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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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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可贴覆盖住伤口最狰狞的部分,边缘依旧渗出淡淡的红。沈念安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消毒湿巾冰凉的触感,拂过霍御手臂紧绷的皮肤时,他却觉得那块皮肤下的血液,烫得厉害。

狭小的陋室,空气凝滞,只有两人压低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风声。昏黄的光线下,她低垂的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皱着,全神贯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霍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她摆弄。疲惫像潮水,后知后觉地淹没了他。几日几夜的奔逃、周旋、冲突,高度紧绷的神经在确认她安全无虞的这一刻,骤然松弛,带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脱力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手臂上的刺痛反而成了某种提神的锚点,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昏睡。

“……好了。”沈念安处理好伤口,直起身,将用过的湿巾和包装纸仔细收好。一抬头,对上霍御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让她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霍御也收回了目光,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休息吧。”他声音沙哑,“你睡床。我守着。”

那所谓的“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

“你也需要休息。”沈念安蹙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霍御不容置疑地走到门边,靠着柜子坐下,从背包里摸出那根木棍,横在膝上,闭目养神。“睡。”

沈念安知道拗不过他。她走到那张“床”边,和衣躺下,身上盖着霍御那件又厚又重的冲锋衣。衣服上属于他的气息更浓了,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极淡的血腥气,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陋室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和钉死的木板窗缝隙里,漏进几丝外面路灯的微光。

沈念安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此刻骤然松懈的安全感,让她几乎在头沾到硬木板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有追逐的黑影,有刺目的车灯,有霍御沾血的手臂,还有他最后那句嘶吼出的、关于养父和生母的残酷真相。那些片段扭曲、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霍御还坐在门边,背靠着柜子,头微微垂着,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耸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勾勒出他清瘦孤峭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随时会碎裂的石像。

沈念安悄悄坐起身,摸索到背包,拿出那瓶还剩一点的水,轻轻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霍御立刻抬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直到看清是她,才略微放松下来。

“吵醒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咳后的沙哑。

沈念安摇摇头,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霍御接过,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沈念安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门缝外那片狭窄的、冰冷的黑暗。“睡不着?”她问。

霍御沉默了片刻。“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老旧木头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轻缓的呼吸。

沈念安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破旧、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个狭小到转身都困难的陋室,因为这个沉默坐在她身边的人,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意味。

她想起图书馆阳光下的那道物理题,想起樱花林里他拂落花瓣的手指,想起雪夜路灯下他递来的伞,想起医院走廊里他握住她手的温度……

那些看似离散的、矛盾的、裹挟着疼痛与温暖的碎片,在这个静谧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拼凑。

“霍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霍御侧过头,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眼神清澈,映着一点微光。

“如果……”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如果没有那些事,没有霍家,没有程建国……你原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理所当然。

霍御怔住了。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想知道“他”本身的好奇。

他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虚空,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念安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能……”他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梦境,“会去学建筑,或者机械。我喜欢……把东西拆开,再按自己的想法组装起来的感觉。”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小时候,在福利院,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就是摆弄那些别人捐来的、坏掉的玩具和旧电器。”

沈念安静静听着,想象着那个瘦小的、沉默的男孩,在角落里专注地拆卸、拼凑,试图从一堆冰冷的零件里,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有序的小世界。

“后来,被程建国领走,”霍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寒意,“他只想让我成为一个听话的、不惹麻烦的‘儿子’,最好成绩平平,混个文凭,将来在他安排的单位里混日子,别挡了他亲生儿子的路。所以我打架,逃课,考倒数第一……成了他眼中的‘废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念安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讽刺。

“再后来,回到霍家……”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撑起门面、能带来利益、最好还能听话的‘继承人’。至于我想做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他十八年人生里,身不由己的沉重。

沈念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她看着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那股清冷的孤寂,在此刻显得如此具象,如此……令人心疼。

“现在呢?”她问,声音更轻了,“现在,摆脱了他们,你想做什么?”

霍御转过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回忆时的飘忽和冰冷,而是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执拗光芒的专注。

“现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想做完该做的事。然后……”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然后呢?

然后,是不是就可以,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沈念安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尚未清晰。

“睡吧。”霍御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门口,“天快亮了。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沈念安点点头,起身回到那硬板“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他刚才的话,和他月光下那专注而执拗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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