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怒喝从院子外传来。

紧接着，黎老夫人拄着拐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是专门出来找小衿衿的，生怕她乱跑出事。

结果正好撞见老三从孩子头顶一跃而过的场景。

她气得浑身发抖，顾不得年迈体弱，一把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黎晏礼身上抽去。

“你这是当哥的，怎么能这么欺负妹妹？啊？要是不小心踢到她怎么办？她才多大？你还从她头上跳过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黎晏礼才十三岁，身形尚未完全长开，但已比同龄人高出半头。

他和亲哥黎卿辰相差整整七岁。

上面还有一个二哥，也比他大六岁。

可自从黎卿辰出生起，家中长辈便时常将他拎出来比较。

久而久之，他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儿。

黎卿辰有的，他偏不要。

黎卿辰没有的，尽管是坏毛病，他也照学不误。

他不要做第二个黎卿辰，他要做他自己。

当然，他也不只是脾气臭才被人叫“大魔王”。

他那一不合便动手的作风，早就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

这会儿挨了打，他既不躲闪，也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我心里有数。”

黎老夫人气得手都微微发抖，指着他的鼻子。

“你还敢顶嘴？家里花那么多银钱，请了那么多位先生教你读书明理，连最基本的规矩都被你丢到哪里去了？难道全喂狗了吗？你刚才从孩子头上跳过去，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简直是没教养、没家教！”

“她口水流了一圈，湿哒哒的……脏。”

他微微皱眉，侧过头去，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小衿衿的小脸。

随即迅速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老夫人黑着张脸，心头怒火未消，一边嘴里念叨着“胡说八道”，一边急忙从袖中掏出手帕，蹲下身来，仔细擦拭孙女嘴角。

可她左擦右抹，最终只看到一点浅浅的湿印子，压根不像他说得那样狼狈不堪。

她刚要站起身，继续教训那个不知好歹的老三。

一抬头，却发现堂屋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那黎晏礼竟趁着她低头给孩子擦嘴的工夫，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这个老三，真是气死我了！”

黎老夫人咬牙切齿，重重一跺脚，气得脸颊发烫。

“从小就不服管，如今越发放肆，简直无法无天！”

她正低声嘟囔着，忽然感到大腿外侧被一只小手牢牢抱住。

低头一看，小衿衿仰着粉嘟嘟的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阿奶不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到时候就不漂亮啦。”

这话本是小孩子随口一说，说得还结结巴巴。

可偏偏那语气天真无邪，带着几分认真。

她心头一软，所有的怒意瞬间化为乌有，连忙弯下腰，一把将小家伙搂进怀里，又忍不住在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

“宝贝儿，你才是阿奶的心尖肉！谁惹你不高兴，阿奶都替你出气！”

……

转眼间，小衿衿来到港城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里，她大多数时候都乖乖地陪在老爷和老太太身边，不是撒娇逗趣，就是安静乖巧地听长辈们讲些陈年旧事。

她在笑声中学会了察观色，也在不经意间悄悄记下了许多人情世故。

她虽年纪小，但心思细腻，学得极快。

姜楠刚开始还提心吊胆，生怕闺女在长辈面前失礼。

姜楠刚开始还提心吊胆，生怕闺女在长辈面前失礼。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惊讶地发现，不仅没人嫌弃女儿，反而人人都夸小衿衿聪明伶俐。

就连向来严肃的黎老爷，也常常被她几句童逗得开怀大笑。

姜楠听了，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这才一点点落了地。

这天，天气晴朗。

黎老爷陪着老太太乘车出门，去探望一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临走前特意交代佣人，让小衿衿在院子里好好玩耍，不可拘着她。

小衿衿穿着新做的藕荷色小衫，扎着两个小鬏鬏，在院中追着蝴蝶跑跳。

就在这时，黎卿辰披着深灰色长袍，从后宅穿行而来，打算出门替爸爸参加一场重要的商会活动。

为了节省时间，他不愿绕远路，便选择走一条近道。

那是一条穿过偏僻小院的石板路，平日少有人至，清净得很。

他低着头，一手扣着衣襟，神情冷峻。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小身影蹲在一棵大树底下。

她低着头，小手正认真地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黎卿辰的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

小衿衿听到脚步声，立刻扭头张望。

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当看清来人是黎卿辰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她的嘴角迅速扬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大哥哥！”

她连忙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开短短的小腿，一路踉跄又努力地小跑过来。

黎卿辰太高了，小衿衿站直也只能到他膝盖那儿。

他怕她摔着，赶紧停下脚步，弯下高大的身躯，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跑，别摔了。”

小衿衿咧嘴一笑，脸颊鼓鼓的。

“大哥哥，你去哪呀？”

这一个月，她已经见过黎卿辰好几次了。

每次相遇，他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语气平和，目光也从不严厉。

这一点，跟三哥哥完全不同。

三哥哥总是动不动就皱眉吼她。

所以小衿衿在他面前特别放松。

黎卿辰低头看着这个小小一团的孩子，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阵柔软。

明明他还有会议要赶，可面对这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匆匆离开。

于是，他耐着性子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大哥去开会，很重要，不能迟到。等回来再陪你玩，行不行？”

“大哥哥……”

小衿衿抿了抿嘴，眼神突然黯淡了一瞬。

随即抬起肉嘟嘟的小手，指向院子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

“小鸟找不到妈妈了。”

黎卿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棵老榆树的高处，一个由枯草和细枝搭建的麻雀窝旁，一只灰褐色的老麻雀正焦急地扑棱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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