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五年,七月廿五,越前国,敦贺以北五十里。
晨雾尚未散尽,一支疲惫不堪的小队伍蹒跚着走进一处名为大野的山村。他们约莫二十余人,衣甲残破,面容憔悴,眼中残留着深深的恐惧。这是从鹰栖岭逃出的朝仓家溃兵。
村口的几个老农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即使是溃兵,对于这些平民而,依旧是不可得罪的武士老爷。
为首一名脸上带着灼伤的足轻组头喘着粗气,抓住一个老农的衣襟:“水……给我们水……还有吃的……”
“是……是!老爷们稍等!”老农连忙吩咐身边的年轻人去取水和饭团。
很快,清水和简陋的饭团被送来。溃兵们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几辈子。
几个胆大的村民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着。
“是朝仓家的人……看样子是打了败仗。”
“听说南边的明人打过来了,看来是真的。”
“可是……鹰栖岭那么险要,朝仓家又是越前有名的武家,怎么败得这么惨?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见了鬼似的。”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溃兵在喝水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咳边含混不清地喃喃道:“天火……天火……从天上掉下来……都死了……都炸碎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村口却清晰可闻。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个足轻组头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灼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说道:“你们……你们没看见……那些巨大的……像鸟又不是鸟的东西……就那么飞在天上……然后……然后就有东西掉下来……轰的一声……山都在摇……人就没了……碎了……全碎了……”
他的描述颠三倒四,充满了恐惧。但周围的村民却听得浑身发冷。
从天上飞来的东西?能炸碎山石和人的东西?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那……那是什么?”一个胆大的年轻村民颤声问道。
“不知道……不知道……”组头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明人……明人会妖法……他们能操纵天火……我们打不赢的……打不赢的……”
他的话语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其他溃兵也开始纷纷开口,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昨天的惨状。
“箭楼……那么高的箭楼,一下就没了!”
“栅栏……比腰还粗的原木,炸得粉碎!”
“人……好多人……就在我旁边……突然就炸开了……血……全是血……”
恐怖的细节在他们七嘴八舌的描述中逐渐拼凑出来。村民们的脸色越来越白,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村外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骑身穿杂色衣袍、作行商打扮的人快马而来,在村口勒住了马。
为首者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他扫了一眼村口的溃兵和村民,跳下马,用一口流利的越前方问道:“各位,可是从南边来的?鹰栖岭那边……情况如何?”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溃兵们残破的衣甲和惊恐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这几人,正是明军“肉侦队”的成员。他们奉命化装成行商、浪人或者百姓,潜入北地,一方面收集情报,一方面散播恐慌。
看到来人是行商打扮,那个足轻组头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但声音仍然颤抖:“完了……全完了……鹰栖岭丢了……朝仓大人的两千人……没了……都没了……”
“哦?”中年行商露出“惊讶”的表情,“鹰栖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怎会一日即失?莫非明军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手段?”组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不是手段!那是妖法!是天罚!明人……明人能操纵巨大的飞天怪物,从天上扔下会baozha的东西!我们的工事……我们的人……在那种东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的话再次引发了溃兵们的恐惧回忆,一时间村口又是一片混乱的描述和哀嚎。
中年行商静静地听着,不时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恐惧表情。等溃兵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几个小银角子,递给组头:“原来如此……多谢各位告知。这点心意,给各位压压惊。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说完,他带着手下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而去。
离开村子一段距离后,一名年轻的手下低声问道:“头儿,看来鹰栖岭的战况和咱们预料的差不多。这些溃兵……吓破胆了。”
“嗯。”中年行商——肉侦队小旗官王胜点了点头,“他们会是最好的传声筒。恐惧这东西,传播得比瘟疫还快。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后面稍微……推一把。”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的群山:“前面就是加贺国了。听说加贺前田家的态度一直暧昧,既不公开支持北朝,也不愿归顺我们。这次鹰栖岭的消息,应该能帮他们下定决心了。”
就在王胜一行继续北上的同时,鹰栖岭惨败和“天火神鸦”的恐怖传说,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北陆道沿线蔓延。
每经过一个村庄、一个町落,溃兵们都会将他们的恐惧传递给当地的百姓。而那些百姓在恐惧之余,又会添油加醋地将故事传给更远处的亲友。
等到传闻抵达加贺国府金泽城时,已经变成了“明军有天神相助,能唤来百丈巨鸟,口吐天火,焚山煮海,鹰栖岭两千守军瞬间化为飞灰”的神话版本。
加贺国主前田利常此刻正面对着一份紧急军报,以及几名刚从南方逃回的家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军报是朝仓景健派人送来的,内容简短而绝望,详细描述了鹰栖岭遭遇的可怕攻击,以及朝仓军全线崩溃的经过。而那几名家臣,则是他派去南方打探消息的侦骑,带回了民间更加夸张的传闻。
“诸位,如何看?”前田利常沉声问道,目光扫过殿内的重臣。
一片沉默。
良久,笔头家老本多政重才开口,声音干涩:“主公,无论那‘天火神鸦’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有一点可以确定——鹰栖岭已失,朝仓家精锐损失殆尽。明军兵锋,不日即将抵达我加贺边境。”
“本多大人说得是。”另一位家老接口道,“我们加贺虽有一战之力,但……若明军真有那种闻所未闻的武器,恐怕……坚城利兵,也难以抵挡。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前田利常的脸色,才继续说道:“更何况,江户方面的情报显示,明人对于顺从者,虽行苛政,但确实给予生路;而对于顽抗者……则是斩尽杀绝,毁家灭族。细川、京极等家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很多人的心声。他们不怕打仗,但面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天灾般的力量,以及明军表现出来的斩草除根的决心,很多人的斗志都在悄然瓦解。
“难道……要我前田家不战而降?”前田利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
“主公,此非不战而降,而是……审时度势。”本多政重深深躬身,“明人势大,天子亲征,军威浩荡,更有神鬼莫测之器。我加贺一国之力,如何能挡?即使能暂阻其兵锋,可北朝……真的能挽狂澜于既倒吗?”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前田利常:“主公,江户已陷,西国已定。北朝龟缩山形一隅,不过苟延残喘。为了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北朝,赌上我前田家百年基业和加贺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值得吗?”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前田利常:“主公,江户已陷,西国已定。北朝龟缩山形一隅,不过苟延残喘。为了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北朝,赌上我前田家百年基业和加贺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吗?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前田利常的心头。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细川纲利被迁走时的落寞,闪过江户那些被强制改姓易服、禁绝语的百姓的麻木面容,也闪过鹰栖岭惨败的军报中那触目惊心的描述。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派使者去明军大营。”他沉声道,“表达我加贺前田家……愿意归顺天朝,接受王化的意愿。只是……希望能保全家名与领地。”
他的话语中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本多政重心中暗叹,但还是躬身应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知道,主公的这个条件,明人恐怕很难答应。江户方面已经开始推行“废藩置县”,所有大名都被迁走监管。前田家想要保全领地和权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就在前田家决定派出使者的同一天下午,又一个震撼性的消息传到了金泽城。
明军主力在鹰栖岭休整一日后,已经继续北上,前锋直逼加贺边境。而且,据可靠情报,明军中那支可怕的“特别攻击大队”,并未在鹰栖岭之战中有所损耗,三十具“神火飞舟”完好无损,正随军北上。
这个消息彻底击碎了前田利常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立刻召回了还在准备的使者团,亲自修书一封,内容极尽谦卑,表示愿意无条件归顺,只求保全家族性命。同时,他下令加贺全境放下武器,不得对明军有任何抵抗行为。
七月廿七日,明军前锋兵不血刃地进入加贺国境。七月廿八日,永历帝御驾抵达金泽城下。前田利常率家臣出城十里,跪迎天子圣驾,并献上家传宝刀、领地图册和户籍账簿。
永历帝当着所有人的面,接受了前田家的归顺,并下旨褒奖其“识时务,顺应天命”,保其家族性命无虞,命其迁居江户。同时,宣布在加贺设立加贺州,委派流官治理。
加贺的不战而降,在北陆道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能登、越中、越后等地的豪族,在听闻鹰栖岭的恐怖和加贺前田家的选择后,抵抗意志迅速瓦解。一时间,派往明军大营表示归顺的使者络绎不绝。
永历帝对于这些主动归顺者,一律给予宽大处理——保其性命,允其迁居,甚至给予一定的赏赐。而对于那些态度暧昧、犹豫不决者,则命令大军加速推进,同时派出“神火飞舟”进行威慑性的飞行侦察,甚至在一些明显具有敌意的城砦上空盘旋。
那巨大的阴影和低沉的轰鸣,成为了压垮很多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八月初三,明军主力抵达越后国府新发田城。此时,北陆道沿线主要势力已基本归顺,大军北上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与北陆道沿线的风声鹤唳相比,藏于出羽群山之中的山形城,此刻被一种更加压抑的绝望所笼罩。
龟山天皇坐在简陋的御所内,面前摊着一份份来自南方的急报。他的脸色苍白,眼圈深陷,短短数月,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天皇看上去苍老了十岁。
下方,以关白近卫信寻为首的公卿,以及以最上义俊为首的武家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鹰栖岭失守,朝仓景健不知所踪。加贺前田家不战而降。能登畠山、越中神保、越后上杉等家,皆已或降或遁。”近卫信寻的声音嘶哑,每念出一个名字,殿内的气氛就沉重一分,“明军主力,已于三日前抵达越后新发田。距我出羽国境……不过五日路程。”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天火神鸦’……的消息,可确实?”良久,龟山天皇才艰难地开口问道。
最上义俊沉声道:“陛下,虽有夸大,但应非空穴来风。我们派出的侦骑也有回报,确实看到明军阵中有巨大的、能在天上飞行的怪物。鹰栖岭之战,朝仓军败得太快、太惨,若非有超乎寻常的手段,绝不可能。”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一名年轻的公卿忍不住颤声问道,“连鹰栖岭那样的天险都挡不住明军,我们……我们山形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山形城虽然地势险要,但能比鹰栖岭更险要多少?如果明军真的拥有那种能从天而降的攻击手段,那么所有的城墙、工事,都将形同虚设。
“陛下。”最上义俊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山形城乃我朝最后之壁垒,臣等誓与城池共存亡!明军虽有奇技淫巧,但我们占据地利,人和,又有陛下天威庇佑,未必不能一战!只要能坚守到冬日,大雪封山,明军必然退兵!”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但殿内却没有多少人响应。很多公卿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怀疑和恐惧。
坚守到冬日?以明军现在的推进速度,能不能守到九月都是个问题。
而且……所谓的“人和”,真的还存在吗?北陆道各家的纷纷倒戈,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慌忙进殿,手中捧着一封急报:“陛下!急报!陆奥伊达家家督伊达纲宗派来使者,说……说是明军已派使者至仙台,要求伊达家表明态度。伊达家……态度摇摆,恐有异心!”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陆奥伊达家,是北朝在东北地区最重要的支持者,也是山形城东面最重要的屏障。如果连伊达家都动摇了,那么……
龟山天皇的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晕倒。近卫信寻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保重!”
龟山天皇稳住身形,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恐、或绝望、或犹疑的面孔。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召集所有能战之士,加固城防,准备……迎敌。”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越重重山峦,看到那支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同时……”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只有身边的近卫信寻能勉强听清,“秘密准备……北遁虾夷之事。”
近卫信寻身体一震,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迎敌”,不过是为了争取最后一丝逃亡的时间和机会。
天威远播,北地震恐。在绝对的力量和恐惧面前,即使是曾经的“天照大神后裔”,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最后的退路。
而在南方,明军的滚滚铁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这座藏于山中的最后堡垒,汹涌而来。
决战的序幕,已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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