还要在旁边点头同意:“对对对。”
“你们两口子倒是一条心。”万云哼哼,可脑子里的浆糊也慢慢化开了,就算还没有完全卸掉那口气,可姐姐和姐夫都说得有道理,她不是放过周长城,而是要放过自己。
况且,这几日周长城的改变和表现,她是看在眼里的,再说了,万云也真不敢想象,哪一日自己做了错事,周长城也如此恼怒着自己,被一个爱着的人痛恨着,光是这么一想,她有些接受不了,忽而焦躁起来,看向外头,想确认一下他是否在身边,就像万雪说的那样,只有看到这个人,心里才能安定下来。
孙家宁和万雪看万云终于开窍,两人对视一眼,便适可而止。
其实周长城早在孙家宁开口劝万云的时候,就拿着洗好的菜回到了房门口,准备生炉子做饭,只是听着姐夫一句句有道理的话,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孙家宁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心中暗自佩服,姐夫不愧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比他说得要中听,关键是阿云也听进去了。
“是不是周长城让你们来做说客的?”万云还是有些放不开,换着法儿跟姐姐撒娇。
万雪早就瞧见了门口周长城的影子,也不揭穿,听万云这么问,笑道:“他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关心他干嘛,是怕我妹妹想不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被万雪的眼神示意,看到周长城的影子一动不动,显然是在听他们讲话,脸色发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总算没有了刚开始的僵硬,渐渐恢复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应有的元气。
不过,话说到这里,孙家宁还是趁机教育了她一番,脸色十分严肃:“阿云,姐夫比你长十二岁,要提醒你,往后遇上和人有争执的事,就不能这样莽撞了,知道吗?”看万云有话说,他抬手压下去,制止道,“我说完了,你再来发表你的意见。”
万云咽下想说的话。
孙家宁扫了万雪一眼,意思是让她也提起两个耳朵听听,继续:“姐夫知道你和你姐天不怕地不怕,从前在万家寨还挺得意地称王称霸。可像和罗师傅这样的暴力争执,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就因为硬是想着‘人争一口气’,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你自己这些天身在其中,也知道事情弄得有多麻烦。”
“这一回,你能幸运解脱,因为是在筒子楼里,四邻们都在,有人拦着,你一个人对着四个大男人,没有被欺负得太惨。可你想过,当晚只有你一个人对着他们父子四个的时候,你还能逃过这一劫吗?”
这种假设,让万雪和万云汗毛竖起,她们也说不出“我不怕”这些话来,因为孙家宁说得都是对的。
“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们遇上了事情就示弱,该强悍的时候得强悍,但是该忍住的时候得忍,别老想着什么都用拳头解决,愤怒会让人失智,动动脑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孙家宁的脸色不是一般的正经,喝口水,和万云说,“后头你若是去广州了,外头让你暴躁的人只会更多。永远不要把这些人的底线想得太高。”
“姐夫,我知道了。”万云是真的知道自己的问题了,她以前老觉得姐夫对她们姐妹管头管脚,可这回万云低着头,乖巧地认错。
周长城则在门口发出了一点做菜的响声,打破了里头的平静,他记着孙家宁的劝诫,暗自发誓,以后都不会让小云独自去面对危险了。
第83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人在姐姐姐夫那儿吃过饭,两家人又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问他们:“电机厂的事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的吗?”
周长城摇头:“没有,都顺利。还有最后一份证明文件要盖个章,等个领导签好字就行了。”
“那就行。”孙家宁颔首,“去广州的事呢?”
“等电机厂的事儿处理好之后,坐隔天早上的火车,跟上回一样。”周长城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到离别,四个人都有些淡淡的哀愁,万雪更是对着万云又絮叨了许久。
孙家宁沉吟一会儿:“你们肯定有行李,一早上的不方便,到时候我和你姐去车站送你们,你们把我的自行车骑回去,到时候我再借一辆。”
“好,多谢姐夫。”周长城也不客气了。
等说了这些话,周长城的脸色有些变化,他看着姐姐姐夫,似乎欲言又止,万雪夫妇瞧他那样,都等着他的下文,犹豫了一会儿,周长城才放沉声音说:“姐,姐夫,罗家人赔的两千五百块,我带来了,在我身上。是要怎么处理的?”
万雪挑眉,开口道:“给阿云的就是给...”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孙家宁抬手打断,他看看万云,显然万云是知情的,那就好办,又认真看着周长城的眼睛,问他:“你是什么想法?”
周长城把握成半拳,放在嘴边,咳一声:“我都听姐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此刻是真的有点意外,周长城竟这么上道,平时里看着他一声不吭,这中间的弯弯扭扭、曲曲折折他是一点没落下,也不跟这个连襟废话了:“我这里要用到一千五,你们自己留下一千。”
周长城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从贴着胸口的兜子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千五出来放在桌上,万云见状,立即就去把门掩上,来之前,小两口就商量好了,这两千五肯定不是全然给到他们的,姐夫和冯科长协商要到这个数,肯定有姐夫的道理。
也就是自己人,孙家宁没有假客气,也没有变脸色,拿个桌上的小碟子压住那叠钱,真看不出来这周长城竟心思这么活络,就是妹夫不说,孙家宁也是要提一提的,周长城能主动提出来,那最好不过了。
万雪看看孙家宁,又看看周长城,不明白为什么要丈夫要那这笔钱,但她向来不在外头人面前拆他的台,就闭上了嘴,只是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等妹妹妹夫走了之后,万雪去把门锁上,撩起衣服,边喂甜甜,边问:“你拿他们的钱干什么?难道你这个姐夫给他们办事情,还要收好处费不成?”
孙家宁此时已经把钱分成了四份,听着万雪的问话,忽然觉得,两个人年纪差了八岁,单位不同,确实是有点思维上的距离,还在他没有不耐心,而是说:“这件事具体如何处理,如何结案,是大魏和他头上一个领导经手的,两人的家里都有个读小学的小孩儿,结案前一天,大魏十分肯定地跟我讲,哪天必须介绍我们认识认识,还叫我把你跟孩子都带上,说现在的孩子们都是独生子女,倒是可以在一起交个朋友。第一回见面,不得给小孩个见面红包,一人五百是少不了的。”
“五百!这么多啊!”万雪一下就坐起身子来了,正吃奶的甜甜被吓了一跳,不满地瘪嘴,要哭不哭的小脸蛋儿,怪可怜的,当妈的又赶紧拍拍她的背,哄着,“好了好了,妈妈不打扰你吃饭,乖乖,吃吧吃吧。”
孙家宁不说话,只是看着万雪,万雪有点低落,但还是很快想通了,最后说:“明天我出去买两个新的红包封皮回来。”然后,她又问:“那剩余的这五百呢,你怎么处理?”
孙家宁把钱一份一份收好,只留了两百出来,给万雪算:“给阿云开怀孕单子的那个妇科大夫,是老邢的六嫂介绍的,当时着急着写这个单,我给那个大夫拿了一百二和两条烟,加起来有一百五了。老邢和他六嫂是中间人,那儿吃饭和红包,都不能少,去了三百。不然你以为,你们姐弟这么轻易就能叫得动老邢家的那几个侄子们吗?那可是打架卖命,人家是担着风险扛着棍子跟你去的。”
万雪委顿下去,说起来,全是世故,确实一个都不能少。
“至于这两百。”孙家宁似笑非笑,放到万雪旁边,“这不是我要的,是阿城和阿云孝敬给姐姐姐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惊讶:“我不要他们的钱!他们自己手头没两分钱,还充这种大头,简直莫名其妙!”
对于妻子的反应,孙家宁是一点都不意外,万雪愿意不求回报地为万云和万风付出,可不代表人家就是块木头,什么都不懂得反应。
孙家宁之所以会要一千五,是平衡过的,拦下两百,也是因为想到自己夫妻在中间做的事,得让周长城和万云知道,拿了好处得知道感恩,家里已经有个孙家欢了,孙家宁不希望再出现一个。
经过孙家宁的这一番讲解,万雪才明白,为什么周长城和万云刚刚掏钱的时候,一点不情愿的意思都没有,原来大家把钱和人情都算进去了,就她还有些傻。
等把吃饱喝足的甜甜放到床上玩的时候,万雪拿软毛巾擦擦身上的一点奶渍,全身发软靠在木头沙发后头,叹了一声气:“这事儿办的,真不知道怎么说。”
“阿宁哥,这个钱是阿云受伤,人家赔给她的,我不想拿。”
从前老是听人家说,谁托人办事,私底下给了什么好处,谁在中间又沾了多少油水,可自己没有经历过,只是耳朵那么一听,就总有层隔膜,像是这道雷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等落到自己身上了,万雪才发现浑身不得劲,可身处其中,又不得不接受这种无形的并不光彩的规则。
“你不要可以,但是阿城得做出这个给的态度来。”就连孙家宁这回都对周长城刮目相看,看来人是聪明人,就是少了一点点拨和机会,“看他不声不响,做人倒是上道。”
“阿城只是不爱说话,不是笨人,我们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万雪对周长城这个妹夫还算肯定,不过,说到这个,又幽幽一叹,“只是这几天,我在想,当初想撮合他和阿云,就是考虑到他家里没有过多的人口,阿云不用耗在与公...与人相处上,能过得自在些。”
想到公公婆婆是孙家宁的爸妈妹妹,万雪赶紧拐了个口,好在孙家宁不在意。
“可是现在看阿城一遇到事情,就两眼无助的样子,家里是一点帮衬都没有,阿云也跟着吃苦头,我都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万雪担心的是这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拦着妻子的肩:“别操心他们了,各人有各人的运气,说不定过了这回,他们两个反而有更好的相处方式了。你是当姐姐的,又不是当天老爷的,况且你要是管多了,阿城是男人,等他回过神来,肯定不乐意。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丈夫我。”
“你又怎么了?”万雪忙去看他,“身上不舒服,还是心里不痛快?”
妻子的紧张在意,让孙家宁身心舒畅,他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笑说:“头先我可听到你和阿云夸我了,说我什么都尽力了。阿雪,我还从未听你说过这些话呢,怎么不直接和我讲?”
推开黏在自己身上不放开的孙家宁,还是被他硬按着亲了两下,万雪脸色一烫,娇嗔说一句:“夸你两句还上天了。”
孙家欣欣自得:“阿雪,你个嘴硬心软的小女子......”
万云和周长城离开姐姐家里,天已经黑了,平水县的春末也开始有了一丝暖气,总算不再像冬天那样,风刮得呼啸吓人,只是夜里还是要穿件厚些的衣裳。
“小云,我们在这儿等车。”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她总算没有前两日那样抗拒了。
“现在也不晚,我们慢慢走一会儿吧。”万云摇摇头,她心里的坚冰在融化,又重新接纳周长城,两人的感情在无知无觉中,一点点地融洽起来。
“好,走一走也好。”只要万云愿意搭理自己,周长城无有不可的。
两人仍是没什么话说,不过心情都算放松,等走到一个稍微暗的路段,万云略微有些忸怩起来,不肯走了,周长城回头问|:“怎么了?累了?”
万云低着头,轻轻摆着自己的身子,不好意思:“城哥,我走累了,要你背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云的话刚落音,周长城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立即蹲下:“上来!”
万云也“噗”地笑出来,跟了她快半个月的阴翳在此刻烟消云散,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对一切都有新奇和精力的女孩儿,俯下身,双手放在周长城的肩膀两侧,被他双手用劲儿托起,背得牢靠稳当。
“瘦了,要多补补。”周长城感受着万云柔软的胸贴着自己的后背,脖子边上是她轻巧的呼吸,一呼一吸,一痒一痒的,不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万云也笑,靠近周长城的发尾,让他背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去:“再吃就成胖子了,到时你就背不动我了。”
“不会的,再胖我也背得动你。”周长城自信。
小两口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废话,好像在通过这些不重要的话来弥补两人之间的产生的裂缝,用这些细微的平常去填平中间的空洞。
至于家具厂的那个小租房,自从和罗师傅一家闹翻了后,两人再没说过“回家”之类的话,在他们年轻有些破碎的心里知道,真正属于他们两个的家,还没有被创造出来。从前下了班,或是担担子累了,总是热热切切地说“回家去”,可并未意识到,那是他们租来的临时的落脚点,因为年轻的懵懂和不曾见过世面,以为有瓦遮头的地方便是自己的家,直到罗师傅一家出现,说涨租就涨租,说收回就收回,他们才明确地知道,那不是他们的家。
周长城和万云没有讨论过这件事,但都默契地不再轻易说“回家“两个字。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对年轻夫妻都在漂泊中,追求那种缥缈的归属感。
“对了,桂老师那头也不知道发什么事了。”周长春想起桂春生发来的一个紧急电报。
“不知道。”万云摇头,“我们就按他说的办吧。”
前日,桂春生忽然发来一个电报,提到自己无暇写长信,只是问他们是否已经决定到广州去了,若是确定的话,不要去学校找他,而是另外留了个地址,还说自己忙碌,若他们到广州的话,他没有办法去车站接人,让他们自行坐车到一个地方,电报发得如同一封短信,上头还附上另一个新地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先看到这封电报,小心地抄下地址,又给周长城看了。
两人倒是没有多想,因为这个地址看起来跟学校离不了太远,他们想着,估计是桂老师特意给小两口找的临时地方,毕竟上一回的广州之行,桂老师显示出来的本事太大了,让人大为震惊折服,想给周长城和万云找个住处,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
“我们还剩多少钱?”万云被周长城背在背上,感受着他一步步地往前走,公交车已经路过一辆了,但周长城还是没有把背上的妻子放下。
“加上我身上的一千,还有存折的钱,大概有一千五百左右。”周长城估了一个数。
万云则是没有再提她自己存的那四百块。
“嗯,暂时也够我们用的。”万云心里有点谱儿了。
“城哥,你说,姐夫会怎么安排刚刚的那一千五百块?”万云想到刚刚数出来的那笔钱。
“姐夫肯定比我们更知道怎么处理,我们既然交给他了,就不要再想了。”周长城的心态很坦然,他没有再去纠结给出去的钱,事实上,在他得孙家宁去要这个赔付的钱时,他就知道,这笔钱是有一部分是用来打通关系的,不然凭着自己和万云两个,根本没有办法这样顺利办成。
“姐夫,真是个人精。”万云在周长城的劝说下,也显然明白了其中的一点关窍。
真是不明白从前为什么他会被孙家父母给压得不得动弹,想来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那一套,孙家宁渴望的是父母的认可,便有些不计后果地跟父母缠斗下去,一直住在一起,直到万雪怀了孩子,有了新一代人的出现,他才有心要给自己的小家庭换一个新局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在,这人是疼爱万雪的丈夫,在自己的姐夫,不是敌人。
但就算是有利于他们小夫妻为结果地结束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场面,而孙家宁今晚的告诫犹言在耳:“阿云,遇到事情,别冲动,一定要动脑子。”
唯一一点因祸得福的地方,便是这件事发生之后,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了点开窍的迹象,只是这心窍往哪儿开,且得看日后的人生轨迹去看了。
第84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想过,在离开平水县之前,要把房子里的白墙皮给撬了,以示报复,反正他们都要走了,有什么后果也找不到他们头上,但是被孙家宁给拦下来了。
姐夫的意思是,在家具厂里搞这件事,肯定会有好事的邻居跑去告诉罗师傅,罗师傅要是忍下这口气就算了,要是忍不下,又是一场风波,既然都要离开了,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何况他们两人在这个房子里,住得也算愉快舒服,彼此之间都留个好,那不是很体面吗?
也就是孙家宁是个讲道理的人,才把周长城和万云给说服了。
到了要出发去广州的那日,鸡还没叫,周长城和万云起来,开灯洗漱,在逐渐朦胧的天色中,两人绑好行李,把钥匙放在和丁师傅说好的一个隐秘角落,让他白天再过来拆那张木头床,夫妻俩儿收拾好,再回头看着这个住了一年时间的小房间,说实话,除了对未来有种茫然感之外,也真是舍不得这个租来的小家。
“小云,上车吧,坐稳了。”看了好一会儿,周长城提醒万云,该走了。
万云坐上自行车后面位置,身上还是背着那个军绿色的旧布包,双手半搂着周长城的腰,再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那个锁头,这才说:“城哥,好了,走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骑着车,慢慢带着万云往西郊火车站骑去,现在在春末夏初,白天来得早,南方的天在五点就亮了,路上见到一两个环卫工人拿着大大的竹扫把在打扫卫生,其他人还没有起来,整个县城静悄悄的,环城的河流,千古不变,自西向东,流水汤汤,唯有沉默古老的老街矗立,无人给他们送行。
直到物资局筒子楼楼下,才看见孙家宁和万雪夫妇已经立在路边,他们头上的路灯还亮着,周长城和万云下车,把行李过了一半到他们车上,四人继续骑车去西郊。
到站,停车,锁车,搬行李。
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才到站,万雪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子拿出来给大家吃,吃完又从兜里拿出个信封递给万云:“去了外地,就是外地人,花钱的地方多着,穷家富路,姐姐姐夫也没多少给你,拿着吧。”
万云不肯接,被万雪一瞪眼:“你成日说得广州跟个天堂那么好,你们是凡人,去到天堂也得吃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有收入,手里不得有点钱?”
万云这才讪讪收下,让周长城贴身收好。
孙家宁也有话和周长城说,叮嘱的无非是看着万云,别让她强出头,夫妻之间要团结一心,遇到事情要有商有量,还有那个桂老师,能结交就结交,不能结交就自己独立起来,缺钱要记得跟自己人张口,别硬撑着,千言万语汇成一个操心的姐夫。
万雪说着说着,泪就要流下来,长这么大,她们姐妹还未这样远距离分别过:“去到广州,想家了就给我发个电报,我给你寄老家的特产,有空了就给我写信。”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知道了,姐。”万云忍着泪,不敢哭出来。
“姐,你跟爹娘说一声,我去广州了,让他们别记着。”万云也知道这种话有点自欺欺人,也就是娘会记着她们姐妹一点,他们的爹万春龙和两个哥哥,不提也罢,“还有万风,你跟他讲,让他好好读书考大学,别学人家去哪里打工,等到了广州,我给他买个电子表。”
“顾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想着阿风。放心吧,有我在,我会看着他,不让他走歪路。”说起家里人,姐妹两个都各自有责任心,见周长城和孙家宁在一边说话,她降低声音,“我看杂志上写着,外面的诱惑多,周长城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别跟他客气,要是自己解决不了的,就立即打电话发电报回来,就算你们在广州,姐姐和姐夫也会给你做主,要时刻记得,你是有娘家可依靠的。”
“姐!”再说下去,万云真的要哭了。
好在火车慢悠悠,慢悠悠地鸣着笛声来了,火车停好,下来零星两个人,然后周长城和万云拿出火车票和介绍信准备上车。
七点半钟,平水县的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野外的野草绿了一整个春天,四周的青山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山顶散去了大半的雾气,眼见着夏天就要来了。
姐妹俩儿在车站分开,万雪在火车厢口处,拉着万云的手,一遍遍地问:“你姐夫办公室的电话抄下来没有?到了记得报平安!定好了住的地方,一定给我们发地址写信来!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回县里来,咱们再想办法找事情做!阿云,阿云…”
“周长城,照顾好我妹妹啊!别让她受委屈!”
“姐,我会的。”周长城把人万云搂在自己怀里,眼里藏有点点泪光,“姐夫,我们走了。”
“去吧,一路平安,顺顺利利的。”孙家宁也揽住万雪的肩,生怕她跟着上车去了。
万云的泪早已经沾湿了脸,泣不成声,火车开动时,从窗口探出头,朝着姐姐姐夫拼命挥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火车一节节开出平水县火车站,平水县四周熟悉的山川河流在往后退,周长城和万云慢慢离开了这个生养他们的小县城。
过了好一阵,万云的泪才止住,帕子都打湿了,周长城也才从场别离中慢慢抽回身来。
这趟车的跟上回的一样,终点站是武汉,大概是过了春节后的高峰期,火车上人不多,一个车厢坐了也不到十来个人,空落落的,周长城叮嘱万云别乱走,自己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和她说:“姐和姐夫给了三百块,还有五张全国粮票,都是五十斤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万云就掉泪,哭了小半天才缓过神来。
“师父师娘和师哥们给的两百块,我都缝在你裤腿上了。”万云止住泪,抽抽噎噎地小声说话,周长城正手忙脚乱泡湿了帕子给她擦脸。
看了四周,无人注意他们两个,周长城翘起二郎腿,顺手摸一下,摸到一块硬硬的地方:“知道了,在这儿呢。”
“大姐给的钱,你放着。”周长城凑近万云耳朵,把信封递给她。
周长城挡着外头的视线,万云把信封藏进自己贴身的衣服里,火车这些公共场合,最忌露财。
“剩下的那几件衣服,我全都给了我姐。”上回他们去广州回来,还有好几件衣服没卖出去,自己拿着也没用,干脆全都给了万雪。
“好。”周长城小心地看着万云,让她别过分伤心,“等到了广州,我们立即就给姐姐姐夫还有师父师娘发电报。”
“嗯。”万云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次去广州,两人都没有了上一回的兴奋劲儿,上一次,小两口带着对大城市的向往,一心想着长见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高楼大厦,今天却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而是蔫蔫儿的,软不拉耷的,甚至有些丧气。
他们像是被县里抛下的、没有去处的人,说难听一些,就像是丧家之犬,工作保不住,住的地方也没有保住,灰溜溜地逃离了自己的故乡,奔向繁华的,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他乡。
两人依靠在一起,很久才说一两句话,实在没话说,就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跟上一次见到什么都叽叽喳喳讨论一番,形成巨大的反差对比。
到了武汉站时,是傍晚的时间,这个城市的这个时节,也不像过年时那样冷了,两人把扣子解开,用手掌扇扇风,有些轻车熟路地找到上回猫着的地方,四袋行李堆在身下。
周长城一路上都对万云很是紧张照顾,等她坐好,自己先去买了两包方便面,花五毛钱买了热水,在自带的饭盒里,泡软了给万云吃,又看了眼她的肚子,笑笑说:“现在先将就将就,等到了广州,再给你做好吃的。”
万云坐车坐得有点累了,也没有听出周长城过分体贴的言外之意,只当是他因为前阵子表现不好,这阵子要弥补回来。
两人喝着方便面的汤,又拿出自己蒸的米糕出来吃,这就是今晚的晚饭了。
当周长城和万云坐在行李上,半坐半蹲地吃饭的时候,面前忽然窜来个身穿着破烂的棉袄的老叫花子,这人手指缝里发黑,头发黑白两色交杂,一顶破了个角的雷锋帽戴在头上,头发很长,看样子很久没修剪了,乱糟糟的,垂得满脸都是,脸上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痣,一笑起来,满脸褶子,褶子里也藏了污垢。
“这位小哥,我看你身材高大,南人北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中有正气,正是一副飞黄腾达的好面相。”这老头儿张嘴就来,笑嘻嘻的,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继续说,“可惜,小老儿我掐指一算,小哥你现在是龙陷浅滩不得飞,马入泥潭未曾奔,但若是日行一善,广积阴德,未来必定是有出头之日,说是大富大贵,子孙满堂,五世其昌那也是不为过的!”
周长城和万云被眼前的老头儿给弄得有些发懵,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两人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不论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但凡是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一概不和他们讲话,也不和他们去奇怪的地方,无论对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小两口就是不为所动。
周长城吃自己的,眼睛不和老头儿对视,倒是万云,觉得这人像是杂志上说的神棍,多瞧了两眼,那老头儿脸上额上,全是污垢,露出两颗黑牙,见姑娘似乎对他的话入耳了,立即盯着万云说:“这位女菩萨,小老儿观你面相,长得是花容月貌,明眸皓齿!一看就是有福慧双修,旺夫益子,有大福气之人!不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老头儿竟还会拐弯,见面前的两人没理自己,头往上抬,双眼斜斜看着万云,看她是否看着自己,但不管万云有没有看,他还是接着说:“不过,女菩萨现在头上有破相之危,”这是在说万云头上那个还未消下去的鼓包,她还在涂着药酒,“如此完美的面相,一旦遭到破坏,那原本属于你的福禄寿财定会流失。哎呀,可惜可惜!”
见万云饭都不吃了,盯着自己看,这老头儿又叨叨叨继续说:“和你旁边的男菩萨一样,目前女菩萨近日肯定也是遭受了不顺利、不平安的血光之灾!”
这不是废话吗?头上都长角了,肉眼可见的“灾祸”。
“若是想要破此局面,您二位,一定要保持善念,行善积德,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从善待你遇到的每一个落魄的人做起。”
其他的不说,这老头儿的成语倒是说得挺好,万云都听乐了,尽管知道眼前这神棍一样的人铁定有所贪图,但还忍不住开腔:“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行善积福?”
“嘿嘿,这个简单!行走江湖,一定要保持善念!不说远的,就说近在眼前的事,小老儿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若是…”那满身污泥的老头儿笑得略为猥琐,盯着他们手上的米糕和饭盒里的方便面汤渣,咽咽口水,“自然要从小小善意开始,比如,救济在路上没饭吃的人。”
他的话一出来,周长城就不耐烦了:“走走走,别吵我们!”
“哎,小哥你别不信啊,小老儿我纵横火车站这么多年,见到的人如同过江之卿,能得我一句提点的,也就寥寥几个人,我是看你们有大福分,我们之间有这个缘分,顶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压力,这才好心过来提醒提醒的!”老头儿还不服气,双手瘦得跟鸟爪子似的,指缝间都是泥垢,看着就让人觉得脏。
“两位一看就是出远门找生活的夫妻,天造地设,互相帮扶的一对!小老儿我说得可对?”那老头有些纠缠不休,“一命二运三风水,两位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命!两位是天命所归,白手起家,举案齐眉,同甘苦,共富贵,这就是两位的命!我从二位脸上就能看出来!”
“但是啊!多大的富贵,都经不住恶念的折腾,若是现在不积德,不行善,那再大的荣华,也与二位不交错!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以两位,行善一定要从今天做起,此刻做起!”
不说老头儿的话藏着的真真假假,这话倒是说得动听,尤其是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两手空空的人来说,这话岂不是一场巨大的心灵按摩行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乐子听够了,看老头儿口沫横飞的就为了口吃的,心软了点,周长城都跟着笑了,刚好手上还有几块米糕,两人就挑了三块干净的出来,递给眼前的老头儿。
老头儿开心地接过来,虚拢地放在胸前,脸上的褶子眯得比刚刚更细了:“多谢女菩萨!多谢男菩萨!记得小老儿的话,广积阴德多读书,没有大富贵,命中也一定有小成!”
刚开始还说大富大贵,这讨到了吃的,就变成“命中小成”了。
被这老头儿一打岔,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反而有些摆脱了在平水县带来的灰心,看他佝偻着身体走开,互相笑起来。
等笑完了,周长城才说:“那老头儿说得还真准,我们确实是出远门的。”
万云笑:“如果不出远门,谁会带这么多的蛇皮袋?咱们的家当可都露出来了。”
周长城一想,也是,渐渐把这骗吃骗喝的老头儿的话放到脑后去了。
那老头儿拿了三块米糕,边走边吃,走到火车站外头,分了两块给自己的老婆子。
等下一辆车靠站的时候,有不少乘客在这儿转车,刚拿出食物出来吃,他三两步凑上前去,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位小哥,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迟早是要飞黄腾达的,可惜啊,如今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晚上,从武汉开去广州的火车来了,周长城一人扛着四袋子行李,不让万云沾一点,只叫她快点上车占位置,这趟车去广州,人明显就多起来了,车厢里站着坐着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人,里头有种难闻的“人味”。
万云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周长城这几日似乎特别在意不让她干搬搬抬抬的活儿,这是怎么了?她虽然是伤了额头,但还未到不能干活的地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一阵拥挤过后,和人换了位置,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万云拧开水壶盖,给他喝水:“城哥,你最近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挤出一身汗,周长城把棉衣的扣子都解开了,这天儿看着是要热起来了。
“你…你似乎特别紧张我,我身强力壮的,额头也快好了,提个蛇皮袋怎么了?又不重。”万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周长城脸色忽然变得幸福起来,笑眯眯的:“这不是,这不是你…你一个人,身上有孩子了,我得多照顾照顾你吗?”说完还“嘘”了一声,“师娘说,孩子都是很小气的,若是你没有怀满三个月,是不能说的,也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和孩子会跑掉,所以我就一直没敢说。”
万云整张脸都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有孩子了?”
周长城见万云的嗓门都提高了,赶紧又“嘘”了一声,四周看看,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他小小声说:“跟罗师傅家里谈赔偿的时候,大姐说你怀孕了,都有小半个月了。”
万云的眉眼本来是惊讶的,听了周长城的话,又渐渐放了下来,这才哭笑不得地说:“我没有怀孕,是我姐炸罗师傅家里的。”
“那,那出示的那张怀孕证明呢?”周长城是看着那张怀孕证明递交给那个叫大魏的警官的。
“那是姐夫找人写的。”万云看了眼周长城,肉眼可见他的精气神低落下去,心里颇不是滋味,靠前去,几乎是贴在他胸口问的,“怎么了?你想我怀孕吗?”
“嗯。”周长城还是不可置信,大手去摸万云的肚子,尤为不甘,“真的没有怀吗?”
“没有,我怀没怀,自己不知道吗?”万云说,又脸色一热,凑到他耳边,“而且,我们一直都在用那个橡胶套,怎么能怀上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哦。”本来周长城抱有希望,被万云这么一说,顿时心中失落,没想到搞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一下子对万雪有些憎恶起来,为什么要这样欺骗于自己?
万云看周长城的神情不对劲,拉着他的手:“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等稳定了工作和住房,再谈怀孕的事情吗?”
“没什么。”周长城的声音淡淡的,眉头紧皱,他对万云是生不起气来的,反而把不满都放在了姐姐和姐夫身上,为什么不早早和自己说清楚,弄得自己空欢喜一场。
怎么会没什么?万云一看他就知道是有什么的,大眼睛盯着他,她不开腔,但是眼神把她的话都说来了,这是要周长城说出个子丑演卯出来,周长城被万云那双眼睛看着,不得不屈服:“家里人少,就是以为我们又能多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原来是这样。
周长城对于亲人的渴望,万云一直以来都是知道的,但她不能指责姐姐,只好撒娇给周长城卖好,逗他开心,两人的角色因为这件事,对调了过来。
“城哥,你可能觉得被欺骗了,但我反而觉得幸好是假的。”万云小心措辞,怕刺激到他,“等到了广州,还不知道什么情况,要是我怀孕跟我姐那样,孕反严重,什么都干不了,你一个人就得顾着我们整个小家庭,那压力多大啊。”
道理都懂,就是情感上难以接受,周长城抿紧嘴,抱住万云,看向窗外,下意识再次摸摸妻子的腹部,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不愿意接话:“不说了,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万云这才不再开口,任由他抱住自己,自己也回抱着他。
夜色越来越浓,这趟开往广州的列车正如这个轰隆前行的时代,蜿蜒曲折却目的明确,一刻也不停歇,周长城和万云夫妻轮流睡觉,无论是谁醒着,心中都是空虚虚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能不能在广州立足。
等列车到了广州火车站的时候,晚点一个半小时,是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日落西山,远处看着如同一个咸蛋黄,天空辽阔,晚霞四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未下车,一股属于南方的热气侵蚀而来,周长城和万云顾不上行李,先把身上的棉服给脱了,里面穿着的是用旧毛线织成的毛衣。
下了车,跟随者众多的乘客,两人各自背着两个蛇皮袋,走出车站,两张年轻的脸庞,被西下的夕阳照得金光灿烂。
“得去公交站坐车,到珠贝村。”万云对桂老师发来的地址铭记于心,已经背出来了。
“好,零钱在我口袋里。”周长城警惕地四下乱看,火车站是最混乱的地方,他让万云千万别和自己走散,要是走散了,就到某个地方去集合。
万云也不敢和周长城分开,两人亦步亦趋,往公交站台走去。
和八十年代许多人南下打工的人一样,后无退路,背井离乡,光身一个,出来找出路,他们小两口自己存的五百块,姐姐姐夫给了三百,师父师娘和两个师哥凑了两百,再加上罗师傅赔的一千,小夫妻俩儿就这样,兜里揣着两千块,闯荡广州来了。
第85章
五月底,广州已经正式进入夏季,这里气候的温度,比平水县的高多了,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地上,偶尔会下五分钟的太阳雨,下过雨后,空气中的热浪反而更为滚烫。
万云忙忙碌碌这整个月,热得一身痱子,身上扑了白色细腻的爽身粉,才觉得干爽些,此刻她坐在桂春生堆满了书的房间里,开着电扇,吹着凉风,总算有时间能坐下来给她姐写一封信,如今到了广州,才发现人与人之间,联系方式是多样化的,有电话,有电报,桂老师说还有bp机和大哥大,但这些都不是万云能用得起的东西,对她和万雪来说,写信才是最有性价比的。
展开白色的稿纸,万云开头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姐:我们到广州一个月,暂时落脚了,广州好多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杂乱,每个人都很有本事的样子。事情千头万绪,简直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说起,这一个月来,我们忙着适应这里的一切,周长城不停找工作,很是艰辛,实在不知道怎么讲…”
等写完这一句,万云顿了顿,读一遍,叹口气,把信纸撕掉,重新换了一张,咬咬嘴唇,提笔再些:“姐,姐夫:展信佳,我和周长城在广州一切都好,请勿担心。周长城已经找到工作,我的还没有落定,但不是大事,广州遍地都是工作机会,我们有地方住,不必租房,桂老师也很照顾我们。请替我问候爹娘和阿风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报喜不报忧,成了万云在广州往老家联系的一个情感起点,此后的每一封信,她都是这么写的,只写好的,不报难受的,因为知道写了坏的那些消息,除了徒增家人忧心,再无他用。
时间慢慢拨回周长城和万云刚到广州的那个傍晚,两人从火车站一路坐车到上回学校的公交站,再从学校的公交站转了六个站,这才到桂老师发来的新地址珠贝村。
公交车站边上有块石碑,碑上用红漆写着村名,再往石碑后面走十来米,有一条小水沟,水沟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满是生活垃圾,一潭死水,散发着臭味。
这个村子在桂老师从前教书学校的东边,远远的还能看得见学校那两栋较高的教学楼,不过一下车,周围不见大城市的面貌,反而见到村子里的生活气息铺面而来,连成一片的平房,间隔很近,墙皮有新有旧,多为三层楼,在村口看去,别说看到尽头,就是往后三十米都看不清楚,视线遮挡严重。
村里也有五六层高的楼房,这些楼房则是两栋或三栋连在一起,形成握手楼,楼下的绿色铁门一关,外人不可窥见,自成一国。有的大门里头传来鸡鸭叫声,听着跟平水县的农村没有区别。
这里的村民,跟平水县的村民相比,衣着稍微光鲜些,颜色多样化,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因为气候炎热,有不少穿水晶拖鞋和木屐的,几乎人人都讲广东话。除了本地人,也有在附近打工,租了村民房子在住的外地打工人,现在正是下班时分,几十人从公交车下来,正熙熙攘攘地往各自的租房走去。
按着桂老师给的那个地址,周长城和万云用普通话一路问过去,问路的时候,还被带着红袖章的村委拦下看了介绍信,得知是来投亲的,又再问了一下桂春生的信息,这才给他们指了路,查得倒不算特别严格,大概是像他们这种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村委也见怪不怪了。
周长城和万云谢过指路的人,在公交车站下车的地方,向右边拐了十分钟,按着门牌号码数过去,才到了一栋两层小楼的门口。
小楼是简易的广式建筑,上下两层,中间修了楼梯可以上楼,每层楼上下各有一个房间,一扇木门遮掩了里头的光景,一楼的左右两边各自带了个锁着门的小间,不知是做什么用处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而在正对着小楼门前,则是围了一小圈矮小的水泥围栏,围栏破旧,上面长满了杂草和湿滑的青苔,乌黑黑的一片,周长城若是拿个凳子踩上去,一定能翻墙而入,所以这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而他们所在的大门口,也是一扇双开的、镂空的生锈铁门,只用个粗锁头给锁住了,那简单的样子,仿佛一推就开。
至此,夜已经黑,四周邻居陆续开灯,他们的家里散发出白色和黄色的灯光,不甚亮,有饭菜香味飘出来,大人们在喊孩子们回家吃饭,这儿巷子多,看着似乎不显人,没想到不一会儿,各处小道竟奔跑出十来个小豆丁高的孩子,一路洒着欢声笑语回家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拿出桂老师发来的电报,对了又对,珠贝村二巷112号,是这里没错。
“城哥,咱们喊一喊桂老师吧?”四月份,广州的蚊子和小咬开始成群出动,万云的脖子已经被咬了好几个痒痒包了,她正挥手赶着这些讨厌的蚊虫。
“好,我来喊。”周长城放下蛇皮袋,又把万云肩上的蛇皮袋卸下,双手拱成喇叭状,朝着没有动静的小楼喊,“桂老师,桂老师,您在家吗?我是周长城!桂老师!开开门!”
半晌,屋里无人应答,也没有亮灯,不知道怎么回事。
倒是有住在四周的人,手上拿着碗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又缩回去继续吃饭,不多时,有新闻联播结束的声音传出来,这是七点半了。
“城哥,我们跟桂老师说了是今天到的吧?”万云都有些怀疑桂老师是不是没有收到他们的电报了。
“桂老师不是那种没有交代的人,他可能有事,没有及时回家,咱们再等等吧。”周长城也热了,广东的热和老家的热是不一样的,广东的热能让人从心底里燥起来,那种湿气从身体里面钻到皮肤表面,怎么也干不起来,只能一直闷着,他想把毛衣给脱掉,但是万云不让。
“夜里还有点风呢。”万云拦住他。
两人又累又饿,幸好带的红薯还有两根,早已经冷了,他们还是一起分着吃光了,无人在家,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坐在大门口,硬等着桂春生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了估计有一个多小时,前头暗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越来越近,周长城立马站起来,把万云挡在身后,眯着眼朝前看去,从巷子里走来一个跟桂老师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脸的斯文相,头发半白,脸上戴着跟桂春生类似的银框眼镜,手上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头挂了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公文包,村里黑,没有公共路灯,只有各家屋内外泄的灯泡照明,地上的路凹凸不平,不好骑车,他双手扶着车把,偶尔拨动铃声,叮铃铃,叮铃铃,提醒路人,有人来,以免相撞。
等到了这小房子的门口,这人果然停下,瞧见有两个人,一直盯着自己,这中年男人也看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双方都不说话,最后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开始张嘴的。
“你们,是不是一个叫周长城,一个叫万云?”那中年人报出小两口的名字。
周长城和万云在黑暗中各自对望一眼,点点头,心里的警惕并没有减少一分。
“那就是了!”那中年男人笑,停好自行车,从兜里掏出钥匙,叫他们让开一些,“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我出去办事情,耽误了,就回来晚了,你们等很久了吧?”
周长城和万云手牵着手,对这个陌生的男人齐齐摇头。
“桂老师跟我说过,你们今天下午到,叫我给你们开个门。怪我怪我!忘了时间!”那中年男人打开锁,又把自行车推进去,见周长城和万云迟迟不跟进来,看着他们蛇皮袋里装着的棉被和锅碗瓢盆,什么都丢不下,衣着是典型的进城务工老乡,也不知道桂春生是从哪儿挖掘出来的这一对活宝,又笑,“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跟桂春生是大学同学,以前也是同事,都是在学校里教书的。我姓凌,叫凌一韦,你们喊我凌老师也行。”
“凌老师,桂老师他人呢?”周长城一动不动,看着那个自称凌老师的中年男子不知摸到哪里,“哒”一声,把门口的小灯泡开了,一片黯淡的黄色灯光罩下来,总算破除了这门口的黑暗。
“桂老师这几日不方便招呼你们,他住院了。”凌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只是把门打得更开一些,让周长城和万云把东西搬进来,“快进来啊,站门口喂蚊子呢?”
周长城和万云一听这话,头发都竖起来了:“桂老师怎么住院了?他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事没事,你们也别激动,人到中年,身体难免有些毛病,他住院也只是休养休养,不是什么大事。”凌老师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摆手,“快进来吧,桂老师的钥匙在我这儿,他让我给你们的。”
话说到这儿,周长城和万云这才信了这凌老师,搬着四袋行李进屋子里去,凌老师顺手把这双开铁门关上,那把大铁锁也落了锁,熄掉门口的灯,告诉这两个年轻人,他住左边的上下楼,桂老师住右边的上下楼,两头是共用的厨房和卫生间,中间的上下楼梯就是两人住处的分界线。
凌老师从自己房间摸出一把钥匙,带周长城和万云到一楼的那个木门去开锁:“桂老师这阵子忙,事情多,身体熬不住,就去住院了,所以今天招呼不了你们。你们今晚先住这儿,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那扇木门推开的时候,有点困难,只开了一半,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凌老师不由笑起来,也没有继续往后推,只是说:“我和桂老师临时搬来这儿,东西都没收拾好,里面肯定乱糟糟的,不过他特意交代我买了两张行军床,够你们用的。”
“桂老师怎么搬到这儿来了?”周长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万云也是茫茫然的。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还是你们自己亲自去问他比较合适。”凌老师开了锁,把钥匙给到周长城,又给他们两个指了洗澡房和厨房在哪儿,就准备走了。
“凌老师。”周长城叫住他,“请问桂老师在什么医院?我们想去看看他。”
凌老师温和地摆手:“他那医院在越秀,你们坐公交车过去,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今晚过去的话,再回来就没有车了。他也想到了这一层,叫我转告你们,若是你们到的时间比较晚,就第二天再说。”
桂春生是把一切都考虑好了。
周长城和万云又问了凌老师几个关于桂春生的问题,凌一韦没有一丝不耐烦,都细致地解答了,多次让他们不用过分紧张,桂老师真的没有大碍,两人这才歇了想去看桂春生的心思,看凌老师那副轻松的模样,想来桂老师的病确实不严重。
等凌老师上二楼之后,周长城和万云才摸索到桂春生这个“书房”灯的开关,是条塑料灯绳,拉一下,就开了,白色刺眼的白炽灯,特别亮,像是刚换上去的,这个小屋子四四方方的,外头看不出来,没成想里头面积颇大,墙壁不新,用了有些年头了,泛黄掉皮,房间四周都摆满了桂老师的书,有不少万云还认得出书皮,自然也有一些小摆件,跟大甩卖似的,堆在一个箩筐里,总之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抵住门的,是个大挂钟,有些放不稳,正倾倒下来,周长城忙把这个看着古老值钱的挂钟给放正,这门才算勉强正常打开。
那些当初周长城和万云看得艳羡不已的家电,电视、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微波炉、空调机等,全都一层层叠上去,堆在角落,甚至是已经落了一层灰。曾经在书房里摆着的金贵黑木书桌,如今也摆满了杂七杂八的小东西,那盆水仙花枯萎下去,碧绿变黑杆,整个书桌都高雅不再,两张定在书房墙上的地图被拆下来,卷成两卷,随意用红绳子绑住,跟新买的折叠行军床放在一起,就靠在那张书桌肚子下面。
这房间虽大,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可整个场景看起来像是逃难,狼狈又无措。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看得心里发凉,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桂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间就搬家了,看着还搬得这样匆忙,丢弃了不少东西,像临时临急做的决定。
当夜,洗漱过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各自占了一张行军床,他们找不到被套,又不想拆行李,只好拿着自己的棉衣当被子盖,幸好四月的广州不算冷,盖个肚子,再穿条厚裤子,就能敷衍过去。
“城哥,我们来到这儿,不会拖累桂老师吧?”万云有点忐忑,不知道桂老师的情况,因为一路坐车,睡没睡好,吃没吃好,身心疲惫,不由得有些胡思乱想。
“不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医院看他,问问具体什么情况。”周长城伸出手去,握住万云的手,“别怕,桂老师敢让我们住进来,肯定有桂老师的打算。”
“咱们千里奔波的事情都做了,就不怕这点变动了。”周长城确实是长进了,知道变化是常有的,说的话都比之前更有力量,更能抚慰人心了。
“只能这么想了。”万云累得声音都有些低沉,末了还是被周长城的话安抚到了。
到了广州的第一个夜晚,两人分睡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蛙鸣,偶尔一阵狗吠,间或路过的车喇叭声,不那么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86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广州的第一个晚上,周长城和万云睡得不算好,也起得不算晚,内心的忧患和肌体的劳累结合在一起,让人多思多梦,半夜惊醒数次,当凌老师推着自行车出门去的时候,外头“哗啦啦”的开锁声把两人从浅睡中吵醒。
现在这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小两口,周长城和万云脑袋还不清醒,略微疲倦起来洗漱,厨房没收拾好,不好开饭,说好等会儿出去买早点。
现在的一切都不如在桂春生的教师家属楼方便,两人端着自带的搪瓷杯,蹲在小楼门口刷牙,万云见到桂老师从前宝贝的那十几盆花儿都堆在围墙根儿底下,除了那一丛三角梅生命力仍旧旺盛,簌簌开花,其他的如红掌、鸡冠花、绣球、茉莉、秋海棠、富贵竹、万寿菊和小常青树,无人照看,几乎都蔫儿了,她又装了一小盆水,把这些花儿都透彻地浇了一遍。
从前在家属楼,这些花儿经过桂老师的呵护,样样都生机勃勃,如今虽没有到碾落成泥的地步,但也有枯萎的迹象,看得令人心疼。
广州的四月,太阳光充足,热气像是长了刺,刺在人背上,等做完这些杂事,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出了一身汗,只好又回去换上薄衣衫,抱怨两句天气,锁上门,两人拿着凌老师写的地址,才出门去,今天得去医院看桂春生,即使周长城着急找工作的事,但人情先行,也得先去看看病人状况。
医院在越秀,是当地名校的附属医院,医院的主楼维持着世纪初的美式建筑风格,均衡对称,古典优美,大概是因为城市发展得越来越快,人口增多,来医院看病的人也在增长,旁边起了两栋四方四正,没有棱角,无甚特色,实用性强的高楼。
一路过来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还看到一小片桑田和一个鱼塘,桑田的旁边却是一个在冒着白烟的工业大烟囱,这种旧式农业与工业相交并存的场面将会持续好几年,而随着改革的向前,这样“工业式的田园”风光将不复存在,旧城往新城变化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果然如同凌老师说的,公交车下来后,因为附近工地施工,他们得绕一个大圈子才到医院正门口,夜里过来的话,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危险度高。等问了住院部在哪儿,小两口便直奔桂老师的住处。
桂春生此次住院,一方面是因为要做常规体检,尤其是心肺肾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颈椎和腰椎的慢性病犯了,要住院休养。半个月前搬家时,他上下攀爬,折腾几日,劳累过度,搬到珠贝村当晚睡觉时,听到骨头“咔擦”一声,第二天痛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最后还是凌一韦叫了附近的邻居帮忙,把他送上的士的,也是受了不少罪。
这时已经住院第十天,泰半时间已过,跟刚开始腰背痛得起不来床相比,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中年人的体检在他入院的头几天完成,结果也都大部分出来了,除了有轻微高血压,其他一切正常。而造成他疼痛的是颈椎和腰椎的毛病,但这个是需要长期保养的功夫,只能由西医转去了中医,中医生给其开了半个月的针灸和推拿疗程,每日都要到治疗室扎针,桂春生就干脆住下来了。
桂春生自有人脉,住的是干部病房,双人间,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因此病房是够宽绰的,他请了个暂时的护工,做一些生活琐事,省却了自己的力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回见到桂老师,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有种哀伤感,桂老师老了。
过年时,他们见到的桂春生是个文弱的五十岁中年人,但他穿西装着皮鞋,头发乌黑朝后梳去,露出象征智慧的高额头,总是精神奕奕,思维敏捷,此时见他,已然没有了当时的精神,就是一个头发几乎全白,生病的、普通的、苍白的五十岁男人。
但不论他们两个是怎么观察怎么想的,桂春生对着这两个年轻人依然是斯文的,问清楚了在平水县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倒也没什么评价,只说不用急,来日方长。
不过,周长城和万云刚坐下说话没多久,桂春生就掏钱和票出来,让他们去帮忙买个东西。
万云实在没想到,见到桂老师的当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给桂春生染发!
原来桂老师的年轻感,是一种打造出来的氛围感,通过明显的发肤衣着,让人的视线看到一种别样的光亮,进而影响了头脑的判断。这也算是一种有别于平水县的见识。
只要是新鲜的事情,万云还是很愿意去尝试的,桂春生甚至建议她可以染个金黄色或火红色的头发,不过被刚从保守的小县城出来的万云拒绝了。
洗手间里,周长城和万云手忙脚乱地给桂春生染了发,头发变黑后的桂春生,一笑起来,仿佛又抢回了几分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像刚见着时那样老态了。
一早上就这么过去了,桂春生今天心情好,不让护工去食堂打饭,而是穿着病号服,请周长城和万云到医院附近去吃顺德菜。
吃饭的时候,周长城提了要尽快找工作的事情,也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在桂老师家里打扰太久。
说到这个,桂春生倒是平和得很:“住这个事情不着急,你们先住着,等工作落定了,再说。”怕两个年轻人有心理负担,又说,“其实让你们住着,也有我的想法。你们也看到了,房子现在破破烂烂的,又是在村里,住着也不舒服,我是准备等出院后,找个几个施工师傅过来弄舒服一些,但是出院后,我要回去上班,还是要你们替我盯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心里也是稍稍不那么紧着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广州的租房是怎么样的,一切待定的时候,自然是节省手头所有的,有个熟人帮衬着更好。
“桂老师,那就太感谢您了。”万云忙接上话,“不然我们两个真不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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